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简素青衫,但身周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比身后数万大军更令人心悸。
这时,曲阜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踉跄挤出。那人身穿紫红团花锦袍,头戴儒巾,双手高高捧着一物,一边朝明教军阵挪步,一边扯着嗓子高喊:
“明尊在上——明尊万岁——”
“小人曲阜孔思晦,求见明教教主——”
声音尖细发颤,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滑稽。
叶君身侧,青翼蝠王韦一笑“噗嗤”乐了:“教主,属下去把这肉球拎来?”
见叶君微微颔首,韦一笑身形一晃,青袍骤然鼓荡如翼。他修炼《天璇步法》虽只得皮毛,但配合本身绝顶轻功,此刻施展出来,当真如巨蝠翔空。只见他足尖在几个明教弟子肩头轻点,人已掠过数十丈距离,凌空扑向孔思晦。
孔思晦正埋头疾走,忽觉头顶一暗。他惊惶抬头,只见一道青影如泰山压顶般罩下,下一刻脖颈一紧,整个人已离地飞起!
“啊——!”
短促的惊叫被狂风灌回喉咙。孔思晦只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待回过神时,已“砰”地一声砸在硬地上。
这一摔着实不轻。若非他一身肥膘缓冲,怕是骨头都要断几根。孔思晦痛哼着爬起,眼前金星乱冒,待视野清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黑压压的军阵,森寒的刀枪,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而擒他来的青衣人,此刻正抱臂站在一旁,戏谑道:“胖子,你不是要见教主么?跪着说话。”
孔思晦浑身肥肉一颤,慌忙跪正,将怀中那尊紫檀木雕高高捧起,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小人孔思晦,当代衍圣公!三日前得先祖孔圣托梦,说有天界明尊降世,要拯救万民于水火!小人惊醒后不敢怠慢,立请巧匠以百年紫檀雕成明尊圣像,日夜焚香供奉!今日得见明尊大军,方知梦兆是真!小人愿率曲阜全城归附,辅佐明尊成就大业!”
他喊得声嘶力竭,说完冲着前方一个方向“咚咚”磕头。
众人顺着他磕头的方向看去——
彭和尚正骑在马上,一脸错愕。
这位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莹玉,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庞方正,颌下虬髯戟张,加之今日为显威仪穿了身西域风格的绣金袈裟,乍看确实气势骇人。
“……”彭和尚嘴角抽搐,翻身下马,怒喝道:“胡闹!教主在此,你拜我作甚?!”
孔思晦一愣,顺着他所指看去。
军阵中央,那个一袭青衫、面容平静的年轻人正淡淡看着他。
“这……”孔思晦脑中“嗡”地一声。
他得到的消息里,明教新教主叶君“身高丈二,目如铜铃,声若雷霆,杀人如麻”——这怎么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的年轻人?!说是个赶考的书生都有人信!
孔思晦反应极快,“咚”地调转方向,冲着叶君又是一串响头:“明尊恕罪!小人一时激动,看错了方位!明尊天威内敛,返璞归真,岂是凡夫能轻易识得!”
叶君似笑非笑,目光落在那尊紫檀木雕上。
雕工倒是精细,木料也名贵,可形象……与城头画像如出一辙的高鼻深目、波斯衣冠,活脱脱一个番邦胡商。
“你说孔圣托梦,让你雕此圣像。”叶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我观此像,与我并无半分相似。你是照着谁雕的?”
孔思晦额头渗出冷汗,急中生智道:“神本无相!明尊乃天界真神降世,法身千变,岂是凡人肉眼能窥全貌?小人……小人是按心中至诚至敬之意雕琢,此像非形似,乃神似!”
“哦?”叶君眉梢微挑,“那你今日前来,所求为何?”
孔思晦见似乎糊弄过去,暗松半口气,忙道:“小人不敢有所求!只是……只是曲阜城中,有些愚顽乡绅,不明大势,妄图抵抗天兵。小人已暗中掌握他们罪证,控制城门,只等明尊一声令下,便可将这些蠹虫一网打尽,家产充公,以助明尊大业!”
他偷眼观察叶君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补充道:“此外,听闻明教欲行‘均田地’之仁政,此诚千古善举!只是曲阜情况复杂,田亩牵连甚广,若处置不当恐生乱子。小人世居此地,对城中田产人事了如指掌,愿为明尊效犬马之劳,助您平稳推行!”
叶君静静听完,忽然问:“你做了这么多,想要什么赏赐?”
孔思晦心中一喜,强压激动道:“能为明尊效力已是天恩!若……若蒙不弃,小人愿牵头组建‘均田司’,助明尊理清田亩,安抚士绅,定叫曲阜成为天下表率!”
“均田司……”叶君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淡淡一笑,“也好。进城详谈。”
“是!是!”孔思晦大喜过望,爬起身来,朝城头拼命挥手。
曲阜城门轰然洞开。
城楼之上,一众乡绅地主目睹此景,纷纷长舒一口气。
“衍圣公果然手段高明!”一个山羊胡老者捻须笑道,“看来是谈成了。”
旁边胖商人抹了把汗:“破财消灾,破财消灾……诸位,咱们每家出多少合适?我听说河南那边,明教攻城后,富户要缴纳九成家产……”
“九成?!他们怎么不去抢!”一个锦袍中年怒道,“依我看,给二成已是天大的面子!当年鞑子来也不过是给了三成。”
“罢了罢了。”山羊胡老者摆摆手,“钱财身外物。只要田产不动,商铺还在,几年就赚回来了。走走,下城迎接,莫让衍圣公难做。”
众人整衣冠,鱼贯下城。
此时,明教大军已开始有序入城。
这时,两旁街道上,涌现出无数百姓,举着旗帜,高声大喊:“明尊在世,救苦救难,明尊万岁!”
“那些……好像都是孔府的家丁和佃户?”
“衍圣公就是衍圣公,我怎么没想到呢?”
叶君等人走进城,看到眼前夹道欢迎的场景,白眉鹰王殷天正眯眼细看,冷笑道:“教主,这些人……衣裳倒是整齐,可手上老茧位置不对。耕田的手和持棍的手,老臣还分得清。”
庄铮在一旁低声道:“鹰王慧眼。属下方才观察,这些人太阳穴微鼓,步履沉稳,怕是练过把式的护院家丁之流。”
孔思晦一马当先,陪在叶君马侧,指着街道两侧解释道:“明尊您看,小人已命人清扫街道,这些……这些百姓都是自发前来迎接天兵的!明尊您看,民心所向啊!曲阜百姓苦元久矣,今日得见明尊,如旱苗逢甘霖……”
“衍圣公,倒是很有心啊!”
“这是我应该做的!”孔思晦道,“自从得了先祖托梦,我是夙夜难寐,今日终于等到明尊到来!得见天颜,此生无憾!”
“拜见明尊!”
这时,城楼上的乡绅地主也都下来了。
孔思晦担心自己出卖这些家伙的事情暴露,急忙道:“街上人太多,明尊,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
“去你府上吧。”
孔思晦一愣,旋即狂喜:“是!是!小人这就带路!寒舍虽陋,已备好酒宴为明尊洗尘!”
“酒宴不必。”叶君淡淡道,“叫你府中所有人候着,一个都别离开。”
“那是自然!”孔思晦不疑有他,“明尊驾临,阖府上下自当跪迎!”
叶君不再言语,只给庄铮递了个眼色。
庄铮会意,悄然离队,率一队锐金旗精锐转入旁街。
孔府位于曲阜城东,占地近百亩,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此刻中门大开,孔氏全族两百余口按辈分跪在门内广场上,黑压压一片。见叶君骑马直至门前,在孔思晦带领下齐声高呼:
“恭迎明尊——”
声浪在深宅大院中回荡。
叶君下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孔思晦身上:“城中富户乡绅,可都通知到了?”
“通知到了!通知到了!”孔思晦忙道,“小人已派人去请,半炷香内必到齐!”
“好。”叶君径直朝府内走去,“那便等等。”
一行人穿过三重仪门,来到正堂。
堂内已按最高规格布置,紫檀桌椅,金器玉皿,熏香袅袅。孔思晦殷勤引叶君上座,自己侍立一旁,小心问道:“明尊,均田之事……您看何时开始为宜?小人已拟了份章程……”
“不急。”叶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等人齐了,一并说。”
孔思晦心中莫名一紧,但看叶君神色平静,又暗自宽慰:许是明尊要当众立威,好推行新政。如此也好,让那些老顽固亲眼看看明尊天威,日后才不敢阳奉阴违。
他正盘算着如何在这场“分田盛宴”中为孔家谋取最大利益,堂外忽然传来喧哗。
数十名乡绅地主匆匆赶到,在孔府管家引领下鱼贯入堂。这些人个个衣冠楚楚,但神色间难掩惶惑。
“见过明尊……”众人躬身行礼,目光偷偷打量座上那位年轻的“杀神”。
叶君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人都齐了?”
孔思晦清点人数,赔笑道:“齐了齐了!曲阜城内稍有头脸的全在此处!”
“那好。”叶君缓缓站起。
他这一起身,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说三件事。”
叶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明教‘均田地’,不是请客吃饭。凡田产超过百亩者,超额部分,上交九成五,分予无地少地之民。有隐匿、抗拒者,以敌论处。”
话音一落,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叶君下一句话,让他们面色更加煞白。
“第二,凡依附元廷、欺压百姓、为害乡里者——按明教教规,当斩。”
叶君目光如刀,扫过堂中众人:“孔思晦,你刚才说,已掌握这些人罪证?”
孔思晦一个激灵,忙道:“是……是!小人已整理成册!”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正是他准备的“投名状”——册中罗列了堂内大半乡绅的罪状:谁家曾献女给蒙古千户,谁家曾帮元廷征收“剿匪捐”逼死农户,谁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他原本打算用这册子要挟这些乡绅,逼他们配合“均田”,好让孔家从中攫利。此刻被叶君公开发问,只能献出表忠心。
册子呈上,叶君随手翻开。
堂中死寂,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几个被记了重罪的乡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看向孔思晦的目光恨不得吃他的肉,他们没想到,先前还说得好好的,结果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
终于,叶君合上册子,看向孔思晦:
“记得很详细。”
孔思晦面露得色:“为明尊效力,自当尽心!”
“那么,”叶君缓缓道,“这册中为何没有你孔家的罪状?”
“……”
孔思晦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狠狠一抽,急忙解释道:“我们孔家乃是圣人之后,自然是没有那些违法乱纪之事?”
叶君微微颔首,道:“孔圣人也说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家都有过,就你们孔家没有多不好,来人,给孔家写上!”
第76章 零距离火炮观察员——衍圣公
叶君话音落下,孔府正堂内霎时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那些被孔思晦出卖的乡绅地主们,原本面如死灰的脸上,此刻竟泛起病态的潮红。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冷笑,更多人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快意——衍圣公啊衍圣公,你卖我们求荣,可曾想到自己也逃不过?
孔思晦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锦袍下摆已在砖石上洇开一片深色汗渍。哆哆嗦嗦道:“我们孔家乃是圣人后代,家风严正,绝无为非作歹之事,还请教主明察!”
叶君微微颔首,道:“本教向来不乱杀无辜,你说你们孔家没有为非作歹,我相信!”
此话一出,孔思晦顿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