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要按时起床,脑子清醒了才能想明白。”马素芹终于成功把被子扯开一个角,露出四美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压痕的脸,“快点儿,早餐要凉了。”
四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瞥了眼床头的闹钟,哀叹一声:“才六点半啊……我们学校七点半才早读……”
“你要跑步、吃早饭、收拾书包,时间哪够?”马素芹从衣柜里拿出叠好的校服扔给她,“别磨蹭。”
等四美洗漱完毕、趿拉着拖鞋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刘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晨跑完洗了澡。他坐在主位,正翻看着今天的早报。旁边,乔七七和安安并排坐着,安静地吃着早餐。欢欢在另一边,还在慢吞吞地剥鸡蛋壳。
“二叔早……”四美拖长声音打了个招呼,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整个人还带着没睡醒的萎靡。
刘海从报纸上方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微皱:“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不,十二点半?”四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就皱了起来,“好淡……婶儿,今天怎么连个咸菜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饮食要调整。”刘海放下报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油炸的、辛辣的、太甜太咸的,这段时间都少吃。早餐以清淡、营养、易消化为主。”
四美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啊?二叔,我正长身体呢!而且学习这么累,不吃点好吃的怎么有动力?”她看向餐桌,“水煮蛋、白粥、没味道的青菜……这是要出家吗?”
刘海还没说话,马素芹端着一壶刚热好的豆浆走过来,接口道:“问过医生了,考前饮食要特别注意。万一吃坏了肚子,或者上火感冒,影响状态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把艺考过了,不能在文化课上出岔子。”
“可是——”四美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刘海截断她的话,语气严肃了些,“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你要是真觉得嘴里没味……”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让步的可能性。
四美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随棍上:“二叔!您想啊,我要是每天对着这些清汤寡水,心情肯定不好。心情不好,学习效率就低,效率低了就更得熬夜补,熬夜又伤身体——这不是恶性循环嘛!”
她放下勺子,双手合十,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您就忍心看着您最最可爱的四美,每天愁眉苦脸、食不下咽吗?我就想吃点有味道的,一点点就行……”
她这套说辞仿佛经过精心准备,逻辑看似完整,配上那张故意装委屈的小脸,杀伤力不小。
刘海果然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擅长在这些生活细节上跟孩子较真,尤其是对着四美这张脸。
马素芹见状,把豆浆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却坚定:“四美,这些菜谱是我专门咨询了专家的。你看,有蛋白质,有维生素,有碳水,搭配很科学。而且阿姨手艺你知道的,清淡不等于不好吃。”
她边说边给每个人倒豆浆,“再说,不是光你一个人这么吃。从今天起,咱们全家都陪着你,饮食一律按这个标准来。”
这话一出,不仅四美,连安安和欢欢的小脸都垮了下来。
“啊?我也要啊?”欢欢看着自己碗里剥了一半的水煮蛋,撅起嘴。
“妈妈,能不能偶尔吃一次炸鸡……”安安小声试探。
一直安静吃饭的乔七七这时抬起头,看了看马素芹,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开口:“二婶做得很好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我喜欢的。”他说完,还特意夹了一大筷子青菜,认真地吃起来。
马素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七七的头:“还是七七懂事。”
四美看着七七“乖巧懂事”的表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马屁精……”
然后她转向马素芹,换了个角度继续抗争:“二婶,大哥和姐当年高考,家里也没这么夸张吧?该吃吃该喝喝的。我们班好多同学,家里也就正常做饭,没见谁这么严格啊。怎么到我这儿,就跟坐月子似的……”
其实四美真正想说的是“坐牢”。
“你能跟你大哥、姐姐比吗?”马素芹一边给欢欢的粥里拌了点肉松,这是唯一的“调味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一成和三丽是什么学习底子?你是什么底子?咱们现在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把艺考的优势稳稳拿到手。要是因为乱吃东西闹肚子,考试那天拉肚子、发烧,你哭都来不及。”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耐心,但话里的道理却让四美一时语塞。
四美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宽敞明亮的餐厅,窗外是晨雾渐散的玄武湖景,室内是精致的家具和温暖灯光。这个家,和她记忆深处那个纱帽巷的老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还小,妈刚走没多久,爸一言难尽,二叔也没像现在这样心思周到又无所不能,大哥带着他们几个艰难度日。
有一次,她和姐姐都饿了,家里米缸却快见底,大哥熬了一小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太烫,他们几个饿得受不了,就一起舔勺子背面粘上的、凉得快些的米糊。
还有一次,二哥偷偷打开乔祖望宝贝似的藏在柜子顶上的玻璃罐,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结果尝了一口发现是又酸又怪的红茶菌,吓得手一滑,罐子摔得粉碎,菌液流了一地,二哥被爸追着打……
那些记忆蒙着陈旧泛黄的色彩,带着饥肠辘辘的灼烧感和挨打时的惊恐。而眼前,是营养师搭配的早餐,是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是二叔二婶无微不至的操心。
巨大的反差让四美有些恍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再争辩了,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其实……这样也挺好。”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再也不用担心没饭吃,不用担心打破个罐子要挨打。”
马素芹听出她语气里的变化,眼神软了软,坐到自己位置上,温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日子是越过越好的,咱们现在有条件,就更要把重要的事做好。来,尝尝这个青菜,我特意挑了最嫩的菜心,用鸡汤焯的,鲜着呢。”
四美夹了一筷子,确实清甜爽口。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见她妥协,马素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既然饮食定了,咱们再把作息和复习计划理一理。从今天起,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到六点四十,跟你二叔晨跑——”
“什么?!”四美差点被粥呛到,“晨跑?六点?二婶,我现在六点半起床都像要命一样……”
“所以更要锻炼。”这次说话的是刘海,他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以后要学表演,要拍戏,没个好身体撑不住。从明天开始,我几点起,你就几点起,跟我一起出门跑步。”
“二叔!”四美惨叫,“您那是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我哪跟得上啊!小时候我跟您跑过两天,腿疼了一个星期!”
“那是你缺乏锻炼,慢慢就好了。”刘海不为所动,“早上跑半小时,回来洗澡吃早饭,精神好,学习效率高。就这么定了。”
四美绝望地看着马素芹的小本子,听着她继续念:“晚上最晚十二点必须睡觉。睡前半小时不看书,可以听听音乐,或者跟我聊聊天。周末安排一次户外活动,爬爬山或者湖边走走,不能老闷在家里……”
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四美越听心越凉。她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却坚固的罩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规划好了用途,呼吸的空间被压缩到最小。她知道这都是为她好,可这种“好”带来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
“二婶……”她声音有些发干,“这样……会不会太紧了?我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了……”
“考前冲刺,本来就是这样。”马素芹合上本子,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等高考完了,随你怎么玩,环游世界都行。但现在,必须按计划来!”
四美求助地看向刘海。刘海接收到她的目光,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这样吧,晨跑可以商量。你要是实在起不来,改成晚上夜跑半小时,但早上必须六点半起床,做十分钟拉伸。其他安排,听你二婶的。”
这算是小小的让步。四美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她瘪瘪嘴,最终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
“来,以豆浆代酒,碰一个。”刘海举起自己的豆浆杯,脸上带了点笑意,“预祝我们四美,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吃好睡好身体好,学习进步效率高,最后金榜题名,如愿以偿!”
四美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也举起杯子,跟他的杯子轻轻一碰:“二叔,您这祝词跟顺口溜似的……”
“管用就行。”刘海笑着喝了一口豆浆。
餐桌另一边,乔七七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碗碟干干净净。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正在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协议的四美和刘海身上,又看了看微笑着收拾碗筷的马素芹。
四姐总是这样。不开心就直说,想要什么就撒娇争取,被拒绝了会闹小脾气,但给个台阶就下,从不记仇。她在这个家里,言行举止都那么自然,好像这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寸空气都属于她。
而他呢?他会在马素芹说“全家陪你一起吃清淡”时,第一时间表态支持,哪怕他其实也有点想念昨天的炸春卷。他会在刘海说话时安静听着,从不插嘴反驳。他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尽量不给人添麻烦。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得“懂事”,得“表现好”,才配继续留在这里。他是侄子,不是儿子。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进入青春期后,不知怎么就扎进了心里,时不时隐隐作痛。
可四美姐也是侄女啊。为什么她就能那么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七七看着四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刘海边听边笑,偶尔吐槽她两句,马素芹则一边收拾一边含笑听着。那画面太自然,太融洽,仿佛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他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羡慕,还有一点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四姐一样,心大一点,别想那么多“该不该”、“配不配”,就单纯地接受这些好,也坦然地表达自己。
马素芹端着空盘子经过七七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注意到了这孩子过于安静的模样,以及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她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旁边刘海的鞋。
刘海正听四美说话,感觉到马素芹的提醒,目光转向七七。少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和疏离。
刘海心里了然。他几不可查地对马素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早餐接近尾声。马素芹开始催促孩子们收拾书包准备上学。四美还在跟刘海磨嘴皮子,试图把晚上的夜跑也打个折扣。欢欢和安安叽叽喳喳讨论着今天学校有什么课。七七默默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池,又回来擦干净面前的桌子。
别墅里充满了早晨特有的忙碌和生气。阳光彻底驱散了湖面的晨雾,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四美而言,这是一段被严格规划、目标明确的冲刺期的开端。
对于七七而言,这是又一个需要他小心观察、学习如何“正确”存在于这个家中的日子。
而对于刘海和马素芹,他们知道,在关注四美高考这件大事的同时,另一个孩子心里那点青春的迷雾,也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温柔地拨开了。
早餐桌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家的故事,还在每一个细碎的日子里,静静流淌,等待书写。
第125章 七七敞开心扉
期中考试成绩单下来的第三天下午,刘海接到了乔七七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喂,您好,是乔七七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李老师。请问您下午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吗?想跟您聊聊孩子最近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不失严肃,带着教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正式感。刘海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七七在学校惹事了?但随即又否定,那孩子向来乖巧。难道是身体不舒服?或者……
“好的李老师,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刘海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十分。
挂了电话,他简单交代了助理几句,便拿起车钥匙下楼。那辆跟了他快十年的奔驰G级W460,依旧硬朗地停在公司楼下。发动引擎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去学校……见老师……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上个世界,在那个叫《欢乐家长群》的时空里,他也是这样,一次次接到儿子刘果宁班主任的电话,一次次驱车前往那所京城的重点小学。那位班主任,也姓李。一个干练的女教师,说话语速很快,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总能精准地揪出刘果宁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罪状”——上课和同桌传纸条画漫画、体育课偷偷溜去小卖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个穿越者但他自己不知道”……
而此刻,他要去的是一所九十年代初金陵的普通初中。校园环境、学生风貌、时代氛围,都截然不同。
可为什么,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看着那些砖红色的老旧教学楼,听着课间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些许无奈和准备“挨训”的忐忑感,又浮了上来?
“该死的熟悉感……”刘海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其实不是没被老师“召见”过。
四美那丫头,从小到大,没少让他往学校跑。
小学时扯前桌女同学辫子,初中时上课看言情小说被没收,高中了还敢在自习课偷偷用随身听听流行歌……
每次去,都是哭笑不得地听老师数落,然后赔着笑脸保证回去加强教育。
但那些经历,从未让他产生此刻这种奇异的、仿佛时空重叠般的既视感。
或许……因为七七是男孩子?和上个世界的刘果宁一样,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
还是因为,七七一直以来太让人省心,这是他第一次因为“问题”被叫到学校,所以不习惯?
刘海摇摇头,理不清这莫名的情绪。他已经走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算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靠窗的位置,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梳着整齐短发的中年女教师站了起来。
“您好,是乔七七的家长吧?我是他的班主任,姓李。”她伸出手,笑容温和,但眼神里有着教师特有的审视意味。
“李老师您好,我是刘海。”刘海握住她的手,简短介绍了自己现在的常用名,“麻烦您了。”
“请坐。”李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她翻开了手边的成绩单和几本作业本,开门见山,“刘先生,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沟通一下乔七七同学最近的学习状态。”
她指着期中考试成绩单:“您看,这次期中考试,七七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下滑了二十三名。数学和物理这两科,原本是他的强项,这次却只考了中等水平。英语的词汇题错了很多,都是很基础的单词。”
刘海接过成绩单,看着那些刺眼的分数和排名,眉头皱了起来。这下滑幅度,确实不小。
“不只是考试成绩,”李老师又推过来几本作业本,“您看看他最近的作业。数学题,计算步骤跳步,最后答案抄错;物理应用题,单位忘记换算;语文作文,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心思没在上面。”
她翻到一页,“更明显的是这周的英语练习册,选择题的答案,和班上一个学生的错误一模一样,连错的选项都相同。我私下问过,那个学生承认七七借他的作业‘参考’了。”
刘海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成绩单的边缘。
抄作业?这在以前的七七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我找他谈过两次。”李老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困惑和担忧,“第一次,他说是最近没睡好,上课精神不集中。我让他注意休息。第二次,他说初中课程难度增加了,有点跟不上。我提出可以课后帮他补补课,他也答应了。可是……”
她无奈地摊手,“情况没有任何改善。上课还是走神,作业质量依旧堪忧。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和同学相处有问题,他都摇头说没有。”
李老师抬起头,看着刘海,诚恳地说:
“刘先生,七七一直是个很懂事、很安静的孩子,学习也踏实。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化,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老师能做的有限,还是得靠家长多关心,多沟通。您工作再忙,这段时间也请多分点心思在孩子身上。青春期的小孩,心思敏感,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
刘海点点头,放下成绩单,斟酌了一下措辞:“李老师,谢谢您这么关心七七。您说得对,是我们家长疏忽了。”他顿了顿,决定坦诚相告,“其实,有件事可能您不知道。我不是七七的亲生父亲,我是他二叔。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他二婶——就是我爱人,平时主要负责照顾孩子们。我们……一直把他当自己孩子,可孩子这段时间好像有了心事,跟我们有些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