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往的,似乎恰恰是他竭力想与之保持距离的那些东西。
而她对自己这份“清高”的不理解,甚至隐隐的埋怨(他听出来了,在她说“你二叔对你真好”时,那潜藏的“你为什么不要”的意味),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车子停在叶小朗的宿舍楼下。她下车前,凑过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眼睛里带着光:“一成,今天我很开心。晚安。”
“晚安。”乔一成扯了扯嘴角,看着她轻快地跑进楼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缭绕,让他有些窒息。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开心?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只感到疲惫,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他把烟蒂摁灭,发动车子,却没有开回纱帽巷的小院,而是下意识地,朝着玄武湖的方向缓缓驶去。
别墅的灯光还亮着几盏。他把车停在远处,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边,望着那熟悉的窗口。里面是他至亲的家人,是他从小视为依靠和榜样的人。可今晚,他却像个逃兵一样,不敢立刻回去面对。
他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小朗只是紧张,想表现好一点。
她出身苦,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自己是不是对她要求太苛刻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反驳:想过好日子没错,但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她看着二叔家的一切时,那种光芒,不仅仅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像是一种……急于抓取的焦灼。
而这种焦灼,是乔一成陌生的,甚至隐隐排斥的。
他又想起了文居岸下午的眼泪。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泪水烫了一下,细微地抽痛起来。他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联想。
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最终没有进去,转身上车,朝着纱帽巷的简陋小院驶去。
今夜,小院无人,而他,恰巧需要独处冷静一番。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却照不亮他此刻心头弥漫的迷雾。
他和叶小朗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看待生活、如何看待自身的差异。
而这差异,让乔一成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困惑。
他不知道该如何弥合,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去弥合。
第121章 父子与“父女”
1991年元旦的夜晚,寒意侵人。
乔一成驾驶着乔二强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缓缓驶入纱帽巷。车内还残留着叶小朗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聚餐后的微妙倦怠感。他将车小心地停在自家的小院附近——巷子狭窄,停在这里不至于太挡路。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马素芹硬塞给他的那个点心盒,推门下车。冷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精神一凛。
巷子里很安静,偶有电视声和模糊的人语从门窗缝隙漏出,大多数人家已沉浸在新年第一夜的安宁或倦意中。
他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巷子更深、更暗处,那个他出生、长大的乔家老院。
脚步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走向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小窝,而是提着点心盒,踩着熟悉的、有些坑洼的石板路,朝乔家老院走去。
皮鞋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玄武湖畔别墅里的暖光、欢笑、精致的瓷器碰撞声、甚至那些不易察觉的尴尬暗流,都随着引擎的熄灭而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片沉淀了太多贫困、争执与无奈记忆的旧街区。
而那个制造了其中大部分不堪记忆的人,此刻正独自待在老院的清冷里。
父亲乔祖望。
这个称呼让乔一成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理智上,他清楚这个父亲的失职与不堪;
情感上,那份源于血缘和“长子”身份的沉重枷锁,却从未真正卸下。
尤其在这样象征团圆的日子里。
刘海的家宴不邀请乔祖望,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乔一成自己也觉得自在。
但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愧疚,驱使着他必须过来看一眼。
不是慰问,更像是一种交割,对自己内心某个角落的交代。
老院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拉扯出一道细长的、孤零零的光带。
乔一成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叩响了门板,然后推开。
堂屋里的景象一如所料。
乔祖望独自坐在方桌旁,就着一小碟蔫了吧唧的花生米,对着杯中浑浊的白酒。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地方戏,声音有气无力,反衬得屋子格外空旷。桌上没有热气,没有像样的菜,只有寒冷和寂寥。
听到门响,乔祖望抬起头,看见是大儿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带着点防御性的混不吝神情覆盖。
“爸。”乔一成走进来,将点心盒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与屋内凝滞的陈腐空气格格不入。预先想好的、哪怕只是敷衍的问候语,此刻却卡在喉咙里。
问他“吃了没”?眼前就是答案。
问他“一个人过年冷清不”?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
他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生硬,有些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不是为自己吃了团圆饭而父亲没有,而是为这无法修补的破碎本身,为自己身为长子却无能为力的现状。
乔祖望眯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儿子。
乔一成在他面前,向来是冷静的、自持的,甚至带着压迫感的。像这样脸上露出近乎茫然和一丝……类似柔软的情绪,极为罕见。
老头心里没来由地一紧,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刘海那边?还是工作?他嘴巴动了动,那点隐秘的关心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却扭曲成了习惯性的推诿和自我保护式的刻薄:
“哟,大记者肯赏脸回来了?是不是碰上什么难处了?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有事你找你二叔去,别指望我!他能耐大,你们一个个又都跟他亲,找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顶个屁用!”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抢先划清界限,就能避免被拖入任何需要他付出或承担的境地。
乔一成眼中那点微弱波动的光,倏地熄灭了。胸口那点因新年和血缘而生出的、微温的牵绊,瞬间凉透。他甚至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失望和疲惫。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声音变得平淡而干涩:
“没事。今天元旦,过来看看您,说声新年快乐。”他指了指桌上的盒子,“二婶让捎给您的。”
乔祖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暗淡,知道自己那套又搞砸了。
他习惯了用这种油滑无赖的姿态来掩饰心虚和无力,尤其是在这个让他既愧又惧的长子面前。
懊恼和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却让他更用力地挺直佝偻的背,摆出更加满不在乎的样子,挥着手,声音刻意拔高:
“咳!我当多大个事!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穷讲究!元旦算个啥年?正经八百的春节还没到呢!行了行了,人也看了,话也带到了,我这儿好着呢!赶紧回你那儿去吧,别耽误我老头子清静!我也要歇着了!”
他语速很快,像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
乔一成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虚张声势的逐客令,只觉得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被抽走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您早点休息。”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的黑暗时,乔祖望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带着点试探,又像是没话找话,音调有些别扭:
“诶,二强呢?平时使唤他也就算了,大过节的,刘海还扣着他不放?有他这么当叔的吗?净知道压榨小辈!”
乔一成的脚步停住了。
他原本觉得,让父亲在新年夜清楚知道儿女们都在别处团圆,是件残忍的事,所以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但此刻,听着父亲用“使唤”、“扣着”、“压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刘海对二强的培养和庇护,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忍和同情,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晰,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讽刺。
他转过身,看着乔祖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苍老的侧影,用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二强没被扣着。今晚我们都在二叔家过年。他喝了酒,时间也晚,就在那边住下了,不回来。”
堂屋里霎时间静得可怕。连收音机那嘈杂的戏曲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吞噬了。
乔祖望捏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混不吝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股混合着酸楚、冰凉和被遗弃感的洪流,毫无防备地冲垮了他内心脆弱的堤防。玄武湖边温暖的灯光、热闹的笑语、孩子们团聚的画面……与他此刻面对的冷灶、孤灯、残酒,形成了尖锐到刺痛的对比。
悔恨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
如果他当年……
哪怕只是稍微像个样子……
但这念头瞬间被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能,尤其在儿子面前,绝不能露出半点软弱和懊悔。
他几乎是立刻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夸张的、带着讥诮意味的笑容,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像是在对着空气宣告:
“嗬!算他刘海还有点人味儿,知道心疼侄子!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走你的!别扰了我睡觉的兴致!这大冷天的……”
乔一成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老院,并随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关门声不重,却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门内,乔祖望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蹒跚着走到门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才勉强站稳。胸口那股憋闷的酸胀和巨大的空洞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仰起头,对着黢黑的房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难以察觉的湿意。
他就这样靠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收音机也彻底没了声息。他才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空洞而疲惫。
他走回桌边,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进杯子,然后举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用荒腔走板的戏腔哼道:“今日……新年大喜……嗝……合该痛饮……美酒……哇呀呀……”
一饮而尽后,他咳嗽着,摇摇头,趿拉着旧棉鞋,晃晃悠悠地挪进了里屋。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着满室清冷,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廉价的酒精气味。
.......................
时光如流水,无声漫过冬季。
当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从枝头褪去,对乔四美而言,人生第一个重大战场已然近在眼前——艺术院校的专业考试,拉开了序幕。
首战,魔都戏剧学院。
魔都与金陵相距不远,但对怀揣明星梦的四美来说,这一步却意义非凡。
她的文化课始终是不上不下,能否鲤鱼跃龙门,全系于这几场专业考试。
如此关键时刻,刘海亲自挂帅,举家出动,组成了声势浩大的“送考团”。
除了必须坚守岗位的乔一成和乔二强,刘海、马素芹、乔三丽、乔七七,连同安安和欢欢,全员奔赴魔都,为四美壮行。
用刘海的话说:“咱们家小公主出征,排面必须足!”
刘海早年在沪上置办的一栋位于静谧街区的老洋楼,此刻成了温馨的“前线指挥部”。
红砖墙,小花园,室内布置得舒适雅致,比酒店更多了几分家的松弛,能让四美在考试间隙彻底放松神经。
考试日清晨,天色微熹,老洋楼里却已盈满暖意和忙碌。
马素芹准备了寓意吉祥的早餐,三丽像个细致的管家,反复检查准考证和文具,七七和两个小的也早早起来,围着四美姐姐叽叽喳喳地加油。
“真不用都去!”临出门前,四美再次试图“抵抗”全家护送的计划,她努力挺直背脊,想显得独立成熟,
“考场门口人多眼杂,你们这一大家子杵在那儿,像什么话嘛!我自己去就行!”
马素芹理解四美的心思,退了一步,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