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祖望愣住了:“他们……去道歉?”
“可不嘛。”吴姨说,“提着米面油,挨家挨户敲门,鞠躬,说好话。一开始还有人骂,后来看两个孩子那么诚恳,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海子也放了话,说动用自己的关系帮忙破案,追回钱。大家这才慢慢消了气。”
她顿了顿,看着乔祖望:“祖望啊,不是我说你。你都这把年纪了,也该懂事了。这次要不是海子和孩子们,你想想,会是什么局面?那些丢了钱的街坊,不得把你家给拆了?”
乔祖望低着头,没说话。
“好了,回来就好好想想吧。”吴姨摇摇头,提着垃圾桶走了。
乔祖望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屋里,乔二强已经把汤热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爸,先喝点汤吧。”
乔祖望慢慢走进屋,在桌边坐下。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看儿子。二强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干净。
“二强……”乔祖望开口,声音沙哑,“你和你哥……受委屈了。”
乔二强摇摇头:“没事。爸,您先吃饭。吃完好好休息。二叔说了,让您这几天先别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你二叔……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乔二强顿了顿,“就让我跟您说,以后做事前,多想想孩子们。大哥在电视台,三丽要毕业分配,四美想考文工团,七七还在上学……都经不起折腾。”
乔祖望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下头,慢慢喝汤。汤是温的,但喝下去,心里却一片冰凉。
晚上,乔祖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分局的那些日子。调查人员一遍遍问他,知不知道这是骗局,知不知道上家是谁,拿了多少提成。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人家把证据摆出来,把法律条文念给他听,说如果认定他是共犯,可能要判多少年。
他吓坏了。真的吓坏了。
然后人家又说,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骗了,那可能不用负刑事责任。但要看他表现,看他有没有悔改之心。
他立刻表示悔改,痛哭流涕,写保证书。
现在出来了,安全了,但那种恐惧还刻在骨子里。
吴姨的话也在耳边回响:“多亏了海子……多亏了孩子们……”
乔祖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感激的。感激刘海出面,感激孩子们替他收拾烂摊子。
但下一秒,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刘海就能成功,他就只能失败?凭什么这次就他倒霉,信错了人?如果下次他擦亮眼睛,找个靠谱的项目,是不是就能翻身?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乔祖望睁着眼,直到天明。
他不知道,此刻玄武湖边的别墅里,刘海也还没睡。
书房里,刘海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告——是香江那边传过来的,关于近期跨境资金流动的分析。其中提到了几个可疑账户,与内地几起集资诈骗案有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邢恕的号码。
“邢队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我这边有些线索,可能对案件有帮助……”
电话那头,邢恕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感激。
挂断电话后,刘海走到窗前。湖面上有淡淡的雾气,远处的城市灯光朦胧。
他知道,乔祖望不会真正吸取教训。那个人,一辈子都活在嫉妒和不甘心里。这次的事,可能会让他消停一阵,但不会太久。
下次,他可能还会闯祸,甚至闯更大的祸。
但刘海不后悔这次出手。他做这些,不是为了乔祖望,是为了那几个孩子。
为了乔一成,那个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为了乔二强,憨厚老实,但重情重义。
为了乔三丽,聪明勤奋,前途光明。
为了乔四美,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
为了乔七七,那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敏感又善良。
这些孩子,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夜色深沉。刘海关上窗,回到书桌前。还有一堆文件要看,明天还有重要的谈判。
生活还要继续。风波会过去,新的风波还会来。
但只要家人在,只要孩子们好,他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窗外,第一缕晨光撕破夜幕,天快亮了。
第119章 元旦午后
一九九一年元旦的午后,阳光稀薄地照在金陵城略显萧瑟的街道上。报社大楼前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文居岸站在大楼对面的街道旁,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刚在附近老字号买的桂花糖藕——母亲文雪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这个举动对她而言陌生得几乎有些别扭,但她还是来了。
大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大多是准备下班回家过节的工作人员。文居岸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她的母亲文雪。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到母亲工作的地方接她下班。这个念头在半个月前外公的葬礼结束后,就突然冒了出来。外公是在外婆去世后不到半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葬礼上,文居岸看着母亲默默地站在灵前,背影单薄而挺直,没有流泪,只是眼中有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孤寂。
那一刻,文居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母亲只剩下她了。而她自己,也只剩下母亲了。
那个总是与她对抗、试图掌控她人生的母亲;那个在她考上大学后终于学会放手、却也因此变得小心翼翼的母亲;那个在刘海面前会笑得像个少女、在她面前却总是不知所措的母亲——她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了。
“妈,新年我们怎么过?”葬礼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文居岸突然问道。
文雪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过?在家随便吃点,或者……出去吃?”
“就在家吧。”文居岸说,“我给您做几个菜。”
文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浅浅的笑意:“好啊。”
那笑容很轻,却让文居岸心里一暖,也一酸。原来母亲这么容易满足。
所以今天,元旦下午,她提前结束了图书馆的自习,买了点心,来到了报社。她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或者说,想试着迈出靠近母亲的第一步。
大楼门口,文雪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正和身边的同事说着什么。四十一岁的文雪保养得很好,气质出众,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的笑容职业而得体,但文居岸能看出那笑容并未达眼底。
文居岸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朝母亲走去。
“文主编,那稿子我明天一早就发您邮箱。”一个年轻编辑对文雪说。
“好,辛苦了。新年快乐。”文雪点头,一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儿。
那一瞬间,文雪脸上的职业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不安的神情。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家里出事了?居岸出事了?
文居岸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慌乱,心里莫名有些发涩。原来在母亲心里,她的主动出现,只可能与坏事有关。
“居岸?”文雪的声音有些紧,“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除了家中出了大事,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女儿会主动到单位来找她。
文居岸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可能有些僵硬:“妈,家里很好,没出事。我……”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就是看今天新年,想跟您一起过节……”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以前虽然父母离异,家中只有母女两人,但每逢年节,母亲还能回外公外婆家,和舅舅一家团聚,并不孤单。可现在,外公外婆相继离世,舅舅是个工作狂,连婚都不愿意结,更别说在意这些节日了。没了老人作为纽带,这个年,真的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
她想与母亲抱团取暖,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心意。
文雪愣住了。她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有着生涩的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女儿在试着靠近她——这个认知让文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她想起这些年,在刘海的劝说下,她终于不再强迫女儿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再干涉她的每一个选择。她给了女儿空间,给了她决定权。母女俩的关系确实因此缓和了,不再剑拔弩张,不再冷战对抗。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新的、更微妙的状态——她们像两个在社会交往中保持礼貌的成年人,客气,疏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她们会谈天气,谈学业,谈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却很少触及彼此的内心。
文雪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象过,如果她和女儿的关系能够破冰,不再像橱窗里陈列的、相敬如宾的瓷器,而是可以相互倾诉、相互依靠,女儿可以撒娇,甚至……她也可以偶尔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依赖。那该多好。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那层透明的隔膜。她错过了女儿最需要母亲、也最容易被塑造的年纪,如今文居岸已经二十一岁,有了自己日渐成熟的心智和独立的人格。今后,她们的关系,大概只能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陪伴了。虽然这也是一种美好,但与那种亲亲甜甜的、毫无隔阂的母女之情,总是有些不同。
此刻,看着女儿生涩地表达着关心,文雪眼中露出一丝期待、害怕、忐忑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自己有多高兴,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想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文居岸没有拎纸袋的那只手。女儿的手有些凉,她的手却很暖。
文雪注视着女儿的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温柔的微笑:“妈妈的居岸长大了,知道关心妈妈了。”
这话语里,既有感慨孩子成长的欣慰,也有淡淡的遗憾——遗憾女儿年幼时,她们没能建立起那种最亲密的联结;遗憾如今女儿已经长大,她们错过了塑造那种关系的最好时机。
文居岸感觉到母亲手心的温度,心里那点别扭和紧张渐渐消散了。她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纸袋:“我买了桂花糖藕,您以前爱吃的。”
“你还记得。”文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更柔和了,“走吧,咱们回家。今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母女俩相视一笑,那种刻意的客气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许。文雪接过女儿手中的纸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女儿的胳膊。这个动作对她而言也有些生疏,但文居岸没有抗拒,反而稍稍靠近了母亲。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朝停车场走去。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妈,您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赶稿子了?”文居岸问,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切,“黑眼圈有点重。”
文雪笑了笑:“年底事多,几个专题要收尾。不过快忙完了。”
“您要注意身体。”文居岸小声说,“刘海叔叔没劝您别太累吗?”
世上没有什么永远的秘密,十几年了,身边亲近之人早都知道了刘海与文雪的关系。
只是大家都不说,都维持着一份体面。
提到刘海,文雪的笑容深了些:“他呀,每次见面都说。但你也知道,工作上的事,该做的还是要做。”
两人说着话,气氛是这些年少有的轻松自然。文居岸甚至开始想,也许她和母亲的关系,真的可以慢慢变得更好。不是那种理想的、毫无隔阂的母女,但至少可以是彼此温暖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阿姨?”
文居岸全身一僵。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清澈,温和,带着一点点书卷气。是乔一成。
她几乎不敢回头,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三年多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不去乔家,不去刘海叔叔家,甚至连三丽四美约她逛街,她都要先确认乔一成会不会出现。她以为时间已经让她平静,可当他的声音真实地响起在耳边时,她才绝望地发现——根本没有。
文雪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到乔一成的瞬间,她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一成啊,这么巧。”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乔一成身边那个女孩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毛呢外套,围着格子围巾,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甜。她正亲昵地挽着乔一成的手臂。
文雪认识这个女孩——叶小朗,报社的年轻记者,在副刊部,不是她直接分管,但在楼道里、食堂里见过几次,是个看起来很机灵、很会来事的姑娘。她记得这姑娘业务能力不错,写稿子挺快,就是有时候急功近利了些。
文雪的大脑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信息对接。几年前,她好像远远见过乔一成身边有女孩子,但没看清长相。今天才知道,原来乔一成喜欢的,居然是自己的同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为女儿感到心疼,也感慨这世间的巧合如此捉弄人。她和女儿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破冰的迹象,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撞见了乔一成和他的女朋友。
文雪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女儿。文居岸已经转过身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乔一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又仿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文主编好。”叶小朗已经松开了挽着乔一成的胳膊,上前一步,露出职业而热情的笑容,“您也下班了。新年快乐!”
她的目光很快转向文居岸,眼中闪过一丝评估和好奇,但笑容未变:“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是?文主编,这是您妹妹吗?长得可真像您,都这么好看。”
这话是标准的社交恭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但在场的另外三个人,谁也没有心思欣赏她的口才。
文雪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平静:“这是我女儿,文居岸。”她特意加重了“女儿”两个字,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
“原来是文主编的千金!”叶小朗立刻接话,笑容更灿烂了,“我就说气质这么好呢!居岸妹妹是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看着就像大学生,又文静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