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丽、四美呢?”
“先别告诉她们,特别是四美,那张嘴藏不住事。”刘海说,“等处理得有眉目了再说。”
马素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七七呢?这孩子虽然小,但敏感。这两天巷子里肯定风言风语,他上学放学……”
“让二强接送几天。”刘海已经有了打算,“等风头过了再说。”
夫妻俩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深夜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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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海先去了厂里。他把二强叫到办公室,把昨晚的情况和打算告诉了他。
乔二强听完,眼圈又红了:“二叔,谢谢您……我爸他……他真是……”
“行了,别说了。”刘海摆摆手,“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你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男人,这事你得担起来。下午早点下班,去买些东西——不用太贵,实在点的,米、面、油、点心,分成份。晚上跟你哥一起,挨家挨户去道歉。”
“道歉?”乔二强愣了。
“不是替你们爸认罪,是表达歉意。”刘海耐心解释,“话这么说:我爸糊涂,信错了人,连累了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们做儿女的心里过意不去。东西不多,一点心意。另外,我二叔刘海也在帮忙,动用自己的关系督促案件调查,尽量追回大家的损失。请大家给点时间,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乔二强认真记着,又问:“那要是……有人不接东西,或者骂我们呢?”
“骂就听着,东西放下就走。”刘海说,“记住,态度要诚恳,但腰杆要直。你们是去道歉,不是去认罪。错是你们爸犯的,但你们做儿女的愿意承担责任,这是担当,不丢人。”
“我明白了。”乔二强重重点头。
“晚上来家里吃饭,跟你哥一起。我当面再跟他交代一遍。”
下午,刘海亲自给电视台打了个电话,找到了乔一成。简单说了情况,让他下班直接来家里。
乔一成接到电话时,正在赶一篇稿子。听完二叔的话,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二叔,我知道了。下班我就过去。”
挂断电话,乔一成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
叶小朗拿着文件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一成,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乔一成勉强笑了笑,“家里有点事。小朗,晚上我不能送你回去了,得去二叔家一趟。”
“需要我帮忙吗?”叶小朗轻声问。
乔一成摇摇头:“不用,我能处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叶小朗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下班后,乔一成骑着自行车,径直往玄武湖方向去。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他心里更冷。
父亲又惹事了。这次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骗钱。拉着街坊邻居一起被骗。
乔一成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打牌输了钱,欠了债,债主堵上门。他和二强吓得躲到床底下,听着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瑟瑟发抖。
那时候他发誓,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后来他做到了。在二叔的帮助下,他考上大学,有了工作,经济独立,精神也独立。他以为终于可以摆脱父亲带来的阴影了。
可现在,那个阴影又一次笼罩下来,而且更大、更黑。
到二叔家时,天已经黑了。别墅里灯火通明,乔二强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里,低着头。
“大哥。”见乔一成进来,二强站起身。
“坐。”刘海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都到了?吃饭前,先把正事说了。”
三人坐在客厅。刘海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比电话里更详细。
乔一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刘海说完,他才开口:“二叔,您的意思是,我和二强去给街坊道歉,送东西,但不承认我爸有赔偿责任?”
“对。”刘海点头,“道歉是情分,赔偿是责任。现在责任还没认定,不能乱认。但情分上,你们作为儿女,父亲做错了事,连累了街坊,表达歉意是应该的。这叫会做人。”
乔一成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东西买了么?”
“买了。”乔二强说,“按二叔说的,米、面、油,还有点心。分了二十份,被骗的每家都有。”
“好,今晚就去。”乔一成站起身。
“吃完饭再去。”刘海说,“不急这一会儿。而且有些话,得统一口径。”
饭桌上,马素芹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气氛有些沉闷,连平时活泼的四美都察觉到不对,安静地扒着饭。七七挨着马素芹坐着,时不时偷偷看几个哥哥。
吃完饭,刘海把一成、二强叫到书房,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记住,态度要诚恳,但话不要说满。就说刘海在帮忙推动,但破案需要时间,追赃更不容易,请大家理解。如果有人问能不能追回来,就说尽力,但不能保证。”
“如果有人非要我们赔钱呢?”乔二强问。
“那就说,等案件有结论了,该承担的责任一定会承担。但现在案子还在侦破阶段,说这些为时过早。”乔一成接过话,看向刘海,“二叔,这样行吗?”
刘海满意地点点头:“一成说得对。你们是去安抚情绪,不是去谈判的。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晚上八点多,乔一成和乔二强开着那辆B级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礼物,回到了纱帽巷。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但不少人家还亮着灯。看到乔家兄弟回来,有人隔着窗户张望,有人直接走了出来。
第一家是李叔家。李叔五十多岁,在粮站工作,投了三千块,是半辈子的积蓄。
敲门,开门。李叔看到乔一成和乔二强,脸色不太好看。
“李叔。”乔一成微微躬身,“我们兄弟俩来给您赔个不是。我爸糊涂,信错了人,连累您受损失了。这点东西,您收下,是我们做儿女的一点心意。”
乔二强把一袋米、一桶油、两盒点心递过去。
李叔看着东西,又看看兄弟俩,叹了口气:“一成、二强啊,不是叔说你们爸……他这次真是……唉!”
“我们知道。”乔一成语气诚恳,“李叔,您骂得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我二叔刘海也在帮忙,动用自己的关系督促案件调查,尽量追回损失。请您给点时间,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海子也出面了?”李叔的脸色缓和了些。
“是。二叔说了,一定尽力。”乔二强接话。
李叔摇摇头,接过东西:“行了,东西我收下。你们俩孩子是好样的,比你爸强。这事……等结果吧。”
“谢谢李叔。”兄弟俩又鞠了一躬。
一家,两家,三家……
有的人家接过东西,脸色稍霁;有的人家直接关门,东西都不收;还有的老太太拉着乔二强的手哭,说那是给孙子攒的上学钱。
乔一成全程保持着冷静和礼貌,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乔二强跟着大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走到王婶家时,遇到了最难堪的场面。
王婶的儿子、儿媳都在,见到乔家兄弟,儿媳妇直接冲出来:“你们还有脸来!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让你们爸骗走了!她现在气得躺在床上,你们满意了?!”
乔一成深深鞠躬:“对不起。我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点东西……”
“谁要你们的东西!”儿媳妇一把推开乔二强手里的袋子,点心撒了一地,“我们要钱!把钱还回来!”
周围有几户邻居听到动静,出来看。
乔一成弯腰,一点一点把点心捡起来,重新装好。然后直起身,看着王婶的儿子:“王哥,我们知道你们生气。该道歉我们道歉,该弥补我们尽力弥补。但钱的事,现在真的没办法。案子还在调查,如果钱能追回来,一定第一时间还给大家。如果追不回来……等案件有结论了,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清晰:“但今天,我们是以乔家儿女的身份来道歉的。东西您收不收,是您的事。但我们该做的,得做。”
说完,他把袋子放在门口,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向下一家。
王婶的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兄弟俩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二十份礼物,送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兄弟俩回到乔家小院,都累得说不出话。
“哥,喝点水。”乔二强倒了杯水递给乔一成。
乔一成接过,一口气喝干。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夜空。深秋的星星很亮,冷冷的。
“二强,你说爸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忽然问。
乔二强在他旁边坐下,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他就是想证明自己吧。”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比二叔差。”乔二强低声说,“你看,二叔那么成功,又是作家又是企业家。爸呢,一辈子就是个仓管员。他心里不平衡。”
乔一成沉默了很久。
“不平衡,就能拉着街坊邻居往火坑里跳?”他的声音很冷,“他有没有想过,那些钱对李叔、王婶他们意味着什么?有没有想过,这事会影响到我们?”
乔二强说不出话。
兄弟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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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海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
他给省里的一位老同学打了电话——那位同学现在是经侦方面的专家。他给市里主管经济的领导写了信,反映情况,请求加快案件调查。他还通过香江的商业伙伴,打听有没有跨境资金转移的线索。
这些动作,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马素芹都不知道细节。只是每天回家时,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乔一成和乔二强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几户情绪特别激动的邻居家坐坐,问问情况,说说进展。话还是那些话,但态度摆在那里,街坊们的怨气慢慢平息了一些。
至少,没有人再堵着乔家门骂了。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刘海接到邢恕的电话。
“刘老师,乔师傅今天可以回去了。”邢恕在电话里说,“案件有了新进展,上级指示,对像他这样确实不知情、也是受害者的参与者,教育后可以先行回去。但随传随到,配合调查。”
“好,谢谢邢队长。”刘海说,“我让二强去接他。”
“另外……”邢恕顿了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讲。”
“我们这次询问,按照您上次提的建议,适当加强了教育力度。”邢恕斟酌着词句,“乔祖望现在应该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了。但效果能不能持久……这个我们就不保证了。”
刘海听懂了言外之意:“我明白。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挂断电话,刘海让秘书去厂里叫二强。一个小时后,乔二强开车去了分局。
乔祖望从分局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儿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上了车。
车子开回纱帽巷。乔祖望一路上都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到家门口,他迟疑着不敢下车。想象中,应该有一群街坊堵在门口,指着鼻子骂他,甚至动手打他。
但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走过,看他一眼,眼神冷淡,但没有上前。
“爸,下车吧。”乔二强说。
乔祖望慢慢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时,腿还有些软。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往院里走。
院子里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二强早上出门前炖的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乔祖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对门的吴姨出来倒垃圾,看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祖望,回来了?”
乔祖望紧张地点点头,等着接下来的指责。
但吴姨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这次啊,多亏了海子,还有一成、二强那两个孩子。你是不知道,你进去这几天,街坊们都快闹翻天了。是一成和二强,一家一家去道歉,送东西,好说歹说,才把大家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