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美正说得兴起,被三丽打断,有些不悦地撇撇嘴,但看到二婶马素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她扁了扁嘴,悻悻地住了口,低头扒拉了两口米饭。
马素芹在家里向来是“严母”角色,孩子们都敬她,也带着点怕。
四美天不怕地不怕,最听刘海的话,但最怕的却是这个平时话不多、眼神却极有分量的二婶。
安静了没一会儿,四美大概是觉得憋闷,眼珠一转,又忍不住开口,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唉,可惜居岸姐姐这次没来……我给她挑了个特别好看的发卡,香江最新款,还想着第一时间给她个惊喜呢……”
她叹了口气,音量稍微提高,带着明显的遗憾和某种指向性,
“要是居岸姐姐能跟咱们一起去香江就好了!她懂得多,眼光也好,肯定能挑到更好的东西,还能帮我们讲讲价呢!”
“可惜啊,这次是家庭出游,没名没分的,也不好邀请居岸姐姐,她肯定不会答应的……真是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乔一成和叶小朗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居岸姐姐那么好的嫂子人选,有的人居然不要,非得……”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后面的话含在嘴里,模糊不清。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齐唯民和常星宇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只隐约感觉四美在抱怨谁错过了好姻缘。
但乔一成、乔二强、三丽,乃至刘海和马素芹,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太清楚四美这话里的“有的人”指的是谁,那未尽的“非得”后面,原本可能跟着什么针对叶小朗的负面评价,或者是对乔一成“眼光”的质疑。
四美这是在借题发挥,旧事重提,用推崇文居岸的方式,来膈应叶小朗,表达对这位“准大嫂”的不满。
叶小朗的脸色彻底白了,手指紧紧攥着筷子。
她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里针对的意味。那句“嫂子人选”、“有的人不要”,像巴掌一样打在她脸上。
她看向乔一成,乔一成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也动了气,但又碍于场合和四美妹妹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发作。
就在乔一成准备开口制止四美时,马素芹放下了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美。”
短短两个字,让四美脖子一缩。
“吃饭就好好吃饭,话怎么那么多?”马素芹的眼神平静地看向四美,“香江见闻说完了,就多听听别人说话。你大哥、二哥国庆都没闲着,工作上的事也不少,你也不关心关心?”
四美被马素芹的目光看得心虚,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嘛……”终究是没敢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
刘海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仿佛没察觉到方才的暗流汹涌。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马素芹,能看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无奈。
他疼四美,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但也深知这丫头被宠得有些不知分寸。有些话,马素芹来说,比他来说更合适。此刻他若出面呵斥四美,反而可能让四美更逆反,也让叶小朗更尴尬——仿佛需要他这个“大家长”强力干预才能平息。由马素芹以“母亲”和“管教者”的身份淡淡压制,是最体面的方式。
话题被生硬地转向了工作。乔一成顺着马素芹的话头,简单说了说国庆期间电视台的忙碌,几个突发新闻的跟进,见习期考核的压力。乔二强也聊了聊厂里的情况:“‘金九银十’,订单确实多,车间一直满负荷运转,国庆只休了两天,都在赶工。骨干培训带回来的那些新的管理思路,对我们下一步调整生产流程挺有帮助。”
工作的话题对四美来说显然有些枯燥。她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眼神又开始滴溜溜转,最终落在了齐唯民和常星宇身上,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少女特有的八卦和促狭:
“唯民哥,常姐姐,你们俩这……好事将近了吧?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有没有想过婚礼怎么办?是中式的还是……像电视里那种穿白纱的?”
她成功地再次把话题引向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而且这次的对象显然更安全,也更乐意分享。
齐唯民和常星宇相视一笑,常星宇脸上泛起红晕。齐唯民扶了扶眼镜,笑道:
“正在商量呢。婚事肯定是要办的,具体细节,还得两家人坐下来慢慢定。四美你倒是比我们还急。”
“我当然急啦!常姐姐这么好,得赶紧娶回家才行!”四美笑嘻嘻地说,又凑过去跟常星宇咬耳朵,讨论起婚纱、礼服、场地之类的细节,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然而,叶小朗却再也融不进去了。整顿饭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四美明显的排斥,乔一成虽然维护她却似乎也有些无力,刘海这位传说中的“二叔”高深莫测地沉默着,马素芹的管教也只停留在让四美闭嘴,并未对那份排斥本身有任何表示。
她甚至迁怒到了刘海身上——他那么精明一个人,会听不出四美话里的刺?可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他心里,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乔一成,比不上那个什么文居岸?
这种被排斥、被轻视的感觉,混合着初入乔家这个复杂关系网的无所适从,让叶小朗胸口发闷。她本来因为能参加这样的家庭聚会而雀跃的心情,此刻已跌入谷底。
聚餐终于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事的状态下结束了。
刘海结了账,对众人道:“行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二强,这些是给你爸,还有巷子里几个老街坊的,一点香江的吃食,你带回去分分。”他指了指旁边几个装得满满的礼品袋,里面是老婆饼、鸡蛋卷、杏仁饼之类的特色点心。
“哎,谢谢二叔。”乔二强接过。
一行人走出饭店,秋夜的凉风一吹,让人精神稍振。
刘海带着马素芹、安安、欢欢、七七、三丽和四美,上了那辆奔驰G,回玄武湖边的别墅。
齐唯民和常星宇手挽着手,说要去江边走走,享受一下二人时光。
乔一成看向神色黯然的叶小朗,轻轻握住她的手:“累了吧?我们也散散步,送你回去?”
叶小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乔二强则开着那辆漂亮的、线条流畅的轿车——这就是与大漂亮F汽车集团达成合作后,对方赠送的,本来他不愿接受,觉得德不配位,但日渐忙碌需要四处奔波的状态,还是让他选择了愧领——载着给父亲和街坊的礼物,驶向纱帽巷。
车上,乔二强想起刚才饭桌上的情形,摇了摇头。四美这丫头,被宠得越来越没边了。还有那个叶小朗……他看着确实比大哥之前的那些同学啊什么的,更接地气,但也似乎更敏感、更倔强。这条路,大哥怕是不太好走。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礼物送回去,然后好好洗个澡,明天还得早起去厂里。
车子驶入纱帽巷时,远远就听到一阵喧哗。巷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路灯昏暗,人影幢幢,但中间那个挥舞着手臂、声音亢奋的,不是他爹乔祖望是谁?
乔二强皱了皱眉,把车小心地停到自家院门口附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下车,走向人群。
“我跟你们说,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乔祖望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膨胀的得意,他站在一个稍高的台阶上,对着聚拢的街坊邻居们,唾沫横飞,
“老李,你上个月投的那五百,这个月返了七百吧?王婶,你拉了你娘家侄子进来,额外奖励拿到手软了吧?这才三个月!”
周围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贪婪的光,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祖望,多亏了你带着我们!”
“老乔,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投?我准备把定期取出来!”
“我闺女女婿也想参一股,祖望哥你看……”一个和乔祖望年纪相仿的邻居热切地问道。
乔祖望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胸膛挺得更高了。
这三个月,是他这辈子除了当年娶魏淑英时之外,最风光的日子。
以前他是巷子里那个游手好闲、打牌混日子的乔祖望,女儿儿子出息了也跟他关系疏远。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乔祖望,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带着老街坊们一起赚钱!
谁见了他不喊一声“祖望哥”、“老乔”?
就连以前瞧不起他的居委会主任,现在见了面也客气三分!这种被人需要、被人奉承的感觉,太好了!
就在这时,乔二强提着印有香江字样、花花绿绿的礼品袋,挤进了人群。
“爸,我回来了。二叔从香江带了点特产回来,给您的,还有一些让分给街坊邻居尝尝。”
乔二强说着,把其中一个明显更精致些的袋子递给乔祖望,又把其他几个袋子打开,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点心盒,
“李叔,王婶,张伯伯……这是杏仁饼,这是老婆饼,大家尝尝,香江的风味。”
热情瞬间转移了一部分。
“哎哟,二强回来了!”
“香江的点心?那可是稀罕物!”
“还是海子惦记着咱们老街坊啊!”
“谢谢啊二强,也替我们谢谢海子!”
众人纷纷接过点心,道谢声不绝。乔祖望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风头,怎么瞬间就被这几盒点心,被那个远在玄武湖、却无处不在的“姓刘的”给抢了?
他乔祖望带大家赚的可是真金白银!
他接过儿子递来的袋子,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还没散去的人听见:
“香江点心?有啥稀罕的?等咱们这个投资再做上一年半载,赚了大钱,咱们直接组团去香江!想去就去!到时候,什么点心吃不着?什么世面见不着?那才叫风光!”
他越说越激动,重新找回了中心感,挥舞着手臂:
“都听我的,放心投!大胆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咱们纱帽巷,家家都是万元户!不,十万元户!让那些瞧不起咱们巷子的人看看!”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刚刚因点心而分散的注意力又被他拉了回来,人群重新开始骚动,议论着追加投资、发展下线。
乔二强看着父亲那副近乎癫狂的兴奋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听说过父亲在搞什么“投资”、“集资”,回报高得吓人。他也提醒过两次,但乔祖望根本听不进去,反而骂他不懂发财的门道,只知道给刘海打工。二强想着,反正父亲自己那点棺材本折腾光了也就罢了,别惹出大麻烦就行。看眼前这架势,参与的街坊可不少……
他正想着怎么再劝劝父亲,至少别这么张扬,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撕破了夜晚虚假的繁荣泡沫。
“不好了!出大事了!乔祖望!骗子!骗子跑啦!”
只见邻居陈大妈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我刚接到我外甥电话……他们、他们那个总公司……人没了!钱没了!全都卷跑啦!电话打不通,地方也空了!咱们的钱……咱们的钱全没啦——!”
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槐树下每一个人的头顶。
瞬间的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跑了?!”
“我的钱!我投了三千块啊!”
“我全家攒的五千!那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的钱!”
“乔祖望!这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还我血汗钱!”
刚才还围着乔祖望奉承讨好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扭曲,无数双手指向了呆若木鸡的乔祖望。愤怒、绝望、恐慌的情绪如同岩浆喷发,瞬间将他淹没。
乔祖望手里的香江点心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精致的盒子摔开,杏仁饼滚了一地,瞬间被混乱的脚步踩得粉碎。他张着嘴,脸色惨白如纸,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眼前一张张逼近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脸,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老陈他……他说……”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带着金戒指、说话豪气、许诺他美好未来的“老陈”,那个他奉若财神的老陈……跑了?卷着所有人的钱……跑了?
“乔祖望!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说清楚!钱去哪了?”
“是你拉我们进来的!你得负责!”
“赔钱!不赔钱今天别想走!”
怒吼声、哭嚎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纱帽巷仿佛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有人已经冲动地上前推搡乔祖望。
乔二强脸色大变,急忙挤上前,挡在父亲面前,大声道:“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子!冷静!冷静点!事情还没弄清楚!我爸他也是被骗了!”
“被骗?他说被骗就被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就是!拿了我们的血汗钱去享福了吧?”
“二强你让开!今天不说清楚没完!”
群情激愤,根本听不进解释。乔二强一个人根本挡不住,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报警!快去报警!”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