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能做的,就是像二叔一直做的那样,努力划好自己的船,同时,紧紧系住连接彼此的那份亲情之缆。
夜深了。上铺传来四美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这丫头到底心思单纯,纠结完了,睡得也快。
三丽却还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压抑的床板,很久很久,才在空调内机单调的嗡嗡声中,慢慢沉入梦乡。
窗外,金陵城夏夜的天空,星河低垂,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古老城市里,每一个亮着灯火的窗口,和窗口里那些平凡又各自汹涌的人生。
第116章 乔精刮子的“高光时刻”
这天是个礼拜天,朝阳懒洋洋地照着纱帽巷。平日里这个时候,巷子口总有几个老头老太晒太阳、摘菜、聊闲天。可今儿个,人群却诡异地聚在乔家那栋老院子门口附近,眼神都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瞟。
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儿的黑皮鞋,鞋头尖溜溜的。接着是一条裤线笔直得能割手的藏青色料子裤,再往上,是一件同样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头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最后是乔祖望那张带着宿醉未消的浮肿、却精心刮过胡子、头发抹了过量发油以至于在阳光下泛起一片腻光的脸。他手里还装模作样地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的小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这副行头,搁在九十年代初的纱帽巷,那绝对是“高级干部”或者“大老板”的派头。邻居们眼睛都直了。
“哟!乔哥哥!这是要上哪儿赴宴去啊?打扮得这么精神!”住在对门、平时最爱打听事的王婶第一个开口,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揶揄。
乔祖望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啊,没啥,出去办点事。”眼神却忍不住往周围溜了一圈,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办啥事能有看自家儿子上电视重要啊?”旁边修自行车的老李头磕了磕旱烟杆,嘿嘿笑着接话,“乔哥哥,你们家一成可真是出息大发了!昨晚市电视台的新闻,看见没?一成那小子,拿着话筒,站在那个……那个新盖的百货大楼前面,有模有样地报道呢!字正腔圆,模样也周正!你可真沉得住气,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提前跟咱们街坊四邻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卖早点回来的大张挎着空篮子挤过来,“乔大哥,你这可不够意思了!一成上电视,这是咱们整条巷子的光荣啊!你居然瞒得死死的,害我昨晚都没看上直播!还是我家小子回来嚷嚷,我才知道,紧赶慢赶只瞄到个重播的尾巴!”
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大张,你拉倒吧!你昨晚没早睡,不是因为要看什么足球赛转播吗?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我在巷子那头都听见解说员喊‘球进了’!”
大张脸一红,随即脖子一梗:“胡扯!我就是为了看一成!特意熬的夜!都怪老乔,藏着掖着,要是早说了,我下午就把活干完,早早守着电视机!”
“对!都怪老乔!”
“乔精刮子,这回你可不地道了!”
众人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羡慕、称赞,但也夹杂着对乔祖望“知情不报”的“埋怨”。这埋怨当然是玩笑性质居多,更多是想凑个热闹,分享一下乔家出人才的喜悦,顺便……看看乔祖望的反应。谁不知道这位“乔哥哥”的脾性?
乔祖望站在那儿,听着周围的喧嚷,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头却像开了锅的污水,咕嘟咕嘟冒着憋屈和恼怒的泡。
‘乔一成这混账东西!上电视这么大的事,居然连个屁都不跟老子放一声!’他腹诽着,牙根有点痒痒。‘翅膀硬了,眼里彻底没我这个爹了!’
这火气还没消,念头一转,又烧到了二儿子身上。‘还有乔二强那个夯货!跟他大哥穿一条裤子!肯定早就知道他大哥要上电视了,天天在姓刘的那厂子里泡着,回家比鬼都晚,面都碰不上!见到了也闷葫芦一个,啥也不说!不孝子!全是白眼狼!’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二强现在整天“二叔”长“二叔”短,在厂子里干得风生水起,俨然把那儿当自己家了,心里那股邪火混着酸水一起往上涌。‘哼,给姓刘的当牛做马,图啥?不就是图人家有钱,给开高工资吗?眼皮子浅的东西!现在你老子我也有钱了!不过……’他摸了摸自己油光水滑的头发,又掂了掂手里鼓囊囊的皮包,一股优越感冲淡了些许怒气,‘你们这几个不孝的,以后想花老子的钱?门都没有!老子自己潇洒快活!’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乔祖望却迅速调整了表情,端起一副“低调谦逊家长”的架子,抬手往下压了压,仿佛领导讲话般开口道:“哎,诸位,诸位街坊,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等声音稍微小了点,他才慢条斯理地解释:“不是我不想跟大家说,实在是我们家一成啊,性格太低调。你们是知道的,这孩子打小就实诚,不爱张扬。他觉得吧,就是正常干个工作,上个电视也没什么值得大张旗鼓宣扬的。再说了——”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斟酌用词,“这第一次上电视,难免紧张,表现嘛……也就那样,青涩!生涩!没什么好看的。等以后他经验丰富了,成了台柱子,上的次数多了,大家还怕没机会看吗?到时候,说不定还嫌他老在电视上晃悠,碍眼呢!哈哈哈!”
他自以为幽默地干笑了几声。
这番说辞,既把乔一成的“不通知”归咎于“低调”,又巧妙地为可能存在的瑕疵打了预防针,最后还画了个“未来常上电视”的大饼。既显得他乔祖望通情达理、教子有方、尊重孩子低调意愿,又暗示自家儿子前途无量。
果然,邻居们被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暂时糊弄住了,或者说,大家更愿意相信和谈论乔家儿女的出息。
“哎呦,老乔,你就别谦虚了!一成那表现还叫生涩?我看比有些老播音员都不差!”
“就是!乔大哥,你们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大儿子是大记者,二儿子听说在那什么……哦,跟外国人合资的大厂里当干部,穿西装打领带,也是精英了!三闺女考上了大学,正儿八经的女秀才!四闺女也上高中了,将来怎么也差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乔家这是要兴旺发达了!老乔,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享清福吧!”
听着这些羡慕赞叹,乔祖望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那叫一个舒坦。他眯着眼,矜持地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哎呀,过奖了,过奖了。孩子们自己争气,我们做家长的,也就是……尽了点本分,没啥,没啥。”
他这副“谦虚”的模样,落在一些深知底细的老街坊眼里,就有点刺眼了。尤其是那些当年或多或少见过乔家最难的时候,见过刘海怎么接济这几个孩子,怎么跟乔祖望扯皮的人。
人群里,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一直没吭声的干瘦老头,他以前厂里的老师傅,姓赵,忽然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乔祖望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挺清晰:“老乔啊,说起来,你们家这几个孩子能有今天,你是咋教的?也给咱们传授传授经验呗?你看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乔祖望正享受着众人的恭维,闻言精神一振,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或者说,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资深教育家”的派头。
“这个教育孩子啊,”他拖长了声音,手指下意识地在皮包上敲打着,“首先,你得尊重孩子!把他们当个独立的人看,不能动不动就打骂,那不行,伤自尊!”
周围有人微微点头,这话听起来在理。
“其次,要相信孩子!”乔祖望渐入佳境,手指也挥动起来,“你得相信他们自己能行,有那个潜力!我们做家长的,就是在后面默默看着,支持着,关键时刻……点拨那么一两下。”他省略了“关键时刻”自己通常是在麻将桌上或者酒桌上。
“再就是,”他晃着脑袋,努力搜刮着从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要因材施教!你看我家一成,喜欢读书,那就供他读!二强嘛,坐不住,但手巧,那就学门技术!三丽文静,爱学习,那就考大学!四美活泼,也得让她念书,有个文凭……总之,你得顺着孩子的天性来,不能硬逼!”
他侃侃而谈,说的这些话,单独拎出来看,似乎都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有些还符合现代教育观念。但结合乔家过去的实际情况——乔一成读书的艰难、二强事业坎坷的阴影、三丽四美差点被耽误的学业——这些话从他乔祖望嘴里说出来,就透着一股极其荒诞和讽刺的味道。
知道内情的几个老邻居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但也没立刻戳破。
偏偏有人就是看不惯乔祖望这副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的得意劲儿。
住在巷子中段、心直口快的吴大妈,撇了撇嘴,冷不丁开口道:“乔精刮子,你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怎么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一成考上研究生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不是蹦着高儿反对,说读书没用,逼着他赶紧毕业工作挣钱,好给你交‘家用’吗?为了这事,你跟一成都吵起来了!好像他们二叔还差点又把你给打了?”
这话就像一把锥子,猛地戳破了乔祖望精心吹起来的气球。
现场气氛瞬间一静。不少后来搬来的或者不太清楚旧事的邻居都惊讶地看向乔祖望。
乔祖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闪过一丝被当众揭短的恼羞成怒,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把眼一瞪,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吴家嫂子,你这话说的!儿子工作了,挣钱了,给老子交家用,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啊?我辛辛苦苦把他们几个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他立刻切换到了苦情模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愤:“你们是不知道啊!当年他们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啊!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我勒紧裤腰带省下口粮!他们生病发烧,是我深更半夜背着去医院!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我起早贪黑,在厂里干活不敢歇气,回来还得操心柴米油盐……我这心啊,操得稀碎!”
他捶胸顿足,仿佛承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眼睛却偷偷瞟着众人的反应。“我这么含辛茹苦,把他们一个个拉扯成人,现在我老了,他们赚钱了,孝敬我点,不应该吗?啊?这难道不是孝道?!”
这一套“含辛茹苦”的诉苦,配合他此刻光鲜的衣着,显得格外滑稽。但不明就里的外人,乍一听,似乎也有点道理?毕竟“孝顺父母”是传统美德。
吴大妈被他这胡搅蛮缠气得够呛,正要继续反驳,旁边另一个声音幽幽地插了进来,是那位赵师傅。
赵师傅依旧蹲在墙根,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老乔啊,你这话……不尽实吧?别的俺老头子记不清,但俺记得,一直以来,你们家几个娃娃的学费、书本费,还有逢年过节做新衣裳的钱,好像都是刘海出的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致命的一句:“哦,对了,你家老幺七七,打小不就一直在刘海和他媳妇儿那边养着吗?跟亲生的也没两样了。这……也算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
“轰——”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和议论。
“是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乔家几个孩子,确实都是刘海帮衬着……”
“何止帮衬,我看差不多是刘海养着的。乔家几个孩子那小脸、那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不差钱人家养出来的。就乔精刮子那点工资,够他自个儿在牌桌上潇洒就不错了。”
“啧啧,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啥功劳都敢往自己身上揽。”
这些议论声并不大,但清晰地钻进了乔祖望的耳朵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的“悲愤”僵在脸上,显得可笑又尴尬。
他最怕人提起的就是这个,这等于直接剥掉了他“慈父”的外衣,露出了底下不负责任、甚至有些无赖的真容。
眼看局面要失控,乔祖望脑门冒汗,急中生智,或者说狗急跳墙,把脖子一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那又怎么样?!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邻居,破罐子破摔般嚷道:“没有我乔祖望,他刘海算老几?!他凭什么管我乔家的孩子?!就因为我是他们老子!有了我,一成二强他们才是他侄子侄女!他刘海才会管!这叫名正言顺!这叫亲戚情分!要是没我这个人,他刘海认识他们是谁啊?街上擦肩而过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言论堪称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典范。直接把刘海多年实实在在的付出和情义,扭曲成了基于他乔祖望这个“父亲身份”才得以存在的“附属品”。
仿佛刘海不是出于对亡母的承诺和对孩子们的怜惜,而纯粹是因为有他乔祖望这个“桥梁”,才不得不施舍。
这种赤裸裸的不要脸,把在场众人都给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能立刻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因为从最表面、最扭曲的逻辑来看,好像……也有那么一丁点歪理?血缘和名分,有时候确实是种羁绊。
见众人被自己的“雄辩”噎得说不出话,乔祖望顿时又得意起来,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腰杆重新挺直。他觉得自己赢得了一场了不起的辩论。
趁着这股“胜利”的余威,他决定再展示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彻底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过去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上转移开。
他故意重重地咳嗽一声,掸了掸身上笔挺的西装——虽然料子一般,但架势十足。然后,他掂了掂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发出哗啦啦的、疑似钞票摩擦的诱人声响。
“再说了,”乔祖望扬起下巴,用一种刻意平淡却掩不住炫耀的语气说,“姓刘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折腾几个厂子,有几个臭钱吗?那是他的本事,我乔祖望不羡慕!”
他停顿一下,满意地看到邻居们的目光果然被他手里的皮包和话里的“钱”字吸引了过来,才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我现在啊,也不差钱。这年头,只要脑子活,路子对,赚钱的门道多了去了!”
这话像一块磁石,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那些关于教育、关于过去的争吵,在“发财秘诀”面前,立刻显得不重要了。纱帽巷的居民,大多普通工薪阶层,谁不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
“乔大哥,你……你真发财了?”王婶眼睛放光,第一个凑近,盯着那个皮包。
“老乔,有啥好门路?也给咱老兄弟透露透露?”修车的老李头也顾不上抽烟了。
“就是啊乔哥哥,咱们街里街坊这么多年,有好事可不能独吞!”大张和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渴望。
乔祖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急切、羡慕的脸,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众人原本以为,这种“发财路子”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来分一杯羹。
但此刻,在众人瞩目和吹捧下,他仿佛信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君子。大大方方将这本该秘而不宣的发财诀窍和盘托出!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乔祖望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但身体语言却显示他极为受用,“就是跟着几个有门路的朋友,搞点……嗯,民间互助理财。”
“互助理财?”众人疑惑。
“对!”乔祖望来了精神,开始把他从那个当初宣称有路子搞车皮,以此搞海鲜生意,却因为晚了一天,把海鲜全部放坏,所有投资血本无归的老陈,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一套说辞搬了出来,唾沫横飞:“简单说,就是大家把钱凑到一起,交给专业的公司去投资,赚大钱!比存银行那点死利息高多了!月息最少三分!投一万块,一个月啥也不用干,净赚三百!要是投得多,赚得更多!利滚利,一年下来,翻个倍轻轻松松!”
月息三分!年利翻倍!这些字眼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有人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么高?可靠吗?”赵师傅蹲在墙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慢吞吞地问。
“可靠!怎么不可靠?”乔祖望拍着胸脯,把自己皮包拍得啪啪响,“看见没?我这刚拿到的上个月利息!实实在在的票子!人家公司是有正规手续的!办公楼气派着呢!在市中心!这叫‘高息揽储’,是国家允许的民间金融创新!早参与早受益!等到大家都反应过来,门槛就高了,利息说不定也没这么好了!”
他极力渲染着机会的紧迫性和可靠性,把“那个老陈”那套“共同富裕”、“支持地方建设”、“分享经济红利”的漂亮话也夹杂着说了出来。对于“风险”二字,他只字未提,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相信有风险——他投进去的钱,第一个月利息可是实实在在拿到手了!
邻居们听得心潮澎湃。三分月息啊!存银行一年才多少?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那点原本就不多的警惕心开始迅速瓦解。何况,乔祖望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眼前——新西装,新皮鞋,鼓鼓的皮包,趾高气扬的神态——这不就是发财最好的证明吗?
“乔大哥,那……那这钱投进去,安全吗?随时能拿回来不?”王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颤抖,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安全!绝对安全!”乔祖望大手一挥,“人家那么大公司,还能骗你这点小钱?随时存取自由!不过我跟你们说啊,最好别急着取,放在里面利滚利,那才赚得多!你看我,我就没取,继续投进去,下个月利息更多!”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没取第一个月的利息,因为“那个老陈”鼓励他“复投”,这样“收益更惊人”。至于随时存取?他根本没试过,也没想过要试,他正做着钱生钱的美梦呢。
“那……乔哥哥,这门槛高不?最少得投多少?”大张已经按捺不住了。
“不高不高!全心全意为街坊服务嘛!”乔祖望此刻感觉自己像个慷慨的救世主,“最低一千块就能入场!当然,投得多,赚得多!我建议啊,有多少闲钱就投多少,机会难得!”
一千块,对不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在“月息三分”的巨大诱惑下,似乎又显得可以搏一搏。人群骚动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小声盘算自家能拿出多少钱,有人则拉着乔祖望问更具体的细节,比如怎么交钱,去哪里签合同。
乔祖望来者不拒,耐心(炫耀)地解答着,仿佛自己已经是成功的金融家。他彻底沉浸在了这种被包围、被请教、众星捧月般的快感中,早把刚才的不快和家里的“不孝子”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阳光照在他油光水滑的头发和笔挺的西装上,照在他意气风发的脸上。他觉得自己终于活出了人样,找到了比“乔精刮子”更响亮、更体面的头衔——引领街坊发财的“乔经理”。
至于这“高息揽储”背后汹涌的暗流,那即将吞噬无数人血汗钱的庞氏骗局黑洞,此刻的他,选择性地看不见,也不愿意看见。他只知道,自己摸到了鼓囊囊的皮包,听到了众人的恭维,走在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发财大道”上。
而这条“大道”的尽头是什么,纱帽巷这些被贪婪和侥幸蒙蔽了双眼的邻居们不知道,乔祖望,也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眼前虚幻的、诱人的高额利息,却选择性忽略了那句古老的箴言:你想要他的利息,他想要的,是你的本金。
晨风吹过纱帽巷,卷起几片掉落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乔祖望锃亮的皮鞋边,又轻轻飘走,无人注意。
第117章 家宴风波与巷口惊雷
1990年10月4日,傍晚,金陵某饭店包厢。
包厢里灯火通明,圆桌上菜肴丰盛,却弥漫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微妙气氛。这是刘海一家从香江归来后的家庭小聚,既是接风,也算是补上一次未能全员到齐的国庆家宴。
刘海和马素芹坐在主位,身边是活泼好动的欢欢和已经有些小少年沉稳模样的安安。乔七七紧挨着马素芹坐着,一如既往的安静乖巧。三丽和四美坐在另一侧,四美正兴奋地摆弄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乔一成带着叶小朗,乔二强独自一人,齐唯民和常星宇并肩而坐,脸上带着即将订婚的甜蜜笑意。
“来,这是给大哥的,最新的Walkman随身听,你不是老说采访路上想听点东西嘛!”四美将一个包装盒推到乔一成面前,语气干脆,眼神却没在叶小朗身上停留,转而拿起另一个更花哨的袋子,笑容立刻灿烂了几分,“常姐姐,这是给你的!香江现在最流行的连衣裙,还有这对珍珠耳环,我觉得特别配你的气质!”
常星宇有些意外,接过礼物,落落大方地笑道:“四美太客气了,谢谢你还惦记着我。这裙子真漂亮。”
“常姐姐你喜欢就好!我跟你说,这料子穿着可舒服了,款式也新,咱们金陵这边肯定还没人穿呢!”四美凑近常星宇,热络地聊起香江的见闻,从服饰说到化妆品,又从化妆品说到街景,言语间满是对常星宇的亲近和推崇。
叶小朗坐在乔一成身边,看着四美对常星宇的热情,对比递给自己礼物时那份通过乔一成转交的、近乎敷衍的随意(“喏,大哥,这个是给叶小朗的,一条丝巾,香江买的。”),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手指却在桌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四美那份明显的区别对待,不是因为礼物本身,而是那份态度。
乔一成自然察觉到了,他接过四美递来的丝巾盒子,轻轻放到叶小朗面前,温声道:“四美挑的,颜色挺衬你。”试图缓和。
叶小朗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发堵。她能理解四美作为妹妹,可能跟常星宇更熟络,但自己毕竟是乔一成的女朋友,第一次参加这种“准家庭”聚会,就遭到如此明显的冷落,让她有些难堪。
三丽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心里其实也未必完全接纳叶小朗——毕竟文居岸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那份未果的情愫她们都曾见证,潜意识里难免有些偏向。但她比四美更懂得顾全大局,也更体谅大哥乔一成的处境。见气氛有些凝滞,她主动拿起公筷,给叶小朗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微笑道:“小朗姐,尝尝这个,这家饭店的鱼做得不错,很鲜。你平时在报社工作也辛苦,多吃点。”
又转向四美,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四美,别光顾着说,让星宇姐也吃点菜。你自己也吃,出去玩一趟,我看你倒是瘦了点。”她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将焦点拉回到聚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