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是飞翔!”四美第一个蹦起来,声音尖得差点劈叉,手里荧光棒抡成了风车。
全场瞬间炸了锅!“飞翔!飞翔!飞翔!”的吼声山呼海啸,简直要把屋顶掀飞。
音乐前奏淌过,那个熟悉又带着磁力的嗓子,通过巨大的喇叭,响彻场子每一个旮旯:“京城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好——吗?!”
“好——!!!”地动山摇的回应。
头一首歌,正是去年除夕夜燎原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带劲的节奏,飞翔那感染力十足的台风和舞步,眨眼功夫就把全场点着了,温度飙到顶!
四美彻底疯了,跟着节拍又跳又叫,荧光棒舞得看不清影子。欢欢和安安虽然词儿听不懂,可被这滚烫的气氛裹着,也跟着瞎蹦跶,小脸兴奋得通红。七七腼腆些许,也忍不住跟着兴奋拍巴掌。
马素芹起初还有点拘着,坐那儿看。
可当那动人的旋律和万人合唱的声浪围拢过来,她也情不自禁跟着轻轻哼,脸上漫开久违的、属于青春少女的激动光彩。
刘海看着妻儿开心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满,他搂住马素芹的肩,凑近她耳朵大声说:“热闹吧?这趟没白来!”
三丽起初还端着点“大学生”的架子,只笑着看四美疯。
可当飞翔唱起那首舒缓深情的《流连》时,舞台灯光化作一片温柔的蓝纱,全场跟着轻轻合唱,那种万人一心的大场面的魔力,让她也彻底陷了进去,跟着旋律轻轻晃,眼里有星光。
演唱会一首接一首,快歌热舞燃炸全场,慢歌婉转催人泪下。
飞翔在台上光芒四射,时而又唱又跳,时而又放缓声线娓娓道来,跟台下互动得勤。
他讲巡演路上的见闻,谢歌迷们的力挺,说到动情处,嗓子也有些发哽。
这不止是听歌,更像是一次情感的奔流与共鸣。
当那首许多人熟悉的《故乡的云》前奏悠悠响起时,场子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安静,随即,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好些离乡在京追逐梦想的年轻人,偷偷抹起了眼角。
就连刘海,听着那“回来吧,回来吧,漂泊在外的孩子”的调子,想到自己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面的父母亲朋,心里也翻腾起说不清的滋味。
四美这会儿安静了,她不再蹦跳,而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被光华笼罩的身影,眼神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追星狂热了,里头搅进了一种更清晰、更滚烫的渴望——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样的地方,发出我自己的光!
这个念头,在此刻震耳欲聋的乐声和万众呼啸里,钉子一样楔进了她心里。
马素芹擦着眼角不知何时湿了的痕迹,偏头对刘海说:“这歌唱得是真好,真能钻进人心里去。”
刘海握紧她的手,点点头。
欢欢玩乏了,歪在妈妈怀里,眼皮开始打架,还强撑着不肯睡。
安安和七七也安静听着,似懂非懂,但音乐的美好在他们小心窝里也刻下了一道浅印子。
最后一首歌,又是全场大合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这一回,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跟着台上的飞翔,把憋了一晚上的热情全数倾倒出来。
巨大的声浪仿佛要把工体的夜空点着。
演唱会散场,灯重新亮了。人们意犹未尽,一边往外挪,一边兴奋地喳喳着,脸上挂着痛快后的满足和一点点疲沓。
挤出体育馆,凉沁沁的夜风一扑,刚才那身沸血才慢慢凉下来。
四美还沉浸在极度的亢奋里,脸红得像苹果,眼睛亮得灼人,挽着三丽嘚啵个不停:
“你看见那灯光没?神了!他跳舞转身那个利索!还有那套白礼服!帅惨了!三丽,我铁了心了!我一定得考表演!我一定得学!”
三丽笑着拍她胳膊:“好好好,考考考!回去就给你找老师!不过现在,咱得先回家,我腿都站麻了。”
“回家”指的是刘海在京城置下的产业。
早几年,手头宽裕些后,他就有意识地在几个主要城市物色合适的落脚处,不全为投资,更多是图个方便自在。
在京城,他相中了一处位置清静但交通便利的五进大四合院,花了心思重新修缮,既保留了老宅子的格局气韵,又按现代生活的习惯改造了里面的厨卫设施,添了取暖和热水。平时请了专人帮忙看着,定期打扫,自家什么时候来京城,都能直接住进去,比住招待所或饭店自在多了。
类似的房子,在各大城市,比如魔都和苏城也有,都是这种用途。
车子穿过依旧喧闹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
青砖灰瓦,朱红的大门,门口两盏气死风灯亮着暖黄的光。
推开厚重的木门,绕过影壁,里面是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庭院,廊檐下挂着灯笼,几间正房和厢房的窗户透出明亮的光。
“还是回家舒服!”欢欢醒了点瞌睡,被刘海放下地,就拉着安安和七七在院子里转悠。
这里他们第一次来,才几天时间,新鲜感还很足。
马素芹赶紧去厨房忙活,她很细心,出发前就备了些简单的食材和热水。一回来就张罗着给孩子们倒水洗脸,又准备弄点夜宵。
四美还在兴奋头上,在院子里转圈,比划着舞台动作。
三丽倒了杯水递给她:“行了,大明星,先润润嗓子吧,真喊劈了看你怎么上课。”
刘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动静,看着马素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格外踏实。
这院子,这远处的歌声与喧嚣留下的余韵,眼前这份平实的家庭温暖,交织在一起,让他真切地感到生活的丰盈。
一九八九年,这就快到头了。
翻过这个年,就是崭新的九十年代。
到那时,一成该结束学业,正式迈进金陵电视台的门槛,以一个真正的社会人模样,开始他人生的新章节。
其他的孩子们,也都会在各自的轨道上,加速奔跑起来。
路还长,关隘不会少。
但至少今夜,星光与歌声照亮了归途,也暖热了每个人心头那块软和地方。
这,就挺好了。
第113章 见习记者乔一成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闷热得像块湿毛巾裹在人身上。金陵市电视台那栋略显陈旧但充满生气的五层楼前,悬挂着庆祝建台十周年的红色横幅,颜色在烈日下依旧鲜艳。
乔一成站在楼门口,白衬衫熨得平整,目光扫过那横幅,心里莫名多了几分郑重。
他知道今天要见谁——新闻部的主任,林昭。
这人他见过,不止一次。
二叔刘海的朋友,四十出头,听说以前是省台的骨干,作风干练,眼光也毒。早几年在二叔家,或是某些场合碰见过,聊过几句。
林昭知道他写东西有点灵气,还夸过两句。
这次工作分配,二叔没动用人情把他往那些更“热门”的地方塞,按他自己的意愿来了这里。
但乔一成心里明镜似的,二叔肯定跟林主任打过招呼了。
这让他此刻的心情有点复杂,既有点“关系户”的不自在,又隐隐松了口气——至少,顶头上司不算完全陌生。
他定了定神,走进楼里。大厅里还残留着十周年庆的一些装饰痕迹,走廊里飘着油墨、旧报纸和忙碌的气息,吊扇嗡嗡地转着,试图驱散暑热。
人事科办好手续,直接把他领到了新闻部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一个穿着半旧灰色短袖衬衫、理着平头、看起来精神干练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稿子,手边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办公桌一角,摆着个小小的台庆纪念瓷杯,上面印着“金陵电视台十周年”的字样。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林主任,乔一成同志来报到。”人事科的同志笑着说。
林昭放下稿子,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实在,带着点熟稔:“一成来了?快进来坐。”他起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对人事科的同志点点头,“辛苦了。”
乔一成走进去,叫了声:“林主任。”
“坐,别拘束。”林昭自己也坐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精神头不错,比前两年见的时候更沉稳了。你二叔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定了来这儿,让我多敲打敲打你。”
乔一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林主任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老朋友家的孩子,又是正经考分来的。”林昭摆摆手,语气随意但透着亲近,
“你二叔那个人,你知道,护犊子。电话里跟我念叨,说你这孩子心气高,有主意,让我该教教,该骂骂,但也多担待点你刚开始的毛躁。”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看他是瞎操心。你能考上研究生,又能写,底子差不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话锋微微转了转,目光扫过那个纪念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介绍意味:
“不过,一成啊,既然到了这儿,有些情况也得让你心里有个数。咱们金陵电视台,别看今年刚满十岁,是个年轻单位,可来头不小,也有自己的筋骨。”
他放下缸子,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省台那边,历史长,六零年就作为金陵电视实验台开播了,中间历经波折,六八年恢复,七九年正式定名省电视台,底子厚,资源多。”
“咱们市台呢,是八零年一月正式成立的,是全国头一家省会城市电视台。建台的时候,骨干力量不少是从省台支援过来的,包括我,也是那时候从省新闻部调来的。所以啊,咱们台跟省台,血脉上是近的,很多规矩、路数,一脉相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实的自豪,并不张扬,却很有分量:
“但也因为是全国第一家,咱们从成立那天起,就得摸索着走自己的路,不能光跟着省台后头学步。十年下来,不容易,也闯出点自己的名堂,在市民中间有了口碑。这不,十周年庆刚热闹过。”
他指了指那横幅和纪念杯,
“台里上下,正是心气儿足的时候。你这时候进来,是赶上时候了,也是担上责任了——得对得起这份‘第一’的名头,对得起咱们台这十年的积累和现在的势头。”
乔一成认真地听着,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学校,也不同于单纯“二叔关系”的、属于一个集体自身的厚重感和期待。那点因为“关系”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渐渐被这番话带来的沉甸甸的归属感和清晰的定位所取代。
林昭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说回具体。这个,《高等学校毕业生见习暂行办法》,八七年七月国家教委发的,了解吧?”
“了解,学校组织学习过。”
“光知道不行,得印在脑子里,用到腿上、手上。”
林昭敲了敲文件,
“按规定,你们这些统一分配来的大学生,第一年是见习期。这一年,你还不算正式在编人员,是‘见习生’。主要任务就是在岗位上锻炼、接受考察。台里会给你指定指导老师,负责带你、评你。一年期满,考核合格,才能办理转正定级。这是硬杠杠,也是保护杠,让你能系统学、扎实练。”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却又比完全陌生的上司多了几分基于了解的叮嘱意味:
“制度是这么定的。新闻工作,政治性、政策性、专业性都很强,不经过扎实的一线锻炼,容易浮,也长不了真本事。你文字功底好,这是优势,但新闻不是闭门造车,得跑,得看,得听,得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一年,就是给你补上这一课的机会。别觉得是束缚,这是打基础,特别是在咱们这样一个既讲传承、又要求创新的地方,基础更要打牢。”
乔一成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林主任。我会珍惜机会,认真学,努力干。”
“嗯。”林昭语气微缓,“你二叔托我关照,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只要你自己肯下功夫,不走歪路,工作上有什么难处,或者思想上有什么疙瘩,随时可以来找我。咱们既论公事,也讲情分。但前提是,你自己得立得住,得符合咱们台里这十年的精气神。”
正说着,门口传来两声不甚规矩的叩击声,接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随意和机灵的笑容:“头儿,您找我?”
来人年纪看着跟乔一成差不多,或许还略大一丝,但身上那股子松快劲儿和眼神里的熟稔,明显是在这环境里浸润了有些年头的。穿着打扮不张扬,但细节处透着不经意的讲究,姿态也很放松,没有一般新人的局促。
“进来。”林昭招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并无苛责,“宋清远,这是乔一成,今年新分来的研究生,以后跟你一组,你带他。”
宋清远几步走进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笑容扩大,显得爽朗又直接:“乔一成?你好!我是宋清远。”他握手干脆有力,目光在乔一成脸上扫了一下,带着点评估,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接纳,“听头儿提过,笔杆子厉害。这下好了,以后写稿的艰巨任务可以分摊了!”
乔一成连忙起身握手:“宋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嗐,别叫老师,生分!叫我清远就行。”宋清远摆摆手,转向林昭,语气熟稔,“头儿,您就放心吧,保证把一成同志带得妥妥的,尽快融入咱们革命队伍!正好,也让一成感受感受咱们台庆之后的‘新气象’。”
林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就你贫。规矩点,别把你那套散漫劲儿传染给新同志。”话虽这么说,却并没有多少严厉的意思,显然对宋清远的做派早已习惯。“一成是研究生毕业,理论扎实,但实践经验少。你比他早来几年,多教教他跑新闻的门道,还有咱们部的那些条条框框——虽然你自己平时也不怎么拘着。”
宋清远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对乔一成眨眨眼:“听见没?头儿说你理论扎实,这可是尚方宝剑。以后采访遇到难啃的理论问题,就靠你上了。咱们台虽然年轻,可碰到的事儿,一点儿不比老台少。”
林昭懒得再理他的插科打诨,正色对两人说:“清远,你先带一成熟悉下环境,讲讲基本制度、设备。有群众反映,真武区那边有个老菜市场搬迁,新旧摊主和周边居民有点纠纷,你们俩去跑一趟,看看情况,摸摸有没有可以做的新闻点。注意,既要注意政策口径,也要多听几方面声音,别预设立场,报道要平衡,别偏听偏信。这也是了解市情民情的好机会。”
“得令!”宋清远应得爽快,拉了乔一成就往外走,“走,一成,先带你认认咱的地盘,看看咱们的‘枪炮’,感受感受咱们这全国头一份的市台氛围!”
出了主任办公室,宋清远那股子随意劲儿更明显了。
他领着乔一成在略显杂乱却充满活力的办公区穿行,跟这个编辑打个招呼,跟那个摄像开句玩笑,显然人缘极好。
他指给乔一成一组靠窗的旧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