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
“二强在厂里,是从最底层一点点干上来的,流的是汗,学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管理,他走的是扎扎实实、和二叔您铺的路契合的路。”
“三丽选了材料专业,她是真喜欢,也是真想学成回来帮您,她的路清晰,目标也纯粹。可我……”
他转回头,看着刘海,眼神里有年轻人的锐气,也有不愿被安排的执拗:
“我学的不是工科,不懂技术细节。我对办厂、做生意这些事,敬佩二叔您,但说实话,兴趣没那么大。”
“我更喜欢跟文字打交道,通过采访去了解不一样的人和生活,通过编辑去呈现不同的声音和思考。”
“以后分配到报社或者电视台,在体制内工作,可能辛苦、清贫,可能也没什么大出息,但那是我想做的事,觉得有意义的事。”
“我想看看,靠我自己的笔,靠我自己的腿,能走到哪里,能写成点什么。”
书房里一片寂静,良久,刘海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赞赏,也有放手。
“想清楚了?”他问,声音温和。
“想清楚了,二叔。”乔一成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好。”刘海站起身,走到乔一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鼓励他一样,
“既然想清楚了,那就撒开手去干!去闯!二叔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退路。在外面累了,倦了,遇到难处了,或者哪天想法变了,想换种活法,家里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他直视着乔一成的眼睛,语气郑重起来:
“记住二叔一句话: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干什么,凭本事吃饭,靠良心做人。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遇到诱惑,守住底线。做好弟弟妹妹们的榜样,别给你早走的妈丢脸,也别给你二叔我丢人!”
“要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别硬撑,记得家里还有人能帮你扛一扛。”
乔一成听着,眼圈蓦地红了。他重重地点头,喉头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刘海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行了,去吧,早点休息。”刘海收回手,语气轻松下来,自觉不自觉就想插手干预乔一成的人生,
“一成,你有没有哪个想去的单位,机关或者哪家报社、杂志社、电视台?”
虽然这话只是询问自己的想法,但乔一成知道刘海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摇摇头:
“不用,二叔。我服从分配。”
“不是跟您生分,以后工作上要真需要您出面,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这才对。去吧。”
看着乔一成挺直背影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刘海重新坐回椅子里,望着窗外出神。
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有技术典籍,有文学著作,也有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时光流逝,照片里的娃娃们,如今都已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心思和方向。
二强能守业,三丽可钻研,四美或许能闯出一条意想不到的星路,一成要去追寻他的理想。
每个孩子,似乎都在走向更鲜活、也更未知的未来。
那么……居岸那孩子呢?
那次彻底的痛哭和摊牌之后,她将那份深刻的情感沉入心底,如今是真正开始学着放下,还是将其转化为另一种更深沉持久的动力?
她和一成之间,那条被定义为“兄妹”却似乎又不止于此的纽带,未来会如何演变?
还有那个叶小朗……
那个在原本时间线里会带来风雨的名字。
如今,她还在她的轨道上,与乔一成的生命线只是短暂交错,尚未深深纠缠。
刘海只能希望,自己这些年的干预和引导,能让乔一成拥有更清醒的判断力,去避开那些已知的陷阱。
公司打开了新局面,前途可期,但挑战也随之倍增。
孩子们羽翼渐丰,各有各的天地,让他欣慰,也让他感到一种“空巢”将至的淡淡怅惘。
一九八九年初秋的夜,凉意渐起。
玄武湖水波不兴,倒映着城市的零星灯火。刘海关掉台灯,让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生活就是这样吧。
不断地解决问题,又迎来新的问题;不断地收获喜悦,也伴随着别离和选择。
作为穿越者,有意无意间,他改变了一些故事的起点,却无法,也不应去完全掌控每一条支流的走向。
第一次穿越这么多年,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系统安排的穿越者,而降自己真的当成了孩子们的长辈,女人们的爱人,下属们的领袖。
他不再能以旁观者的冷静未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夯实这个家的根基,为每个孩子铺就一段相对平坦的起步道路,然后,看着他们,祝福他们,在他们真正需要的时候,伸出坚实的手。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厂子里会有机器的轰鸣,孩子们会有各自的忙碌,饭桌上会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拌嘴玩笑。而属于他们的,交织着奋斗、成长、泪水和欢笑的故事,还将在金陵城温暖的烟火气里,继续书写下去。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模糊的火车汽笛声,悠长,绵远,像是对未来无尽的呼唤。
第112章 新时代序幕
89年10月22日,京城工人体育场。
十月尾巴上的京城,风已经带着刮脸的劲儿了。可工人体育场外头,那热闹,硬是把深秋的寒气给顶了回去。
人,一眼望不到边。
多是年轻面孔,穿着时兴的牛仔褂子、皮夹克,头发烫着各种各样的卷儿,手里举着海报、花花绿绿的荧光棒,好些人扯着嗓子喊“飞翔!飞翔!”,脸上放光,眼里冒火。
推着自行车卖汽水、瓜子、印着大头像画报贴纸的小贩,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活像过年赶庙会。
就在这片沸腾的人堆边上,站着刘海一家子,瞧着有点特别,又挺融洽。
四美今儿是铆足了劲打扮,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高高扎起,露出光脑门,身上那件新买的、带着亮片片的红毛衣,在傍晚的天光下格外抢眼。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宝贵的门票,眼睛忙不过来地左瞧右看,兴奋得脸蛋红扑扑:
“我的天!这么多人!二叔二婶你们快看!那大海报!跟咱家磁带盒上一模一样!哎那边!还有卖带头像的汗衫呢!”
欢欢被她的兴奋劲儿传染,拉着哥哥安安和七七在边上蹦跶,指着一个卖彩色气球的老汉:“爸!妈!看!气球!花花绿绿的!”
安安大几岁,稳重点,也忍不住好奇地张望这从没见过的热闹。七七安静,挨着马素芹站着,只是眼睛亮得不像话。
马素芹一手牵着欢欢防她跑丢,看着眼前这喧腾景象,脸上笑着,眼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她偏头对刘海轻声说:
“这阵势……真不小。就是可惜,一成跟二强没在。要是都齐了,该多好,咱家难得跑这么远,凑这么齐全玩一回。”
刘海正给欢欢扶正挤歪的毛线帽,闻言笑笑,胳膊揽了揽妻子的肩:
“他们啊,都有更紧要的事儿。”
“一成那头,研究生论文到了最后关口,天天泡在图书馆,一点不敢分心。”
“二强呢,现在也长进了,有上进心了。”
“这次跟我出这趟远差,到大漂亮那边见识了一圈,从人家大公司的技术标准看到生产管理流程,机会难得,他得抓紧时间把看到、学到的东西都消化了,整理出来,回头好跟厂里陈工他们碰,看看哪些能用在咱自己身上。正是趁热打铁、长本事的时候,让他来玩,他自己都舍不得这功夫。”
话音刚落,边上就飘来一个拖着长音、带着娇嗔的动静:“二~~~叔~~~!”
是三丽。
这丫头穿了件素净的薄棉袄,身条已经有了大学生的模样,就是那张脸,比暑假前黑了不止一圈,是大学新生军训狠狠晒出来的“功勋章”,此刻正微微鼓着腮帮子,佯装不满地瞅着刘海。
“您这话说的,”“小黑妞”三丽眨巴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合着就我一个是不用忙‘正事’的闲人呗?”
“我可说了我不想来,得在学校预习功课,我们那专业课,听说能把人脑袋学大!”
“可您倒好,非说不远千里来都来了,一家人呀,就得整整齐齐,硬把我从宿舍薅出来。”
“怎么到我哥那儿就是‘论文要紧’,到二哥那儿就是‘学习要紧’,到我这儿就成了‘出来放松放松’啦?”
“二叔您这心可偏到胳肢窝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脸上那点小委屈装得挺像,眼里却全是笑影儿。
经过一个多月大学集体生活和军训的摔打,她比在家时活泼放得开不少。
刘海哈哈一乐,伸手去揉三丽那还没养回白皙的脸蛋——他早就升起好奇,不过毕竟是大姑娘了,不好再随便掐脸,现在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感受一下——手感有点糙,是太阳的功劳。
“哎哟喂,咱家大学生挑理喽!”他故意逗她,“你哥那是临门一脚,你二哥是难得的机会。你嘛……”
他上下打量三丽,眼里带着笑意,
“你这刚‘褪了层皮’,小脸晒得跟刚出炉的小麦饼似的,看着精神头是足,可二叔知道,军训那套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大学课业是重,可这不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吗?趁这当口,跟家里人出来散散心,把绷着的弦松一松,把攒下的累缓一缓,回去正好清清亮亮、精精神神地开始你的学问大道,这不算正事?”
这话在情在理,又透着亲昵。三丽本来就不是真恼,“噗嗤”笑了,那点晒黑的肤色衬得牙格外白:
“就您道理多,弯弯绕绕的!成成成,我呀,今儿就心安理得当这个‘松散分子’,陪四美见世面!”
说完,胳膊自然地挽住四美,“四美,等会儿进去了,你可收着点嗓子,别一激动喊劈了,回去该疼了。”
四美正亢奋着,使劲点头:“知道知道!姐,你说飞翔等会儿会不会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去年年三十晚上他就唱的这首,燎原了!我还会比划两下呢!”
说着竟轻轻扭了扭腰肢,惹得欢欢和安安也跟着瞎比划,咯咯笑个不停。
马素芹看着孩子们闹腾,眼里那点遗憾慢慢被笑意盈满。
是啊,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奔头,能凑齐大半,热热闹闹出来这么一遭,已经是难得的齐全了。
他们这一家子,掺在一片狂热的年轻歌迷里,挺显眼。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注意旁人,所有人的心思都拴在了即将打开的体育馆大门里,拴在了那个今晚要点燃全场的人——飞翔身上。
说起飞翔这次演唱会,那可真是当年一桩盛事。
打今年5月19号起,这位歌声清亮、模样俊朗的歌手,就拉开了“跨越四海的歌声”全国巡演的大幕。
从京城开始,一路从北唱到南,从东唱到西,历经13座城市,最后又回到京城。
在这金秋十月,把压轴的重头戏,搁在了能这京城工人体育场。
整个巡回演唱会前前后后65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尤其是这京城收官战,更是创下好些个记录,成了这一年秋天无数年轻人心尖上最滚烫的一笔。
天擦黑了,体育馆轮廓上的灯一串串亮起来,像只巨大的、发光的宝盒,诱人得很。
开始检票了!人群立刻像开了闸的水,朝着入口涌动。
“都抓紧了!手拉手!安安抓紧妈妈!欢欢拉着爸爸!三丽四美拉着七七。全都跟紧我啊!”
刘海提高了嗓门,在喧闹中指挥着,像艘小船的掌舵,引着一家子随着人潮,慢慢挪向那扇通往梦幻夜的大门。
检票,入场。穿过略暗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椭圆形场子里,灯火通明,阶梯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大半,嗡嗡的说话声、兴奋的喊叫声混成一片低沉有力的声浪。
场地中央是搭好的舞台,还蒙着布,看不真切,神秘得很。几束粗大的光柱在场子上空交叉扫来扫去,气氛挠一下就上来了。
“老天爷……”四美仰着脖子,嘴张得能塞鸡蛋,彻底被这场面镇住了,手里的荧光棒都忘了晃。
不光是她,马素芹、三丽,就连早就参加过无数演唱会,见过无数热闹场面的刘海,也被这现场的阵仗震了一下。
欢欢和安安更是看直了眼。
找到座位,侧面看台中段,视野不赖。刚坐稳没多久,场子里所有的灯,“唰”一下,全灭了!
“呀——!”短暂的惊呼后,是更庞大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紧接着,激昂的前奏音乐猛地炸响!舞台幕布“哗啦”拉开,璀璨的灯光像银河倒泻,齐刷刷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高大挺拔、穿着亮闪闪演出服的身影,伴着干冰喷出的袅袅白雾,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