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不是技术核心,可你记数据准,跟生产实际情况对照得快,对方临时提出的一些应用场景问题,你能立刻联想到咱们生产线上的对应环节和潜在难点,这就给谈判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底气。这叫‘心中有数’。”
“不然,光靠我和陈工在前面说,后面没个对生产门儿清的人撑着,人家一问细节,咱们就可能露怯。”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二强,继续说:
“让你挑一辆,不是单纯奖励你这次出差。是给你这个新岗位配的装备,也是给你压担子。”
“以后,类似的技术对接、客户沟通,甚至生产巡检、质量追溯,需要你独立出面、代表公司去处理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有辆车,是工作需要,也是公司形象。”
“至于陈工和老师傅们,你放心,该有的奖励,二叔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真正干活出力的。这十辆车,只是个开头,一种态度。”
当然,刘海没说的是,叔叔对大侄儿的照顾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不是老板大侄儿,谁给你机会从一线工人转行政岗?不是老板大侄儿,哪会有专家专门对你进行培训?不是老板大侄儿,出国谈判这样的要务,哪轮得到你参加?能拎包都是万幸,更遑论说话了。
二强听了,没再立刻反驳,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西装裤的缝线,显然还在消化刘海的话,心里头那点不安和不好意思,被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慢慢取代。
“我……我怕我做不好,给二叔您,给公司丢脸。”他小声说。
“怕啥?”刘海笑了,“谁天生就会?都是一步步学,一点点练。你当初学开机床,不也是从刮手开始?慢慢来,二叔相信你。”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二强鼻子有点发酸。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二叔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飞机穿透云层,跨越重洋。当熟悉的金陵城轮廓再次出现在舷窗外时,刘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大漂亮之行,看似顺利,其中艰辛博弈、如履薄冰的瞬间,只有亲历者知道。但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为厂子,也为家里这些指着他吃饭、盼着他好的孩子们,趟开了一条更有希望的路。
来接机的是公司司机。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街边熟悉的景象让旅途的疲惫消散不少。
刘海没让司机直接开回玄武湖边的家,而是先去了城里一家老字号的饭店。
他出发前就跟马素芹电话里嘱咐好了,别在家忙活,直接订个包间,一家人下馆子,既是为他和二强接风,也是庆祝三丽考上大学。
他可舍不得素芹和家里几个小的为了他们回来再烟熏火燎地操持一大桌。
到了饭店包间,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爸!二叔!二哥!”
欢欢第一个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被刘海一把抱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引来她一阵咯咯笑。
安安和七七也围了上来,叫着“爸爸”、“二叔”。
四美帮着马素芹摆弄碗筷,看见他们,眼睛笑得弯弯的。
三丽文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浅笑。
乔一成也到了,正跟马素芹说着什么,见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叔,二强”。
“回来了?路上辛苦吧?快坐下歇歇,喝口热茶。”马素芹迎上来,接过刘海脱下的外套挂好,又看看二强,“二强也累坏了,看着好像瘦了点?国外吃的肯定不习惯。”
“还行,婶子。”二强憨厚地笑笑,被弟弟妹妹们拉着问东问西。
包间里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好些凉菜,热菜也陆续上来。
大家落座,动筷子之前,刘海举起了茶杯:“来来,以茶代酒。第一,庆祝咱们和三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和专业!给咱们家的大学生贺喜!”
三丽脸微微红了,在大家的掌声和欢笑声中腼腆地抿了口茶。
“第二,”刘海接着说,“庆祝咱们厂子,跟大漂亮F汽车集团的合作,正式谈成了!二强这趟跟着我,出了力,学了本事,也辛苦了!”
二强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四美起哄:“二哥厉害!快说说,大漂亮啥样?高楼是不是特别多?人都说英语吗?”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其乐融融,大家轮流说着各自这段时间的见闻趣事。
三丽轻声细语地讲了些大学报到、初次住校的感受,她考取的是金陵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刘海听到这个专业名字,心里头那份欣慰和感动又涌了上来。这丫头,心思沉静,目标明确,是真的想学点能帮上忙的真本事。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四美身上。这丫头趁着大家高兴,小心翼翼地旧事重提:“二叔……那个,费翔在京城有演唱会,我……我那些同学好多都张罗着要去呢……”
饭桌上热闹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三丽放下筷子,温和但坚定地开口:“四美,二叔刚出差回来,厂里多少事等着处理呢。京城那么远,看演唱会最少耽误两三天,太不合适了。你现在高二,正是要紧的时候。”
乔一成推了推眼镜,语气直接些:“想一出是一出。二叔多忙你不知道?喜欢听歌,多买几盘磁带就是了。跑去京城,路途远,人多杂乱,不安全。”
马素芹也叹了口气:“四美,听话。你哥你姐说得在理。别给你二叔添乱。”
四美眼见支援全无,嘴撅得能挂油瓶,眼圈也开始泛红,小声争辩:“我就知道……可我都跟同学说好了……”
“而且,而且我这次摸底考试,文科班排名还进步了五名呢……”她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在“去京城看演唱会”面前有点站不住脚。
眼看这小丫头要掉金豆子,气氛有点僵,刘海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都先别说四美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他,四美也泪眼汪汪地抬起脑袋。
“想去看演唱会,喜欢个明星,不算啥大错。”刘海语气平和,看着四美,“年轻人嘛,有热情,向往外面热闹的世界,正常。”
四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因为刘海接着说:
“不过,你哥你姐和你二婶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京城确实远,二叔最近也真抽不出好几天时间专门陪你去。这事儿,暂时不行。”
四美彻底蔫了,脑袋耷拉下去。
“但是,”刘海话锋一转,像钓鱼似的,又把小丫头的注意力勾了回来,“四美啊,二叔问你,你就光想着去看别人在台上闪闪发光,就没想过……你自己,说不定也能站到那样的台上去?”
这话像颗小炸弹,把一桌人都炸愣了。
“我?上台?像费翔那样?”四美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二叔您别逗我了!我……我哪儿行啊!唱歌也就卡拉OK水平,跳舞更不行……”
第111章 未来会如何?
“谁说明星就非得唱歌跳舞了?”刘海笑了,放下筷子,认真打量着她,“我的小四美呀,你自己都不照照镜子的吗?”
“大家看看,咱们家四美,这眉眼,这身段,这精神头,比那些电影画报上的女演员差哪儿了?”
夸了四美一句,看着她害羞又得意受用,笑没了眼睛的模样,刘海认真道:
“四美,你性子活泛,见人不打怵,嘴皮子利索,笑起来有感染力,这不都是当演员的特质?电影、电视剧里,又不是所有角色都要又唱又跳。”
刘海的认可让四美更加高兴,笑容更加灿烂,但此时,三丽却迟疑着插话:
“二叔,当演员……那得是正经艺术院校毕业的吧?四美她文化课成绩……”
她没好意思直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艺术院校看文化课,但更看重专业课成绩。表演、台词、形体、声乐,所谓声台行表这些专业技能。”刘海显然考虑过,
“四美现在刚上高二,离艺考还有一年多。时间上是紧了点,但绝不是没可能。只要她自己真有这个心,肯下死功夫去学,二叔我呀就舍得花钱花心思,给她请最好的专业老师辅导,进行针对性训练。去报考戏剧学院、电影学院的表演系或者相关专业,未必就不能搏一搏。”
他看向傻笑着,似乎在幻想日后星光四射未来的四美,语气严肃了些:
“这条路,听着光鲜,走起来可比你坐在教室里啃书本苦得多,也累得多。”
“练功房里的汗水,反复琢磨角色的煎熬,还有将来就算考上了、毕业了,能不能有戏拍,能不能出头,都得看天赋、努力和运气。”
“二叔今天提这个,不是怂恿你异想天开,是看你确实有这个外形条件,也有这方面的兴趣,给你多指出一条可能适合你的路。”
“走不走,吃不吃得了那份苦,最终得你自己想清楚,下定决心。”
“你要是真想试试,二叔支持你,帮你找老师,安排培训。你要是没那个毅力和决心,就趁早歇了心思,老老实实把文化课尽量学好,咱们再想别的出路。”
忽然要考虑这样的人生大事,做出如此重要抉择,四美彻底傻了,再也笑不出来,只是小嘴微张,看看刘海,又看看哥姐婶婶,脑子显然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日常想象的选项。
成为演员?
像电视机里、大银幕上、画报日历上那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她原本只是想着追星看热闹的心里,忽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簇滚烫的、带着巨大诱惑和不确定性的火苗。
“我……我能行吗?”她喃喃地问,既像是问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
刘海没有给出回答,只是说道:
“这事重要,不急,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这不是小事,关乎你以后一辈子的路,你得想清楚。”
这顿饭的后半段,话题自然围绕着四美这“突如其来的可能性”打转。
乔一成和三丽最初觉得这事儿太不靠谱,像天方夜谭,但看刘海态度认真,分析得也头头是道,四美又一副魂不守舍、明显被说动了心的样子,反对的话也就慢慢咽了回去,变成了各种担忧和叮嘱。
马素芹也显得忧心忡忡,她一来年纪更长阅历更丰富,见得多,二来作为刘海的爱人,被他用影响力调离了一线,是当事人,经历过许多闲言碎语,或出于羡慕,或出于嫉妒,或出于恨意,很清楚出于聚光灯下必然会招惹各种评头论足与非议诋毁。
她既怕四美吃苦,又怕这条路太虚,将来没着落。
家宴在一种新奇、兴奋又略带不安的复杂气氛中结束。
回到玄武湖边的小楼,孩子们洗漱的洗漱,写作业的写作业,刘海则把乔一成叫进了书房。
书房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暖黄,照着满墙的书和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刘海给一成倒了杯热茶,自己在书桌后坐下。
“一成,明年夏天,你就该毕业了。”刘海开门见山,“对自己往后,有啥具体想法没?是继续学习深造,还是直接工作?”
乔一成捧着温热的茶杯,似乎对这次谈话有所准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
“二叔,我想过了。”他顿了顿,语气平稳但坚定,“继续深造,一来没什么兴趣,二来也没什么信心。到时候就直接毕业服从分配吧。”
这个答案,不完全在刘海的预料之外,但听到他如此明确地说出来,心里头还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欣慰,自己将乔一成教育得很好,他独立自强,拒绝借用自己的影响力挑选分配单位;也有隐隐的失落,自己一手搭建、正急需信任人手来扩张的平台,完全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没考虑过……来二叔公司帮帮忙?”
刘海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好似真的随意,
“你也知道,咱们厂这次跟大漂亮F集团签的协议,意义不小。用没有专利权约束的铈基永磁体,在汽车辅助电机上打开了局面。”
“这单子接下来,不光是眼前这点订货量,更关键的是证明了咱们的技术路线和市场潜力。往后,类似的国际订单可能会越来越多,国内市场随着经济发展,需求也会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乔一成:
“厂子规模眼看着要扩大,摊子铺开,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多了。技术研发要持续投入,生产管理要更精细,质量控制要国际标准,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对外商务谈判、合同文书、技术资料翻译、客户关系维护……”
“这些事儿,复杂,琐碎,需要既懂技术背景、又精通文字、外语好、心思缜密、能代表公司形象的人来牵头或者协助。”
“二强踏实肯干,但管理全盘和对外这一块,不是他的强项,也非他所愿。”
“三丽专业对口,将来可以成为技术上的骨干,但商务这块她也陌生,再说了,让她去应酬搞关系,我也不乐意。”
刘海说得诚恳,也是实情。
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确实到了一个瓶颈,需要补充高素质、综合型的管理和商务人才。
乔一成,重点大学文科毕业,文笔好,脑子活,外语不错,为人稳重有分寸,又是自家人,怎么看都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诸天世界不是现实世界,刘海完全不需要考虑那些豪门恩怨、家产争夺,只要扩大自己的事业就行了。
乔一成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等刘海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坦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
“二叔,您说的这些,我明白。厂子现在发展势头好,需要信得过、有能力的自己人上去撑住,这个道理我懂。您能想到我,跟我说这番话,我心里……特别暖,也特别感激。”
他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没有二叔您,就没有我今天。供我读书,教我谋生,教我做人,给我遮风挡雨,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也一辈子报答不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也像是在更清晰地确认自己的内心: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更想试试,不靠着二叔您这棵大树,我乔一成自己,凭我学的这点东西,凭我自己的力气和脑子,到底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或许他有更多的考虑,毕竟他是本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刘海不在意、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必须放在心上。
刘海的公司已经有了二强,以后又会有三丽,在加上自己......
二叔再亲毕竟不是亲爹,这样的局面只会徒然伤害一家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