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我!”文雪挣扎着,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泪水奔涌,
“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刘海你看看!你看看他有多冷血!居岸为了他那样……他呢?他眼里哪有半点居岸的痛苦?!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必须给居岸一个交代!”
她推开刘海,抹着眼泪,踉跄转身离开。
刘海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追上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解决问题,还得找乔一成。
小院里,只有乔一成,叶小朗并不在,想来是走了。刘海进院时,他正在水龙头下洗脸,看起来有些疲惫。
“二叔。”他扯过毛巾擦了脸,语气有些干。
“小叶走了?”刘海走进院子,随口问了一句,没等乔一成回答便直接说道,“跟我走一趟吧。”
乔一成动作一顿:“去哪?”
“还能去哪?文家。”刘海看着他,不容置疑,“一成,别跟我拧巴。刚刚你文阿姨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居岸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肯定好不了。”
“这事儿因你而起,你不能当没发生过。去,当面说清楚,该道歉道歉,该安慰安慰。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做人的道理。你妈要是还在,她也得这么教你。”
提到母亲,乔一成的嘴唇抿紧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海以为他要拒绝。
终于,他哑声开口:“……怎么安慰?我说什么?”
“说你该说的,真心的。”刘海语气缓了些,“告诉她你的想法,也听听她的难受。别怕面对,越是躲,伤口烂得越深。对你,对她,都一样。”
乔一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去换件衣服。”
坐在刘海的车里,去往文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刘海能感觉到乔一成的紧绷,那是一种即将面对自己造成的痛苦后果的紧张与愧疚。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并不好受。
文家小楼,刘海停好车,带着乔一成正要进屋,却见屋门打开,三丽、四美正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提着空了的保温桶——看来是送了点吃的过来。
“二叔?大哥?”四美眼尖,先叫了出来,一脸惊讶。
三丽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乔一成格外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轻声叫了人。
“你们怎么来了?”刘海问,心里却明白也很欣慰,这两个丫头动作倒是快。
“我们来看看居岸姐。”三丽低声说,眼圈有点红,显然刚才在上面没少跟着难受,“她……她不太好,瘦了好多,也不怎么说话。”
四美在一边用力点头,难得地收起了活泼,小脸上满是担忧:“居岸姐好可怜。大哥,你……”她想说什么,被三丽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乔一成听着,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你们先回去吧。”刘海对两个女孩说,“路上小心点。我们上去看看。”
三丽抬头飞快地看了乔一成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轻微的埋怨,但更多的还是属于妹妹的担忧。她点点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四美走了。
是文雪开的门,见她在家,虽是眼睛红肿,面色憔悴,但刘海却着实松了口气。
文雪看到刘海身后的乔一成,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起激烈的情绪,但到底克制住了,只是冷冷地侧身让开,哑声道:“她在里面。”
乔一成脚步沉重地迈上楼梯走向文居岸的房门,抬手,停顿了几秒,才轻轻敲响。
“请进。”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乔一成推门进去。文雪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想上前却被刘海拉住,胸膛起伏。
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文居岸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更显得单薄。她确实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却空洞无神,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看到乔一成进来,她眼底猛地颤了一下,有光闪过,但很快又熄灭下去,只剩下木然和深切的悲伤。
“一成哥。”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这一声“哥”,叫得乔一成心口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他走到床边,却不知该坐还是该站,手脚都有些僵硬。目光落在她瘦削的手腕和黯淡的脸上,那股从听闻开始就萦绕不去的愧疚和心疼,此刻达到了顶点。
“居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文居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自己没想明白。”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乔一成急切地说,他受不了她这样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你很好,真的。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最亲的妹妹。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心里……很难受。”
“妹妹……”文居岸喃喃重复,眼泪流得更凶,“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会不一样呢?现在……梦该醒了。”
她抬起泪眼看他,那眼神破碎又带着最后一丝执拗的探究,
“一成哥,你真的……一点点的可能,都没有吗?不是因为别人,就是对我……没有吗?”
乔一成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少女最纯净也最沉重的期待和绝望。他几乎要招架不住,想移开视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看着她,用尽全部的坦诚和决心,缓慢而清晰地摇头。
“没有。居岸,对不起,没有。”他感到自己的话像刀子,割伤她,也凌迟自己,“我对你,只有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文居岸最后一点幻想。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那不是嚎啕大哭,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乔一成手足无措,他想拍拍她的背,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巨大的无力感和罪恶感淹没了他。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带来了多么深重的伤害,而这伤害,他无法弥补。
不知过了多久,文居岸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奇异地带了一点空洞之后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
“我明白了,一成哥。”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吧。”
她说着“放心吧”,可乔一成的心却一点也放不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兄妹关系了。
“居岸,”他艰难地再次开口,“你永远是我妹妹。以后有任何事,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我会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照顾。”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也是最苍白的承诺。
文居岸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并未完全熄灭。
那或许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深刻的不甘,或是将某种情感强行沉入心底最深处后的执念。
她没有“释怀”,只是将汹涌的情感,暂时封存于这场痛哭之后的身心俱疲之中。
乔一成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苍白无力的劝慰话,直到文居岸露出疲惫的神色,他才心情沉重地退出了房间。
客厅里,文雪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刘海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乔一成对文雪深深鞠了一躬:“文阿姨,对不起。我……我和居岸说清楚了。以后,我会把她当亲妹妹看待。真的很抱歉,让您和居岸这么难过。”
文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也算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看着他脸上真实的痛苦和愧疚,满腔的怒火和怨气,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心疼。
她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女儿房间。
刘海拍了拍乔一成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伤口暴露出来了,但离愈合还远得很。
而乔一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文居岸心底那未明的念想,都将是未来的变数。
至于叶小朗那条线,经过这一遭,在乔一成心里会占据一个更特殊、更复杂的位置,还是会被暂时搁置?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藏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乔一成看着窗外,文居岸苍白的脸、绝望的眼泪,叶小朗离去时微红的眼眶和挺直的背脊,文雪憔悴不堪的面容……
各种画面在他脑中混乱交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再也卸不掉的东西压在了心上。
刘海稳稳地开着车,眼角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沉默的侄子。年轻人的路还长,这一课虽然痛苦,却必须经历。
他只希望,这份沉重的责任,最终能化作滋养彼此成长的力量,而不是压垮任何人的枷锁。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生活总要继续,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后头。
第110章 二强的成长
九月的大漂亮汽车城。
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机油、金属和初秋凉意的味道,刘海算是闻够了。
站在F汽车集团研发中心那栋冷冰冰的玻璃大楼门口,他把手里那份刚签好字、墨迹好像还没干透的合同,小心地装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的刹那,心里头那块悬了半个多月的石头,才算“咚”一声落了地。
乔二强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上穿着那套出国前他特意定做的藏青色西装。
乔二强这两年都待在车间,半年前才调了岗,他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充足的营养与锻炼、体力工作,让他的身板比同龄人壮实了一圈,这身西装穿在身上到底还是有点拘束,肩线绷着,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这趟出来,从东海岸飞到这汽车城,跟进这栋看着就让人有点发怵的大楼,跟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工程师、经理们开会、测试、扯皮……二强舌头都快打结了,他那点带着厂区口音的英语,蹦单词儿居多,句子都说不溜,可怪就怪在,该他说的技术参数、生产周期、报价底线,他愣是连比划带写,一点没掉链子。
刘海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总算是……拿下了。”刘海转过头,对二强说,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和紧张谈判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松快。
二强粗糙的脸上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点如释重负,更多的是兴奋:
“二叔,咱真成了?他们真要用咱们的磁钢?”
他说的“磁钢”,是厂里老师傅们对永磁体的俗称。
“成了。白纸黑字,三年框架协议。”刘海拍了拍公文包,“用的是咱们自己琢磨透、改进好的铈基永磁体,性能指标卡在他们要求的上限,成本比他们原先用的方案低了老大一截。”
“特别是汽车上那些小电机,雨刷器、座椅调节、车窗升降,用量大,对成本敏感,咱们这东西正好对路。”
二强听着,眼睛发亮,好像已经看到了厂里生产线全开、热火朝天的场面。
“那……咱们算是,打进西大佬的市场了?”
“算是敲开门了。”刘海一边说,一边往停车场走,二强赶紧跟上,
“以前这块市场,被大漂亮GM汽车垄断着,技术专利卡得死。咱们这回,算是用不一样的配方、绕开专利墙的路子,硬撕开个口子。意义不小。”
两人走到车旁,二强手脚麻利地帮着把后备箱里几个装着样机和厚厚技术文件的箱子整理好,又抢着给刘海拉开了后座的门。
等刘海坐进去,他才绕到副驾驶那边上车。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遍布着巨大厂房和研发机构的区域。二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风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琢磨什么,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二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呗,跟二叔还见外。”刘海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眼睛。
“就是合同附件里提的那条,”二强搓了搓手,那是他紧张或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
“F集团那边,为了表示庆祝和展现长期合作的诚意,要赠送咱们十台他们今年新款的轿车,由他们在国内的合资公司负责交付……这礼,是不是太重了?我这心里头,有点不踏实。”
刘海笑了:“哦?怎么个不踏实法?嫌礼大?”
“不是嫌礼大!”二强赶紧摇头,“人家国际大公司,讲究这个,说明重视咱,是好事。”
“我是说……我这趟出来,就是跟着您,像个影子似的,您让我记啥我记啥,您让我递啥我递啥,跟人家技术员对话,我那英语您也听到了,磕磕巴巴,全靠您和老陈工程师之前给我恶补的那些技术词儿撑场面……说白了,我就是个跑腿学舌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厂里为了搞定这套铈基磁体的稳定生产,陈工他们几个技术专家,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次实验?生产车间的老师傅们,为了把合格率提上去,手把手教新人,改良了多少道工序?那才是真出了大力、流了大汗的。”
“我……我一个半路出家,从操作工刚转到管理岗没多久的新手,寸功未立,哪能也跟着分这个好处?这不合适!”
“二叔,真要分车,也得先紧着陈工他们,还有车间里几个带班的老师傅。我……我坐厂里的通勤班车,其实也挺好,方便!”
刘海听着二强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有点感慨。这孩子,实诚,知进退,懂得感恩,也看得清自己的位置。
他当初顶着那点来自“原剧情”的心结,坚持把二强带在身边培养,看来没走眼。
“二强啊,”刘海语气温和下来,“你能这么想,二叔很高兴,说明你心里有杆秤,知道轻重,不忘本。”
“但是呢,功劳不能这么算。”
“这次谈判能成,是厂里上下下所有人努力的結果,就像一台机器,少了哪个螺丝钉都转不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