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早了,我回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去,别让人等久了。”
“哎。”乔一成应着,“二叔你慢走。”
刘海摆摆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乔一成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正望着小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叶小朗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飘在闷热的夏夜里。
刘海走到巷子口,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边,少见点了颗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文雪下午拧着眉的样子,乔一成长大成人的侧影,叶小朗鲜活的笑容……在他脑子里转。
他这些年,总想着靠那点“先知”,帮孩子们把路铺平点,避开些坑。
他教乔一成写作,给他和文居岸牵线,暗地里留心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接近……他以为自己是在保驾护航。
可现在看,路是孩子们自己走的。
他铺的这条路,乔一成未必想一直走下去。
而他防着的那些“不三不四”,却以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式,提前出现了,并且看起来,正在吸引着乔一成的目光。
这份“先知”,此刻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后怕。
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因为他过早地把“文居岸”和“正确”划了等号,反而让乔一成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姿态,产生了好奇甚至向往?
烟抽完了,他闻了闻口气、衣服,没什么味道,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响。
车子驶离纱帽巷,朝着玄武湖边的家开去。窗外的夜景向后流淌,霓虹灯的光晕在湿热的空气里化开。
家里,马素芹应该还没睡,或许在等他。
文雪下午去办公室的事,她多半是知道的。以她的性子,不会问,也不会闹,但那平静之下,自有她的感受和界限。
这个家,玄武湖边的这栋小楼,是他和素芹、和孩子们实实在在的日子,是文雪不会轻易踏足、也不该带来额外风波的地方。
这份默契,维持了多年的平衡。
而小院里的乔一成,正站在他人生的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青梅竹马、家世相当、长辈乐见的文居岸,另一边是这个突然出现、鲜活却也意味着未知与风险的叶小朗。
他选择了后者萌芽的好感,拒绝了前者的眼泪和期盼。
刘海能理解乔一成的选择,年轻人嘛,容易被新鲜和不同吸引。
可他更清楚,叶小朗这条路后面,有多少荆棘。
那是他透过“先知”看到的,血淋淋的现实。
可他不能说,只能看着,提醒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等着那孩子自己去经历,去碰壁,去受伤。
这种明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滋味,比单纯的麻烦更磨人。
车子开进院子,小楼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车进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电视关着。马素芹坐在沙发里,就着灯光缝补欢欢的小袜子。听到声音,她抬起头,脸上是温婉的笑意:
“回了?锅里给你留着绿豆汤,冰镇过的,喝一碗解解暑。”
“正好,渴了。”刘海换好鞋,走过去,很自然地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带着点外面的热气,“孩子们都睡了?”
“都睡了。欢欢临睡前还嘟囔,说爸爸答应给她讲的故事又没讲。”马素芹放下针线,笑着嗔了他一眼,
“今晚只有四美住家里,俩丫头闹到十点多才消停。三丽来过电话,说在同学家温书,晚点直接回小院那边睡。安安和七七早歇了。”
家里一切井井有条,安稳踏实,带着素芹身上那股子让人心静的淡雅清香。
刘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舒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
马素芹起身去厨房,很快端了碗冰凉的绿豆汤出来,里面还加了点薄荷叶,清清凉凉的。
“文雪……”她把碗递给刘海,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是为了居岸和一成的事吧?”
刘海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直达肺腑,舒服地叹了口气。
“嗯,就为这事。居岸那孩子,心思重,陷进去了出不来。文雪……她是真急了。”他没隐瞒,也知道瞒不过。
马素芹坐回他身边,重新拿起针线,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宁静。
“居岸那姑娘,是招人疼。文雪当妈的,看着孩子难受,心里头跟刀绞似的,能理解。”
她顿了顿,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不过,感情的事,外人急破天也没用。一成那孩子,自己有主意。你当二叔的,话带到了,心尽到了,也就行了。”
“路啊,终归得他们自己走,酸甜苦辣,都得自己尝。”
她说得平淡,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刘海心头的焦灼。
是啊,路得自己走。他不可能替乔一成走,也不可能替他把所有的坑都填平。
“谁说不是呢。”刘海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碗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舒展开四肢,
“就是有时候看着,心里头急。总觉着能提醒一句是一句,能扶一把是一把。”
马素芹缝好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拿起小袜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折好。
“你呀,就是心太重。”她转过头,看着刘海,眼神温柔里带着了然,“把孩子们都当小鸡崽似的,总想拢在翅膀底下。”
“可孩子大了,总要自己扑腾,总要见识外头的风雨。你觉着是坑,说不定人家觉得是风景呢。”
这话说得,让刘海心里一动。
他想起小院灯下,乔一成和叶小朗说话时,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自得其乐的氛围。
也许在乔一成眼里,叶小朗代表的,正是一道他从未见过、觉得新鲜又刺激的“风景”。
“可能吧。”刘海笑了笑,伸手揽过马素芹的肩,“还是我媳妇儿看得透。”
马素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那些关于未来、关于错误、关于蝴蝶翅膀的忧虑,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当下稀释了些。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风浪来时,尽力为他们撑一把伞,而不是徒劳地想要阻止每一片云聚集。
夜更深了。窗外,玄武湖的水声隐隐约约。
两人收拾了碗筷,关了灯,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孩子们房间时,刘海推开一条缝,借着走廊的光,看了看里面睡得横七竖八的欢欢和四美,又去安安和七七房间门口听了听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黑暗里,小院路灯下乔一成和叶小朗并肩的影子,还有文居岸苍白的脸庞,依然在脑海里浮现。
只希望,乔一成那孩子,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109章 只是兄妹情?
玄武湖边小楼的清晨,照例在粥饭香气和孩子们细碎的声响中开始。只是今天餐桌上的话题,有些不同。
刘海喝着粥,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昨儿碰见文雪阿姨了,说居岸姐姐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吃饭也不香。”
话音落下,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四美正咬着油条,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居岸姐怎么了?生病了吗?”她对文居岸的印象很好,那个总是温柔带笑、有时还会给她带点小零食的姐姐。
三丽则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眉头轻轻蹙起,看向刘海,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了一丝了然。她比四美大几岁,心思更细,和文居岸年龄相仿,平时也更谈得来一些,隐约能猜到几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刘海叹了口气,目光在三丽脸上停了停,“可能……是遇到些想不开的事儿吧。你们要是有空,今天可以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小姑娘家,有些话跟同龄人更好讲。”
他这话主要是说给三丽听的。四美热心但跳脱,三丽沉静体贴,更适合去安慰人。
“嗯,我知道了,二叔。”三丽轻轻点头,粥也不怎么喝了,显然上了心。
四美立刻响应:“我也去!我给居岸姐带我攒的明星贴画!看了保准高兴!”
马素芹给欢欢擦着嘴,温和地叮嘱:“去了好好陪人家说话,别光顾着自己闹。看着点儿时间。”
饭后,刘海出门前,拍了拍三丽的肩膀:“好好劝劝,但也别勉强。有些坎,得自己过。”这话既是说给三丽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公司,刘海刚开完会,文雪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刘海!”文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怒火,“居岸要不行了!”
“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句话不说,就在房间里掉眼泪……人眼看着就憔悴下去了!这都是因为乔一成!”
刘海心头一紧:“居岸她……”
“我要见乔一成!现在就要见!”文雪根本不容他多说,声音又急又痛,
“他就算不喜欢居岸,就算要拒绝,怎么能这么狠心?一句话说完就再不露面,连问都不问一声?他不知道居岸会难过吗?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被这样对待会有多伤心吗?”
“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必须去给居岸道歉,至少……至少不能当缩头乌龟!”
电话被重重挂断。
刘海放下听筒,叹了口气。这次,文雪的愤怒清晰而直接,只是一个母亲看着心爱的女儿被伤害后,最本能的、心痛至极的愤怒与追责。
他知道必须去一趟了。
赶到纱帽巷附近时,天色已暗。远远地,他看到了巷子口路灯下的身影——乔一成,以及他身边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裙、烫着微卷短发的姑娘,两人正低头看着同一本书,挨得很近。
几乎同时,文雪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她一眼就看到了乔一成,也看到了他身旁那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孩。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焦虑和悲伤在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加剧烈、混合了震惊、恍然与滔天怒火的情绪取代。
“乔、一、成!”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
乔一成和叶小朗同时抬头。乔一成脸上是纯粹的错愕:“文阿姨?您怎么……”
文雪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死死锁在叶小朗身上,上下扫视,然后猛地转向乔一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颤抖:“好……好啊!乔一成,你可真是好样的!”
她指着叶小朗,指尖发颤:“我说呢!我说你怎么能对居岸那么狠心!一句话判了死刑,连看都不去看她一眼,任由她一个人在家里受苦!原来……原来你是忙着陪别人!忙着跟别的女孩子在这里谈笑风生!”
“文阿姨,不是这样……”乔一成想解释。
“不是什么?!”文雪猛地打断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不是示弱的泪,是痛心到极处的迸发,
“我女儿在家里为你伤心欲绝,茶饭不思,人都瘦脱了形!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乔一成,你的良心呢?”
“就算你不喜欢居岸,就算你们没缘分,好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她现在因为你这么痛苦,你连一点起码的关心和愧疚都没有吗?反而……反而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紧紧围绕着乔一成对文居岸的“冷漠”和“伤害”,以及眼前这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带给她的巨大刺激。
母亲保护受伤幼崽般的本能,让她对此刻出现在乔一成身边的叶小朗,产生了最直接、最激烈的迁怒与敌意。
叶小朗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充满敌意的目光弄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了手里的书。
“文阿姨,请您不要牵扯别人。”乔一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挡在了叶小朗前面,“我和居岸的事,我已经处理清楚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有选择自己生活,自己对象的权利。”
“谁要阻止你选择自己的生活?又有谁要剥夺你选择对象的权利?”
“你有自己的生活,这没错,但你的生活就是伤害了人之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就寻欢作乐吗?”文雪的声音尖利,含着恨意,
“乔一成,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去见居岸!必须去给她道歉,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文雪!”刘海终于赶到,上前拦住情绪完全失控的文雪,“你冷静点!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头对乔一成疾言道:“你先走!”
乔一成看着状若疯狂、泪流满面的文雪,又看了看身后脸色苍白的叶小朗,咬了咬牙,拉过叶小朗的手腕,低声道:“我们走。”两人匆匆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