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那儿干什么?”刘海突然开口。
杨紫曦的手指顿了一下。
“朋友叫去。”她说。
“朋友?”
“嗯,林夏,你可能知道。现在是杂志社的同事。”
刘海点点头,没追问。
过了几秒,他又问:“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杨紫曦沉默了几秒。
“我们分手了。”她说。
“真分手了?”刘海夹起一块拍黄瓜,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今天是去散心?”
“可以这么说吧。”
杨紫曦没有抬头。
她没办法告诉他真相。
她没办法说“我是去把自己摆在货架上试试行情”。
她没办法说“我发现我卖不出去——或者说不甘心这样贱卖”。
她没办法说“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你是惟一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的人”。
可是真的有另一种可能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刘海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鞋店里的买单,可以是一时兴起。
那句暧昧的调戏,可以是随口撩拨。
今晚来接她,也可以只是——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
她无法判断。
她就像一艘失去锚的船,在茫茫海面上漂着,抓住任何一块漂过的浮木都以为是岸。
可她连那块浮木到底是什么材质、能承重多少都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刘海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她面前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推,问:“再来一碗?”
“不用了。”杨紫曦摇头,“饱了。”
刘海也不坚持,结账,起身。
***
车子往外环走。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街区,渐渐变成狭窄的街道、老旧的居民楼。
杨紫曦开始变得不安。
她突然不想让刘海看到自己住的地方。
那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年没人修,走廊里堆着邻居的杂物。
她每月花1200块租的那间二十多平的小单间,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白天也要开灯。
那是她的窘迫。
那是她千方百计想要逃离、却还没能逃离的窘迫。
“停一下。”杨紫曦说。
刘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靠边停下。
杨紫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谢谢。”她没敢看他,“那我先……”
“杨紫曦。”
刘海叫她的名字。
杨紫曦僵住。
这是第一次,她听他叫自己的全名。
她回过头。
刘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她。路灯从敞篷上方斜斜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洞悉感。
他只是看着她。
“回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杨紫曦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他还愿不愿意见自己,想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想问那天给名片说的话还作不作数,想问——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点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那条昏暗的小巷。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
像是逃跑。
她走得太快,高跟鞋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崴了一下。她稳住身子,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种“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
***
刘海没有立刻离开。
他点了一支烟,看着杨紫曦的背影消失在老旧的单元门里。
三楼东侧的房间亮起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漏出一线。
他收回目光,吐出一口烟雾。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带点自嘲。
“真他妈贱。”他说。
他想起一句话,人都有一个劣根性:男人喜欢拉妓女从良,女人喜欢拉浪子回头。
初闻时他嗤之以鼻——谁有那闲功夫?
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么闲。
前些天在鞋店,他看着杨紫曦为了三千五的鞋子和男友争执,心里想的是:刚来这世界就遇上,巧了!而且这种女人最好搞定,缺钱,缺安全感,趁虚而入,拿下不亏。
他帮她付钱,他给她名片,他说那句暧昧的调戏——都不过是猎艳的本能。
猎物自己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理?
可是今晚。
当杨紫曦坐在馄饨店里,低头小口喝着汤,眼睫低垂,心事重重的样子;
当她站在会所门口,一个人站在最亮的灯下,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当她在这条昏暗的小巷口,几乎是逃跑一样跳下车——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忍心。
不是同情。
是——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知道她在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件商品,趁着尚未彻底贬值之前,找到愿意出最高价的买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原以为他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成为那个“买主”。
可现在他发现,当猎物真的打算走进笼子的时候,他想的居然是怎么把笼子门拆了。
刘海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提醒自己:这一世,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要的就是恣意张扬,要的就是放松。
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愿意卖,他买得起,你情我愿,天公地道。
他是来享受这个世界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刘海挂挡,踩油门。
红色的法拉利驶入夜色,引擎的低吼声逐渐远去。
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杨紫曦站在窗边,透过浅浅的一角,看着那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手里还握着那张黑色的烫金名片。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手写体的名字。
刘海。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但至少今晚——
她不是灰溜溜逃走的。
***
接下来的三天,杨紫曦过得浑浑噩噩。
她照常上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杂活——借衣服、还衣服、整理样片、订外卖。同事们讨论国庆去哪玩了,她插不上话。她的国庆七天,在出租屋里躺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