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杨紫曦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
她必须在贬值到无人问津之前,把自己以一个最好的价格卖出去。
这是唯一的出路。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清晰到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逃。
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是——
然后呢?
就这样灰溜溜地逃离这个地方,然后为日后灰溜溜地逃离京城做一次预演吗?
杨紫曦闭了闭眼。
不行。
她不允许。
她可以输,但不可以这样输。她可以离开,但不可以这样离开。
她不要一场逃跑。
她必须骄傲地、光鲜亮丽地,给自己一个完美的退场。
哪怕这个退场姿态在别人眼里可笑至极——
那也是她的退场。
她的。
杨紫曦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翻找记忆。
一个身影慢慢浮出水面。
那人在鞋店里随随便便就刷了3500块的卡,像买一杯咖啡一样自然。他递名片时的姿态那么随意,说出的那句话那么轻佻,却又那么——
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和刚才那个叫安迪的男人不一样。
不是验货,是欣赏。
不是占有欲,是……趣味。
他说“学姐,那可不一定哦”时的语气,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说“我不喜欢在下面”时凑近的气息,让她耳朵红到现在。
那张名片还躺在她的包里。
黑色的烫金卡片,简洁到近乎傲慢。
杨紫曦把手伸进手袋。
手指触到那张卡片的边缘时,她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手写体的名字和号码。
刘海。
海纳资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他。
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被看见”的人。不是被验货,不是被估价,而是被看见——看见她是杨紫曦,不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也许是因为他太有钱了。有钱到为陌生女人付三千五的鞋款不过是一时兴起,有钱到名片上连头衔都不屑印。
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这不是唯一的出路。
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杨紫曦按下拨号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慵懒的声音:
“大~姐姐,想好了?”
杨紫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比那天在鞋店时少了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洒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以来接我吗?”
“地址。”
她说了会所的地址。
刘海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了电话。
第181章 新手上路(上)
杨紫曦踩着那双银色高跟鞋,穿过会所的长廊,穿过自动门,穿过保安殷勤地拉开的大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冽。
她没有站到旁边去等。
她站在大门正中央,最亮的那盏灯下。
灯光汇聚,把她从头到脚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她给自己选的退场。
三分四十七秒后。
跑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红色的法拉利F430 Spider在会所门口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台阶正下方。
敞篷开着。
刘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换挡杆上。他今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纯白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银链。没有西装革履,没有郑重其事——像是刚从家里出来,顺便接个人。
他抬眼,看向台阶上的杨紫曦。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条酒红色的深V长裙上,又落在那双银色高跟鞋上。
然后收回,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杨紫曦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不疾不徐。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平视前方。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灰溜溜逃离的失败者。
她像一个被专车接走的公主。
只是这个公主,没有水晶鞋,只有一双自己买的、3500块的银色高跟鞋。
刘海看着她走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杨紫曦坐进来,带进来一阵冷冽的夜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吃过东西没?”刘海问。
杨紫曦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有。”她说。
“正好,我也饿了。”刘海挂挡,油门轻踩,法拉利平稳地滑入夜色,“懒得麻烦,随便吃点。”
***
十五分钟后。
东三环某条老居民区里的巷子深处。
杨紫曦坐在一家简陋的馄饨店里,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青花瓷碗,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二十分钟前她还在东三环最贵的私人会所里,周围是香槟和爱马仕;二十分钟后的现在,她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十二块的鲜肉小馄饨。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油烟的痕迹把白色瓷砖熏成了淡黄。老板娘操着一口浓重的皖省口音,热情地招呼:“帅哥好久没来啦!还是老样子?”
刘海“嗯”了一声,要了两碗馄饨,一份拍黄瓜。
杨紫曦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如蝉翼,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紫菜和虾皮浮在清亮的汤面上,几滴香油晕开细细的油花。
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晚上在会所,她几乎没碰那杯香槟,也没吃那些精致的冷盘。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怕弄脏借来的裙子。
现在坐在这个油腻腻的小店里,她却突然有了食欲。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但是很鲜。
她偷偷抬眼,看刘海。
刘海吃东西的姿态很随意,但有种让人说不出的从容。他没有因为坐在简陋的小店里就露出任何不适,也没有刻意做出“我与民同乐”的亲民姿态。
他只是在吃一碗馄饨。
仿佛这碗十二块钱的馄饨,和他平时吃的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杨紫曦突然想起以前和吴狄吃饭。
吴狄总喜欢带她去那些“有特色”的小店,然后说:“看,这家味道比大饭店好多了,还不贵。”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告诉她,花很少的钱也可以吃得很开心。
但她听出来的潜台词是:你应该满足,不应该要求更多。
而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他不需要解释。
杨紫曦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