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
杨紫曦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有一种“到此为止”的坚决。
“嘴上说的爱太廉价了。”
她看向林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林夏,你别忘了,我已经26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话飘在空气里,两个人都听得见。
女人最好的年纪即将过去。
我再也耽搁不起了。
林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是京城本地人,生在南城牛街,长在胡同里,从小没为户口发过愁,没为房子失眠过。
她知道这世上有“北漂”这个词,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触碰到了“漂”的质感——
不是诗意,是溺水。
“紫曦......”林夏的声音软下来,“你别这么想,吴狄他——”
但杨紫曦已经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碎裂,有点苦。
***
露台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声。
林夏循声望去,看见程峰正被几个富二代围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女人的手搭在程峰肩上,程峰没躲,也没迎合,只是懒洋洋地笑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林夏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和程峰刚刚开始交往。她以为自己对程峰而言是不一样的——她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家世,她图的是他这个人,图他偶尔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和真诚。
她坚信自己可以成为那个“让浪子回头”的人。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女人的手搭在程峰肩上,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脸,她突然不确定了。
“林夏。”杨紫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去找他吧。”
杨紫曦没有说“他”是谁,但林夏听懂了。
林夏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呢”,但杨紫曦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杯中的香槟。
那姿态分明是:我不需要你陪。
林夏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站起身,往露台那边走去。
杨紫曦没有抬头看她。
她知道林夏是好人。但好人的安慰,有时候比坏人的伤害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坏人的伤害你可以恨,好人的安慰,你连恨都不能。
更何况。
杨紫曦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掠过露台那边众星捧月的程峰。
林夏总标榜自己爱情至上,可她爱的程峰,偏偏是这座城市最不可能“爱情至上”的那种人。按吴狄的说法,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高中到现在伤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连自己这个公认“物质”的女人都看不上的男人,林夏却飞蛾扑火一般追逐。
这到底是爱情至上,还是自欺欺人?
杨紫曦收回目光,没有往下想。
别人的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评判了。
***
杨紫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没发现,从十分钟前开始,已经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扫过她的锁骨、她的腰线、她裙摆下露出的纤细脚踝。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就像在超市货架前挑选商品的眼神。
一道人影挡住了灯光。
杨紫曦抬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穿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Versace印花衬衫,领口大敞,脖子上挂着一串明晃晃的白金链子。五官不难看,但眉眼间有种“我很有钱”的倨傲,把这具皮囊的分数生生拉低了三分。
“美女,一个人?”男人自顾自在对面坐下,“我叫安迪,英文的安迪,中文名叫亚健康。朋友都叫我安迪。”
他伸出手。
杨紫曦没有握。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手——手腕上是块玫瑰金AP,皇家橡树,公价三十万起。
男人也不尴尬,收回手,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用一种“你应该认识我”的语气说:“常来这儿吗?以前没见过你。”
“第一次来。”杨紫曦说。
“难怪。”男人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像在验货,“你这裙子挺好看,借的?”
杨紫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也许是标签硌在背上时她下意识调整姿势的动作,也许是这条裙子的尺码并不完全贴合她的身材,更也许是它的价格并不符合她的身份。
但她没有辩解。
她只是说:“对,借的。”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我猜中”的得意。
“挺诚实的。”他说,“我喜欢诚实的人。”
杨紫曦没接话。
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实话,你这样儿的,在这儿挺少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紫曦胸前停留了一瞬,收回,落在她脸上。
“今晚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主厨是银座挖来的——”
“不好意思。”
杨紫曦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
“我在等人。”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盯着杨紫曦看了两秒,那种“验货”的目光变成了另一种评估——他在判断这个女人是真的有主,还是在拿乔。
“行。”他站起身,掏出手机,“那加个联系方式?改天有空——”
“不用了。”杨紫曦说。
男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杨紫曦,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阴鸷,但很快被一种“无所谓”的倨傲取代。
“行吧,那祝你能等到。”
他转身走了。
杨紫曦坐在原地,脊背依然挺直。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
会所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爵士变成了某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流行歌。女声慵懒地哼唱,像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
杨紫曦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那个男人的目光像一层黏腻的薄膜,仍然覆在她皮肤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选择没带男伴来这样的场合,选择穿上这条借来的裙子,选择坐在这个灯光昏暗暧昧的角落里——她以为这代表一种“选择”的勇气。
可是当那些目光真正落下来时,她才发现,准备和承受之间,隔着整整一条银河。
他们看的不是她。
他们看的是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是他们可以给这些东西标上的价码。
而她站在这个货架上,甚至连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撕。
杨紫曦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妈妈还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块。每次去菜市场,妈妈都要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很久。杨紫曦站在旁边,看着妈妈把一颗白菜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说“这块有点蔫了,便宜两毛”。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为了两毛钱可以站那么久。
后来她懂了。
两毛钱不多。但对于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每一分钱都是尊严。
而尊严这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讨不回来了。
可是——
杨紫曦闭上眼睛。
可是她已经26了。
这座城市有三千多万人,她只是其中之一。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可以托底的娘家。她的工作月薪不到五千,扣掉房租、交通、吃饭,每个月能存下一千块都算奢侈。而那点存款,还不够在这座城市买一个马桶的位置。
她好不容易挤进来了。
既然来了,她就绝不允许自己灰溜溜地被挤走。
这是一个残酷的认知,啃食着她的心脏。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够有力,抓不住这座城市的门框。
这双腿不够长,跨不过阶层的天堑。
这张脸——这张脸,这具身体——
这是她唯一且最核心的资产。
而这份资产,是会随着时间不断贬值的。
从18岁到22岁,从22岁到26岁。胶原蛋白在流失,新陈代谢在变慢。再过几年,眼角会有细纹,皮肤会失去光泽。
然后呢?
然后她会像妈妈一样,变成菜市场里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的中年女人。
然后她会像所有被这座城市淘汰的人一样,收拾行李,退回那个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小城市。
然后她会变成那些富二代口中的“年轻时还挺漂亮,现在不行了”的过期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