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远处的刘海和赵默笙,脸上的调侃收敛了些,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劝诫的意味:
“我劝你啊,最好别过去打扰。你现在过去,破坏不了什么,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徒增烦恼。人家现在过得好着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何以琛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你觉得,我会是那样的人吗?”
他的骄傲,他的理性,他作为律师的冷静自制,都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失态或纠缠的举动。
萧筱看了他几秒,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片深沉的平静,那里面没有不甘的火焰,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晰的认命。
她撇撇嘴:“那样最好!”然后,她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不过,我可要凑上去了!好久没逗默笙了!”
说完,她像只快乐的蝴蝶,朝着刘海和赵默笙的方向,脚步轻快地“奔”了过去。
何以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缓缓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薄薄的、硬硬的东西——是一个素白的信封。
里面装的,是那张背后写着“My Sunshine”的旧照片。
隔着纸张,似乎还残留着岁月的温度。
他今天来,本就是想了结一些事情。
该物归原主了。
不是打扰,不是挽回,只是一个正式的、安静的句点。
为他长达七年的等待与执念,也为她早已启程、光明灿烂的新生。
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何以琛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看着萧筱像一尾灵动的鱼,倏然游入那片属于刘海和赵默笙的温暖海域,轻而易举便激起欢快的浪花。
赵默笙惊喜的呼声隐约传来,他看到她侧过脸,眉眼弯成极好看的弧度,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得刺眼。
刘海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因萧筱的加入而有丝毫局促或被打扰的不悦,他只是微微低头,听着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对话,唇角噙着纵容的笑意,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赵默笙腰后。
那画面太和谐,太圆满,像一幅精心构图、光线完美的照片,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外人勿近”的幸福。
何以琛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素白信封的边缘。
冰凉的纸张,与他此刻近乎麻木的心跳同频。
他今日前来,西装革履,并非为了融入这喧闹的庆典,更像是一场为自己举行的、静默的告别仪式。
站在这里,远远地看这最后一眼,确认某些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然后,完成最后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香和青春躁动的空气,迈开了脚步。
皮鞋踩在校园有些年头的石板路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与周围的欢腾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始终锁定着那个方向,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走近了,能听清他们的笑声。
萧筱正在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趣事,赵默笙掩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刘海则微微摇头,一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最先发现他的是萧筱。
她正对着这个方向,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何以琛时顿了一下,随即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审视,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往旁边让开半步。
紧接着,赵默笙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萧筱的视线转过头来。
当看到何以琛时,她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但很快,那点细微的波动便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平静的、略带讶然的坦然。
她没有惊慌,没有躲避,只是很自然地直起了身体,目光清澈地看向他。
刘海几乎是同步地转过头。
他的反应更直接一些,手臂从赵默笙腰后收回,改为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纯粹只是下意识的亲近,而非在宣示主权。
他看向何以琛,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的打量和一种主人般的从容等待。
一时间,以他们四人为圆心的小小空间里,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只剩下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微妙难言的张力。
“以琛?”赵默笙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疑问,但很平和。
何以琛停在他们面前两步之遥。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目光掠过赵默笙无名指上那枚折射着细碎光芒的戒指,掠过他们紧紧交握的手,最后落在赵默笙的脸上。
她的气色很好,比上次在医院时红润得多,眼角眉梢都浸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心满意足的光彩。
这种光彩,他从未在她与自己相处时见过。
“默笙,刘先生。”何以琛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冷静、疏淡,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情。
他的视线转向刘海,点了点头,“打扰了。校庆很热闹。”
“何律师,好久不见。”刘海微笑回应,语气客气而周到,“没想到今天会遇到。我和默笙回来看看,感受一下母校的气氛。”
简单的寒暄,却将界限划得清晰——“我和默笙”。
何以琛几不可察地颔首,没有接续这个话题。
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指间夹着那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近乎肃穆。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唏嘘。
赵默笙看着那信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唇瓣微微抿紧。
刘海握着她的手,力道稍稍加重,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今天来,主要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何以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默笙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他没有说“物归原主”,也没有用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词汇,只是极其简单直白地陈述目的。
他上前半步,将信封递向赵默笙。
赵默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看着那个信封,又抬眸看向何以琛。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沉淀了太多她已无需、也无法再去打捞的东西。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和一种完成某项重要仪式的郑重。
她忽然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便消散在心底那片名为“刘海”的温暖海洋里。
她甚至感觉到,刘海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
“谢谢。”赵默笙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仿佛有千钧重的信封。她的指尖碰到了何以琛的手掌,一触即分,冰凉。
交接完成。
一个长达七年的循环,在此刻,以一种最平淡无奇的方式,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何以琛看着信封落入赵默笙手中,仿佛卸下了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整个人的姿态似乎都松懈了一丝,尽管脊背依旧挺直。
“不看看吗?”一直沉默的萧筱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赵默笙拿着信封,摇了摇头,看向何以琛,语气诚恳:“不必了。过去的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琛,也祝你……一切都好。”
这是最真诚的祝福,也是最彻底的告别。
何以琛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你们也是。”
他的目光在赵默笙和刘海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飞快闪过——或许是最后一丝留恋的消散,或许是终于承认并接受现实的释然,或许是对他们未来的、纯粹的祝愿——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
然后,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向刘海,再次点了点头:“刘先生,告辞。”
“再会,何律师。”刘海回应,态度始终从容。
何以琛最后看了赵默笙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从青涩的初遇,炽热的相恋,痛苦的分离,再到此刻平静的归还。
一眼万年,而后尘归尘,土归土。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迈步离开。
藏青色的西装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校庆涌动的人潮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就像一滴水,终于汇入了大海,不再有独特的形状和轨迹。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赵默笙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阳光照在素白的纸面上,有些晃眼。
“要打开吗?”刘海低声问,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交由她决定的尊重。
赵默笙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像静默的山,包容着她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怀,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她将信封递向刘海:“你帮我打开吧。”
刘海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
他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接过了信封。
萧筱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信封没有封口。刘海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微微泛黄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无忧,是十八岁时的赵默笙。
翻到背面,那行力透纸背的英文“My Sunshine”映入眼帘。
阳光,我的阳光。
曾经照亮一个少年冰冷世界的全部光芒。
刘海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不悦或嫉妒的神情,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仿佛在阅读一段属于他爱人生命的重要历史章节。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默笙,将照片递还给她,语气平静:“拍得很好。很阳光。”
赵默笙接过照片,指尖抚过那张年轻的脸庞,抚过背后那行字。
时光的质感透过纸张传递到指尖。
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并无太多汹涌的悲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翻阅旧日记般的怀念。
怀念那个曾经如此勇敢去爱的自己,也怀念那个曾被她那样热烈爱过的少年。
但怀念,仅仅只是怀念。
她再次看向刘海,眼神清澈见底:“都过去了。”
她将照片重新放回信封,然后,做了一个让萧筱都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她将信封轻轻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后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