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头没尾的“恭喜”,在外人听来莫名其妙,但兄弟之间,一个眼神就足以心领神会。
何以琛知道向恒在恭喜什么——恭喜他终于开始从那个自我设置的、等待被看见的舞台上走下来。
何以琛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多谢。”
“晚上喝一杯?庆祝一下?”向恒提议。
“你忘了我的胃了?”何以琛瞥他一眼。
“没忘,我还怕你忘了呢,试试你而已。”向恒哈哈大笑,
“会开玩笑了,不错!看来是真想开了。”
他起身,又拍了拍何以琛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查看,兄弟的陪伴和理解,有时就是最好的药。
***
几乎在杂志社邀请何以琛的同时,电视台一档颇有名气的人物访谈节目组,也在开会讨论接下来的嘉宾人选。
之前,刘海因为《瑰宝》的专访,热度持续攀升,节目制片人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瑰宝》那篇专访我看了,质量很高,人物立起来了,社会反响也好。我们应该趁热打铁,邀请刘海来做一期电视访谈。电视的传播力和感染力,比平面媒体强太多了。”制片人信心满满。
负责联络的编导很快行动起来,给海纳资本发出了正式邀请函,详细阐述了节目的影响力、观众群体以及能为嘉宾个人品牌和事业带来的助力。
他们认为,既然刘海愿意接受杂志专访,对媒体曝光就不排斥,电视访谈是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他肯定会同意。
然而,回复很快传来,是刘海的助理客气而坚定的拒绝:“感谢贵台的邀请,但刘总目前行程已满,且近期暂无增加电视媒体曝光的计划。此前接受《瑰宝》采访是一次基于项目宣传需要的特定合作,并非常态。抱歉。”
这个拒绝让节目组有些意外,内部讨论时,气氛有些不解。
“没道理啊,《瑰宝》能请动,我们台请不动?我们的平台不比一本杂志强?”
“是不是价格或者条件没谈拢?”
“他助理明确说了,是‘特定合作’,不是常态。可能真的只是配合那次宣传?”
“但这也太‘特定’了吧?《瑰宝》又不是什么大杂志,凭什么就只给他一家开这个口子?”
这时,一直坐在会议桌边、安静记录着的何以玫抬起了头。
她是台里的新生代骨干主持人,因为何以琛的关系,她对赵默笙和刘海的事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听着同事们的讨论,她心中了然,鬼使神差地,轻声插了一句:“或许……《瑰宝》那里,有让他愿意‘例外’的人吧。”
声音不大,却让议论声静了一瞬。
同事们都好奇地看向她:“以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何以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笑着掩饰:“我瞎猜的。就是觉得,刘总那样的人,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也许《瑰宝》那边,有他非常信任的采编团队,或者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合作渊源?”
她含糊了过去,但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心里。
几天后,十月下旬一个秋高气爽的中午,何以琛主动约了何以玫吃饭。地点选在一家安静雅致的粤菜馆。
“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约我吃饭?”何以玫落座,打趣道。
自从上次医院事件,以及后来得知赵默笙已婚的真相后,她心中对何以琛那份多年的执念,仿佛突然被一阵大风吹散了。
不是不爱了,而是她忽然看清了,也接受了一个事实:她之于何以琛,永远只是妹妹,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她的单向追逐和某种“将就”的幻想上——如果默笙不回来,也许有一天……
真正的“不将就”,是尊重对方的感情,也尊重自己的感情,不把自己困在一份无望的等待里。
想通了这一点,她反而轻松了,对何以琛的称呼也变回了更显亲近和坦荡的“哥哥”。
何以琛为她倒上茶,嘴角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的弧度:“刚见完的委托人是你们台里的同事,聊得久了点,出来正好饭点。想到很久没单独跟你吃饭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怠慢妹妹,免得叔叔阿姨知道了怪我。”
他的语气里,少了以往那种沉重的、带着无形隔膜的感觉,多了一丝属于兄长对妹妹的、自然的亲近和调侃。
何以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看着何以琛,发现他眉宇间那缕常年萦绕的郁色似乎淡去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哥,”她放下茶杯,认真地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何以琛顿了顿,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平静:“事情都翻篇了,人当然会有些不一样。”
这个“翻篇”,含义丰富。
不仅仅是他和赵默笙的过往彻底成为过去式,也包含了他和何以玫之间,因为当年那句误导而产生的隔阂与心结,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他的胃出血)和真相大白后,也终于得以真正化解。
他们重新找回了兄妹之间应有的信任与亲近。
何以玫心中感慨,点点头:“是啊,都翻篇了。”
她想起台里的事,随口说道:“对了哥,我们台里前段时间想邀约刘海做专访,被拒了。他助理说,答应《瑰宝》只是一次例外。”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何以琛,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你看,他的所有‘破例’,所有看似坚固的‘原则’边界,好像都是绕着默笙转的。这样的边界,外人根本插不进去,也动摇不了分毫。”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极冷的理智之刺,精准地扎进了何以琛心底最后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幽微的念想残留之处。
不是刺痛,而是带来一种冰凉的、彻底的清明。
是啊,边界。
那个男人用他的全部能力、智慧和深情,为赵默笙构筑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充满安全与幸福的边界。
而他何以琛,早已被隔在边界之外,并且,永远不可能再进去。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重负:“嗯,这样很好。”
何以玫看着他,知道他是真的明白了,也真的在往前走。
她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哥,二十五号就是长华百年校庆了,你会回去吗?”
何以琛点点头:“会回去。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下。”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已经看到了校庆那日,秋日阳光下的校园。
***
同一时间,在淮海路一家雅致的西餐厅里,赵默笙和萧筱也正在共进午餐。
萧筱切着牛排,想起最近听到的八卦,好奇地问:“默笙,你们家刘老师的‘一瞬’平台不是快要上线了吗?我听说电视台想请他做人物专访,这可是绝佳的宣传机会,他怎么给拒绝了?你不是还说让我带头入驻,帮忙吆喝吗?”
赵默笙放下果汁,笑了笑,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甜蜜:“其实,电视台不止邀请了他,连我也一起邀请了。”
“哇!夫妻档上阵?这不是更好?双倍曝光,还能在全国观众面前秀恩爱,多好的事!干嘛拒绝?”萧筱眼睛发亮。
“筱筱,”赵默笙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不这么觉得吗?有些幸福,太满、太真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着镜头说出来。
好像一说,就把我们实实在在的日子,变成了给别人看的故事剧本。
刘海说,我们的故事,自己知道就好,自己珍藏就好。
‘一瞬’需要宣传,可以用产品说话,可以用其他方式,但不一定非要拿我们的私人生活去换。”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轻声补充:
“而且,被太多人盯着、讨论着……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萧筱看着她脸上那种沉淀下来的、安宁的幸福光彩,忽然就懂了。
那不是刻意的低调,而是一种对现有生活状态的高度满意和珍视,是一种不需要向外人证明什么的自信和从容。
她心里涌起一股感动,拍了拍赵默笙的手,由衷地感叹:“默笙,你真是捡到宝了。”
“是我运气好。”赵默笙微笑纠正,眼里有光。
“明白了。你们高兴就好。反正,需要我帮忙吆喝的时候,随时开口!”
第177章 校庆·仪式
十月二十五日,长华大学百年校庆日。天公作美,秋阳灿烂,碧空如洗。
刘海和赵默笙早早安排好了各自的工作,空出了一整天。
他们没有开车,就在家里换上了百年校庆记念文化衫——简洁的白色T恤,胸口印着长华的logo和“百年芳华”的字样。
赵默笙将T恤下摆利落地扎进蓝色修身牛仔裤里,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长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脖子上戴着那条铂金蓝宝石项链,戒指在指间闪烁,墨镜在胸前静驻。
刘海同样是白T恤、蓝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戴着墨镜,整个人显得格外年轻挺拔。
两人手牵手走出家门,沿着梧桐掩映的街道,向不远处的长华校园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面,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他们这身打扮,再加上出众的相貌和浑身洋溢的轻松快乐气息,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不少路人都以为他们是对般配的学生情侣。
直到走进校园,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到处都是返校的校友、在校的学生,彩旗飘扬,摊位林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不时有学生,尤其是几个明显是研究生年纪的年轻人,看到刘海,眼睛一亮,恭敬地喊:“刘老师好!”
目光落到赵默笙身上,又带着好奇和善意,试探着或笑着喊:“师母好!”
第一次在国内、在校园里被年纪相仿甚至更大的人喊“师母”,赵默笙还是有些不习惯,每次都愣了一下,脸上飞起薄红,有些无措地看向刘海。
刘海总是笑着捏捏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习惯就好,刘太太。”
或者对那些学生介绍:“这是我太太,赵默笙。”
态度自然大方,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几次之后,赵默笙也渐渐放松下来,能微笑着回应那些善意的问候了。
他们像一对最普通又最耀眼的情侣,流连在各个学院和社团的摊位前。
刘海给赵默笙买她小时候爱吃的棉花糖,赵默笙拉着他去玩套圈游戏,可惜两人技术都不佳,只赢了一个丑萌丑萌的玩偶,收获虽小却笑得格外开心。
在一个人工搭建的“时光照相馆”前,他们排队拍了一张模仿结婚照的复古照片,刘海穿着借来勉强合身的黑色中山装,赵默笙穿着红裙子,两人对着老式相机,笑容灿烂,仿佛真的穿越了时光。
在熙熙攘攘的“校友林”捐赠签名板前,刘海拿起笔,认真地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赵默笙”三个字。
赵默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也拿起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刘海看到了,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比秋阳更暖。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绚烂的秋色,但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彼此的、静谧而幸福的气泡里。
不远处,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秋日的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凉意。
何以琛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对相拥的身影上。
他看着赵默笙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看着刘海眼中那份满溢的温柔与满足,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浑然天成、不容任何人插足的亲密氛围。
所有从杂志报道、从他人话语中得到的认知,在此刻得到了最终的、视觉上的确认。
那份幸福如此具象,如此生动,如此……与他无关。
“何大律师,怎么,在这儿偷看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心里不是滋味了?”一个带着调侃、却并无多少恶意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何以琛转过身,是萧筱。她今天也穿得很休闲,白衬衫配牛仔裤,踩着一双运动鞋,戴着夸张的蛤蟆镜,青春时尚又靓丽。
“萧筱。”何以琛对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