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空调的冷气让赵默笙打了个寒颤。
刘海立刻察觉到,从后座拿了一条薄毯递给她:“刚回国,容易水土不服,温差大,小心感冒。”
他总是这样。细致,周到,永远能注意到那些她自己都忽略的细节。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汇入高速路上的车流。窗外,魔都的景色开始向后飞逝。
赵默笙贴着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
七年,这座城市的变化大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机场高速两旁曾经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民房,现在却矗立着一栋栋崭新的写字楼和住宅小区。高架桥纵横交错,像巨龙的骨骼盘踞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栋摩天大楼正在建设中,塔吊林立,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芒。
“变化真大。”她喃喃地说。
“嗯。”刘海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懂她的感慨。
这不仅仅是城市面貌的变化,更是时间的流逝,是物是人非的具象化。
所以他选择沉默,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体温告诉她:无论世界怎么变,我在这里。
车子从高速转入市区,街景变得更加繁华。
梧桐树荫蔽的林荫道,风格各异的老洋房,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新旧在这里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城市韵律。
赵默笙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某个路口,车子转弯,一片熟悉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红砖墙,琉璃瓦,爬满藤蔓的老式教学楼,还有那个标志性的钟楼——
“这里是……”她坐直身体,声音有些发颤,“长华老校区?”
“对。”刘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温柔的狡黠,“长华老校区。怎么样,还认得出来吗?”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是她曾经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那些梧桐树下的林荫道,她和何以琛曾经并肩走过无数次;那个图书馆的窗户,她常常坐在那里等他;还有那片小草坪,夏天的傍晚,他们曾躺在那里看星星,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偶尔“嗯”一声,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青春特有的、明亮而忧伤的滤镜。
“为什么……”赵默笙转过头看刘海,“为什么住在这附近?”
“因为这里有你熟悉的东西。”刘海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味道。这些熟悉感,能帮你更快适应新环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有你的很多美好回忆吧?我希望那些美好,能成为你新生活的底色。”
赵默笙愣住了。
她看着刘海,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奢侈的温柔。
他总是这样。从不说什么浪漫的情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包含着满满的情意。
他考虑到了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惶恐,所有她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需求。
他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需要那些青春的、明亮的回忆,来对冲回国后可能涌来的、灰暗的现实。
这种体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你。”她小声说。
“不用谢。”刘海握紧她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车子继续前行,长华校园渐渐消失在身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道路上空交织成绿色的拱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在一栋老洋楼前缓缓停下。
“到了。”刘海说。
赵默笙抬头看去,愣住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楼,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屋顶有坡度优雅的瓦片。楼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铁艺围栏上爬满了蔷薇,此时正是花期,粉色的花朵开得热烈。花园里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下放着白色的藤编桌椅。
整栋楼看起来既保留了老上海的风韵,又透着精心修缮后的精致感。历史与现代在这里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这里既有都市的便利——不远处就是繁华的街道;又有园林的静谧——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小世界。
“噔噔噔噔!”刘海像变魔术一样,忽然用手蒙住了赵默笙的眼睛,“默笙,猜猜看,咱们的新家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语气像个期待表扬的孩子,带着一种罕见的、活泼的雀跃。
赵默笙忍不住笑了:“你蒙着我眼睛,我怎么猜?”
“用心感受嘛!”刘海理直气壮,“感受一下,喜不喜欢?”
被他的情绪感染,赵默笙也放松下来。她真的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空气里有蔷薇的甜香,有玉兰树叶的清新,有夏日午后温暖的阳光,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和握着她手的、坚定的温度。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刘海松开了手。
眼前的老洋楼在阳光下完整地呈现出来。赵默笙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那些精致的雕花窗棂,那些爬满墙面的常春藤,那个小巧的、带着喷泉的庭院。
太美了。
美得像一个梦。
作为一个摄影师,她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这里出片一定很棒。光线,构图,氛围,每一样都是绝佳的拍摄素材。
她扭过头,踮起脚尖,在刘海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太漂亮了。”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太喜欢了。这里的光线,这个花园,还有房子的结构——拍出来的照片一定很美。”
“默笙~~~”刘海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夸张的不满,“这是咱们以后的家呀!你不想着咱们以后在这儿如何你侬我侬,如何家庭幸福生活美满,第一时间居然在想工作?想拍照?”
赵默笙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相处越久,她越发现刘海这个人完全没有“偶像包袱”——在外是沉稳的教授、成功的投资人,在家却可以没脸没皮地撒娇耍赖。
“我想的不是工作,”她哄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嘉,“我想的是美。”
“想的是以后我们在这里生活,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欢笑,每一次依偎——这些美好的瞬间,如果能用镜头记录下来,一定都是最动人的画面。”
“我想把我们的幸福定格下来,让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份美好,都能对我们的生活……生出无限的向往。”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刘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好吧,原谅你了。”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咱们进去看看。”
他搂着她的肩,带着她走向那栋漂亮的老洋楼。推开铁艺院门,踏上石板小径,蔷薇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车里的司机老张和助理小王才对视一眼。
老张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刘总在家里……原来是这样的啊。”
小王憋着笑点头:“跟在外面完全两个人。不过……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有人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却愿意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爱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精致。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保留了很多老建筑的原始元素——裸露的红砖墙,原木的房梁,还有那些漂亮的拱形窗户。家具都是精心挑选的,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简洁而温暖。
最让赵默笙惊喜的是三楼的工作室——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采光极好;专业的摄影设备已经安装到位,有数码工作区,也有传统的暗房;墙上挂着几幅她的作品,都是她这些年拍得最好的几张。
“喜欢吗?”刘海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喜欢。”赵默笙用力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太喜欢了。”
“那就好。”刘海松了一口气似的,“我还怕我挑的东西你不喜欢。”
“怎么会。”赵默笙转过身,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你挑的,我都喜欢。”
因为他永远那么了解她,因为那里面,有他满满的心意。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收拾行李,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位。房子虽然精致,但毕竟刚搬进来,还缺少很多生活用品。更重要的是,冰箱是空的——晚上总得吃饭。
“去超市吧。”刘海提议,“买点东西,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好。”
刘海让赵默笙开车。
车是车库里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和她在纽约开了四年的那辆是同款,甚至连车型都是几年前的老款。
“怕你开不惯新车。”刘海系好安全带,轻描淡写地解释,“这个你开得熟。”
赵默笙握着方向盘,心里又是一暖。
他总是这样。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考虑到。她确实对那辆老款卡宴很熟悉——熟悉它的视野,熟悉它的油门力度,熟悉每一个按钮的位置。开这辆车,会让她在陌生的城市里,多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魔都傍晚的车流。刘海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始终注意着赵默笙——看她换挡的动作,看她观察路况的眼神,看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开车的状态。
确认她很熟练,很镇定,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
超市很大,周末傍晚,人潮涌动。
刘海推着购物车,赵默笙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像任何一对普通夫妻一样,在货架间慢慢逛着。他们买了油盐酱醋,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买了牛奶鸡蛋,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毛巾,拖鞋,洗漱用品。
购物车渐渐满了。气氛很轻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是你用惯的吧?”
“嗯,就这个吧。”
“橄榄油要不要多买一瓶?”
“好。”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对话,却让赵默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幸福感。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常,这种两个人一起规划生活的感觉,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货架,走向生鲜区时,赵默笙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冷冻食品柜前,站着两个人。
男的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冷峻而熟悉。
女的站在他身边,正在认真地看着冰柜里的东西,长发披肩,侧脸温柔。
何以琛。
何以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赵默笙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好像凝固了,心脏却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刘海的手臂里。
她想把手抽出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的——就像很多年前,她跟何以琛在一起时,如果遇到熟人,她会下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因为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表现得亲密。
但就在她准备抽手的瞬间,她又看见了何以玫——她正抬起头,对何以琛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而何以琛,虽然表情依然冷淡,却微微侧过头,认真听着。
那个画面很和谐。和谐得……像一幅画。
赵默笙的动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