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秋天,娟姐出狱了。
刘海和赵默笙一起去接她。监狱门口,娟姐瘦了很多,但眼神很平静,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韧。小嘉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泪人。
重新开始并不容易。虽然有刘海和赵默笙的帮助,但美国的现实很残酷——有犯罪记录的人,找工作难如登天;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想重新成为中产,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娟姐很要强。她尝试过几次,但都失败了。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回国。
“至少在国内,我还有家人。”她说,语气很平静,“而且小嘉该学中国文化了,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刘海和赵默笙尊重她的选择。他们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买了机票,还给她准备了一笔钱——不是施舍,是“借款”,打了借条,说“等你稳定了再还”。
娟姐收下了,但临走前,她拉着赵默笙的手,很认真地说:
“默笙,刘先生是个好人。你要珍惜。”
赵默笙点头:“我知道。”
“真的知道?”娟姐看着她,眼睛里有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赵默笙沉默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释然:“真的知道。”
娟姐也笑了,用力抱了抱她:“那就好。祝你们幸福。”
***
2005年初,刘海博士毕业了。
他的论文在经济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斯坦福大学给他发了教职邀请。
但就在他考虑是否接受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WorkNet的用户已经突破千万级,而且都是白领阶层——这个掌握着千万白领信息的平台,自然引起了一些“神秘力量”的注意。
风声很快传出来:希望刘海退股离开。一个黄皮肤、外国籍的创始人,在某些人眼里太过碍眼。他们不仅希望他离开,甚至希望他与平台的关系断得一干二净,连名誉职位都不保留。
刘海没有挣扎。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抵抗是徒劳的。
但他也没有轻易妥协。
经过几轮谈判,他将自己持有的、市值约十亿美元的股权,作价税后五亿美元卖出——在神秘力量的压力下,这个价格看似还可以接受,但实际上,如果按照商业规则,这些股权的价值远不止此。
但他保留了价值五六千万美元的股权,仅作为财务投资,不参与任何决策。
谈判结束后,刘海站在WorkNet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硅谷的风景。阳光很好,那些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里曾经是他的梦想。
从零开始,做到数千万用户,估值数十亿。
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有些战场不值得打,有些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拿到钱后,他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授课之余,不仅在全美寻找机会,也开始频繁回国。
2005年的国内,互联网方兴未艾,处处是机遇。
他像一只候鸟,开始在两个大陆之间往返。
***
2006年,赵默笙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她穿着硕士袍,站在台上接受学位证书时,在观众席第一排看见了刘海、娟姐和小嘉。刘海举着相机,认真地拍着照;娟姐牵着小嘉向自己挥手;小嘉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写着“恭喜默笙阿姨”。
那一刻,赵默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而是感激。感激这一路走来,有人始终陪伴。
毕业后,她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
纽约有很好的机会,几家画廊和杂志社都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但当她看着刘海越来越频繁地回国,看着祖国那片正在崛起的土地时,心里有了另一个想法。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那片她逃离的土地,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回忆但也充满可能的国度。
***
2007年年中,他们终于踏上了回国的路。
收拾行李时,赵默笙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这间豪华的、能看到纽约全景的公寓,她住了四年。四年里,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失眠过,也终于在这里学会了重新去爱。
现在要离开了,竟有些不舍。
但更多的是期待。对未来的期待,对“一起”的期待。
飞机起飞时,纽约在脚下渐渐变小。那些摩天大楼,那些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赵默笙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海。他正在看一份商业计划书,侧脸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刘海抬起头,看向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多年前在圣何塞那个旧公寓里,他第一次对她笑时那样。
“累了就睡一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赵默笙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刘海。”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这么多年。”
刘海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
“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命。”
飞机穿过云层,向上攀升。
窗外的天空是澄澈的蓝,阳光灿烂。
他们正在飞向一个新的开始。
而那个开始,始于多年前纽约一个寒冷的清晨,始于一个拥抱,一个吻,和一句“我在这里”。
那些独自走过的路,那些无人看见的疼痛,那些深藏的恐惧和渴望——终于,都有了归处。
因为有人懂得。
而懂得,是比爱更深的羁绊。
第155章 故土与新生
飞机开始下降时,机舱内响起了轻微的嗡鸣。
赵默笙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景物由模糊的色块逐渐变得清晰。田野被分割成整齐的方块,道路像灰色的丝带蜿蜒其间,然后是零散的村落,低矮的厂房,最后是成片的高楼——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森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
故国越来越近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沉闷的悸动。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归乡的亲切,又有近乡情怯的惶恐。
七年了。
七年前,她从这里离开,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与何以琛分手后的痛苦。那时候她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治疗好情伤,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在原地等她回来。
然后世界崩塌了。
父亲自杀的消息从越洋电话里传来,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把她的人生震得支离破碎。
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初恋,失去了所有能给她安全感的支点。于是她选择放逐自己,在异国他乡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那些年,她很少想起回国这件事。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回国意味着要面对——面对父亲的坟墓,面对空荡荡的家,面对所有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
而现在,飞机正在降落。轮子接触跑道的震动传来,机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滑行。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赵默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那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茧,但温度很熟悉——是刘海。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里面有一种深沉的理解,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能倒映出她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赵默笙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干净的松木香,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苦香,还有独属于他的、沉稳的气息。这种味道让她安心,像锚,在惊涛骇浪中固定住她这艘飘飖的小船。
“累了就靠一会儿。”刘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温和,“到了我叫你。”
赵默笙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缠进他的指缝,紧紧扣住,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飞机终于停稳。舱门打开,乘客开始陆续起身。
赵默笙依然靠在刘海肩上,没有动。
她需要这几秒钟,需要这份温暖,来积蓄面对故土的勇气。
“默笙。”刘海轻轻唤她。
“嗯。”
“我们到了。”
“……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起身。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刘海看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
走出航站楼,魔都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是湿热的,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江南夏末的味道——栀子花的甜香,梧桐树叶的青涩,还有隐约的、从远处飘来的市井气息。
这种味道瞬间击中了赵默笙,让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七年了,连空气的味道都让她想哭。
助理小王已经等在出口,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刘总,赵老师,车在这边。”
他接过刘海手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想去接赵默笙的摄影器材包,但赵默笙下意识地躲了一下——那是职业习惯,摄影师的本能反应。
“我来吧。”刘海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握住赵默笙的手,“走。”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临时停车区。司机老张站在车边,看见他们,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