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她只是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不屑到极点的语气回敬:“你?还想以身相许?就你这样的,还是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本小姐恩情吧!”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和“下辈子结草衔环以报恩德”的段子,是上周某个晚上,她情绪难得放松时,刘海随口讲给她听的笑话。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想到自己居然记住了,还在这种时候活学活用。
刘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这样的你都看不上?果然是个瞎的!切!”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包包子,不再理她。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蒸锅“咕嘟咕嘟”的水声。
“看你是个盲人,”刘海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我就大发善心让你也吃上一口热乎的。快谢恩,滚去洗漱吧。”
赵默笙站在原地,瞪着那个背影,心里天人交战。
最后,饥饿和对包子的渴望战胜了傲气。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我是摄影师,艺术家,我格调高,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然后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泡沫糊在嘴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浮肿。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空洞、疲惫、带着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是愤怒,是恼火,是活生生的情绪。
她愣住了,牙刷停在半空。
镜子里那个人,嘴角居然在不自觉地上扬。
不是那种礼貌的、刻意挤出来的笑容,而是一种……生动的,鲜活的,甚至有点幼稚的赌气的表情。
她已经多久没在自己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
在异国他乡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却无法归国奔丧后,她学会的表情只有两种:麻木的平静,和勉强的礼貌。
快乐太奢侈,愤怒太耗费力气,连难过都只能悄悄消化。
可是现在,因为刘海那家伙的毒舌,因为一笼包子,她居然……
‘原来我还能如此生动吗?’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带来一阵细密的、令人恐慌的悸动。
仿佛什么东西即将失去——那些她辛苦筑起的围墙,那些她赖以生存的孤独,那些让她感到安全的隔绝。
不。
她用力摇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脸。
‘都是因为刘海那家伙太气人了!没错,就是这样!’
她对着镜子,努力把脸上的表情抹平。
嘴角拉直,眼神放空,眉毛放松。
又变回那个熟悉的、没有情绪的赵默笙。
但当她走出卫生间,看见料理台上已经摆好的盘子——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小碟醋和辣椒油——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又开始微微摇晃。
她坐上高脚凳,看着盘子里的包子,又“哼”了一声,拿起一个,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鲜肉馅,汁水丰盈,面皮松软。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
她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等一个包子下肚,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她才抬起头,看向正在擦料理台的刘海。
“说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软化了一些,虽然还是故意绷着,“你要我帮什么忙?”
刘海转过身,靠在台边,手里拿着抹布:“也没什么,一个很小的忙而已。就是三天后,来我们的办公室,花两三个小时,按照我们给的指引在网站上点一点,看看哪些地方让你觉得困惑,哪些地方你觉得设计得不错。”
他说得极其简单,把昨天那些复杂的术语全都剥掉了。
“小事!”赵默笙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那种“我不是真心想帮你,只是看在包子份上”的姿态,“看在包子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浪费自己宝贵的工作时间帮你吧!”
她说得好像自己日理万机,其实谁都知道,她所谓的“宝贵工作时间”不过是在各个景点追着游客问“要拍照吗”而已。
刘海没有揭穿她。
他看着她故意抬高的下巴,看着她明明心虚却强装理直气壮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就多谢赵大小姐的拔刀相助喽?”他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笑。
回应他的是赵默笙又一声“哼”,但她转过头去时,刘海看见她耳朵尖微微泛红。
第144章 细微、陌生的悸动
三天后,下午两点。
刘海租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栋老建筑的三层。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摆着几张二手办公桌,墙上贴着白板,上面画满了架构图和流程图。
赵默笙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六七个人了。
一个白人男青年正站在白板前讲解着什么,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语速很快,手指在白板上敲击着关键点。
一个拉美裔女青年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抬头插一句话。
另外四五个年轻人散坐在椅子上,有的在翻看打印出来的界面草图,有的在小声讨论。
都是陌生面孔。
赵默笙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那种熟悉的、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太多人了,太陌生的环境,太多的社交压力。
“赵默笙,这边。”
刘海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他站在一张办公桌旁,正对着电脑屏幕调试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
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就像她只是迟到了几分钟的团队成员。
赵默笙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性的,但很快就移开了。
没有人过份关注她,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位是赵默笙,我们的测试员之一。”刘海向其他人简单介绍,然后转向她,“这是麦克和艾琳娜,我的搭档。其他几位都是今天来帮忙的朋友,和你一样,都是非技术背景。”
麦克——那个白人男青年——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友善但不过分热情的笑容:“嗨,欢迎。我们正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真实用户反馈。”
艾琳娜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笑着挥了挥手:“谢谢你抽时间来。”
他们的态度都很专业,很自然。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让人尴尬的“你从哪里来”“学什么专业”之类的问题。
这让赵默笙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一些。
“好,我们开始吧。”刘海拍了拍手,走到白板前。
他的语气立刻变得专注、有条理,“今天的测试主要分两部分。首先,我会给每个人分配几个具体的任务,你们需要在不求助的情况下尝试完成。过程中,请尽量说出你的思考过程——比如‘我在找这个按钮’‘我不确定这个选项是什么意思’。”
“其次,完成每个任务后,我会请你们分享第一印象:哪些地方让你觉得顺畅,哪些地方让你困惑或不满。”
他说话时目光在白板上,或者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很少直接盯着某个人。这减轻了赵默笙的被注视压力。
“赵默笙,”他转向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注册一个账户,然后完善你的职业档案。”
纸上用简单的英文写着步骤,还有几张界面截图的指引。
赵默笙接过纸,在刘海指定的电脑前坐下。
屏幕已经打开了测试网站的首页——简洁的蓝色系设计,中央是注册表单。
“现在开始,你可以操作了。”刘海说,然后退开一步,把空间留给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默笙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专注状态。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社交,不需要思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只需要完成一个个具体的任务:填写表单,上传头像,添加教育经历,填写工作技能,发送第一个连接请求……
过程中,她偶尔会小声嘀咕:“这个‘技能标签’是什么意思?”“哦,原来是点这里。”“这个弹窗的‘确认’按钮颜色太淡了,我差点没看见。”
每当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刘海或者艾琳娜就会走过来,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有时还会追问:
“你觉得这个功能叫什么会更直观?”
“如果把这个按钮放在这里,会不会更符合你的操作习惯?”
有一次,在填写“个人简介”时,赵默笙盯着那个输入框,犹豫了很久。
“怎么了?”刘海走过来,声音很轻。
“这个提示语……”她指着框里那行灰色的英文提示,“‘请用专业语气描述你的职业成就’……对于非英语母语者来说,‘专业语气’这个词会不会太模糊了?”
“而且,‘成就’这个词也有点压力。也许可以改成‘请简要介绍你的工作经历和专长’?”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抬起头。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
但刘海停下了手里的笔。他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转向艾琳娜:“记下来。这一点我们完全忽略了。对于国际用户来说,‘专业语气’确实可能造成理解偏差。赵默笙的角度非常关键。”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任何敷衍。
艾琳娜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还补充道:“我们可以在后面做A/B测试,对比不同文案的完成率。”
那一刻,赵默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表扬的喜悦——那种感觉太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久违的感觉:她的意见被听见了,被认真对待了,甚至可能真的会产生影响。
自从护照被父亲的朋友扣下,自从她一次次打电话询问却总是得到“再等等”“现在不方便”的回复,自从她意识到自己的诉求在成年人世界里无足轻重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我的话有意义”的感觉了。
测试进行到一半,大家休息了一会儿。麦克订的披萨送到了,几个人围着办公桌简单吃午餐。
“赵,你是学摄影的,对吧?”艾琳娜随口问,递给她一瓶水。
“嗯,在SJSU。”赵默笙接过水,小声回答。
“那很酷啊。刘说你的观察力特别敏锐,果然。”艾琳娜笑着说,咬了一口披萨,“我是学信息科学的,整天对着代码,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种有艺术细胞的人。”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聊,没有任何打探的意味。
赵默笙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笑了笑。
“说到学校,”刘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去年这时候,为了搞清一个数据模型,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跑出来的结果一塌糊涂,检查了半天,发现是最开始的基础假设错了。”
他咬了一口披萨,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糗事:“那种挫败感……现在想想还挺珍贵的。至少让我记住了,再复杂的模型,也得从正确的假设开始。”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也失败过,我也搞砸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默笙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披萨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