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得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赵默笙愣住了。
关心?她是在关心吗?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出于室友、同胞情谊的礼貌安慰——就像有人说“节哀顺变”,有人说“保重身体”,只是一种社交礼仪,不带有更深层的私人情感。
可如果只是礼仪,为什么她刚才心里会真的感到一丝难过?为什么她会记住他这半个月来的每个熬夜的夜晚,每次兴奋的分享,每次眼里闪烁的光?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断然否认?可她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关心。
承认?但她心里根本没有明确“我在关心刘海”这样的意识。
她只是……只是不想看到那样炽热的火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物伤其类?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刘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突然,打破了刚才那种微妙的紧绷感。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见我这网站成绩惨淡,出于室友、同胞的情谊想安慰一下。”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其实没必要。我早就已经弄清楚了失败的原因,而且已经调整好心态,甚至是想好如何改变方向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默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知道吗,赵默笙。”刘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力量——一种从废墟中确认了坐标的力量,“我做‘瞬间’的时候,犯了一个最基础的错误:我以为自己提供的泛社交需求是普遍的,但其实它是超前的。”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的疲惫依旧,但深处那簇火,似乎并没有熄灭,只是从熊熊野火,变成了凝练的、探照前路的光束。
“我想做的是‘随时随地分享生活’。但现在,终端根本不支持,大部分人家里的电脑还得拨号上网,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拍照功能都没有。‘随时随地’?根本不存在。”他苦笑了一下,“我太沉迷于那个未来的图景了,忘了低头看看现在的地面是什么样子。”
赵默笙安静地听着。她不太懂技术细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刘海没有在否认失败,没有逃避,没有沉沦,没有在找借口,他只是在分析,在理解。
“还有,我高估了人们分享私生活的意愿。”刘海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在网络上向陌生人公开自己早餐吃了什么、今天心情如何——这太奇怪了。这不是需求,这是……需要被创造的需求。而在资本寒冬里,没有人愿意为创造需求买单。”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他谈论的不是自己耗尽心血搭建、如今却门可罗雀的平台,而是一个实验室里失败了的数据模型。
“所以……就这样放弃了吗?”赵默笙轻声问。
“放弃?”刘海挑眉,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又回来了,“怎么可能。热闹散场,不是结局。只是证明了这条特定的路,现在走不通。”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么,路标就需要换一个方向。问题从来不是‘失败了怎么办’,而是‘现在,基于这一切,下一步能做什么’。”
赵默笙彻底地、无声地怔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无法伪装的沉重倦容,想象着那背后可能代表的、真实流逝的金钱、心血、睡眠,以及那个曾经无比生动美好的未来蓝图。这一切的“失去”,是如此真实而具体。
然而,在这片堪称惨淡的“失去”的现场,她找不到自怜的灰烬,也找不到愤怒的瓦砾。
她只看到一个勘探者,刚刚从一次耗尽补给的探险中归来,身上带着伤和尘土,眼神却已在地图上标出了新的、有待探索的区域。
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她能看出来。
那种疲惫深入骨髓,不是演出来的。
但他的生命力,体现在对这痛苦的迅速消化与转化上,体现在那种近乎冷酷的、向前看的专注力上。
这对她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海啸般的冲击。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失去里——失去父亲,失去何以琛,失去那个无忧无虑的、被宠爱着的自己。
那些失去如同厚重的湿毯子,将她裹紧,让她在自伤自怜的黑暗中缓慢窒息。
她以为这就是面对挫折的全部姿态:忍受,下沉,封闭,或许最终麻木。
而刘海,刚刚向她展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全情投入,然后面对真实的、甚至更为惨淡的失去;分析,理解,接受;然后,几乎在接受的同时,就将目光和思考的焦点,毫不犹豫地投向“接下来”。
他的世界没有因为一次重击而停摆,反而像被重击校准了方向。
那种快速代谢创伤、将能量重新聚焦于“可能性”而非“损失”的能力,强悍得令她心悸。
也令她……在窒息的深水中,猛然看到了一束刺破水面的光。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好奇。
刘海眼睛亮了亮——那是谈到感兴趣话题时特有的光。
“职业社交。”他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想清楚了,现在,互联网泡沫刚破裂,多少人失业,多少人在找工作?这才是刚需。一个线上的人脉网络,一个可以展示简历、联系前同事、找到新机会的平台——这个,现在就需要。”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给她看。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架构图,列着用户场景分析。
“你看,技术上更简单,不需要实时推送,不需要处理海量碎片信息。商业模式也清晰——可以向企业收费,让他们发布招聘信息;可以向个人用户收费,提供高级搜索功能。最关键的是……”他抬起头,眼神锐利,“用户有动机。找工作、维护职业关系——这是实实在在的价值,不需要被教育。”
赵默笙看着那些笔记。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是仓促之下写的。但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每一个难点旁边都标注了解决方案。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这是深思熟虑后的转向。
她不知道刘海是一位来自异时空的客人,不知道他很清楚在2001年的内外条件下“瞬间”根本不可能成功。
但这并不妨碍她为刘海的“思虑周全”与坚韧心态感到佩服。
也许从“瞬间”上线的那天起,刘海就已经在思考退路了。
也许那些深夜的键盘声,不只是为了拯救一个注定失败的产品,也是在为下一个可能铺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处轻轻一震。
“所以‘瞬间’……”她轻声问。
“会留着。”刘海合上笔记本,语气轻松,“作为一个实验品,一个纪念碑。它证明了什么路走不通——这也是一种价值,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
然后他做了个让赵默笙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隔着背包,是真切的、温和的触碰。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温度,只停留了一秒就收回了。
“谢谢你刚才的关心。”刘海说,眼睛里有真诚的笑意,“虽然你可能不承认,但我收到了。”
赵默笙愣住了。
肩膀被碰触的地方,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她应该感到抗拒的——她一直都抗拒肢体接触,特别是来自异性的。
可奇怪的是,这一刻她没有。
也许是因为那个触碰太短暂,太自然,不带任何试探或侵略性。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某些筑得高高的墙,在刚才那场对话里,不知不觉松动了一点点。
“我……”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刘海转身走向厨房,“为了庆祝我找到新方向——虽然用庆祝这个词有点奇怪——今晚做饭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赵默笙看着他挽起袖子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不会难过吗?为‘瞬间’?”
刘海正在打开冰箱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会啊。当然会。投入了那么多时间精力,谁会不难过?”
他说得很坦然。
“但难过是一种情绪,不是一种状态。”他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情绪来了,就感受它,然后让它过去。如果一直停在‘我好难过’的状态里,那就真的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拍照,某张照片拍失败了,你会难过,但不会因此就不拍下一张了,对吧?”
赵默笙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海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打蛋、切西红柿、热锅倒油。油烟机嗡嗡响起,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是圣何塞深蓝色的暮色。公寓里亮起暖黄的灯光,照在料理台上,照在刘海的侧脸上,照在他微微皱起的、专注的眉宇间。
这一刻,赵默笙感到自己冰冷了很久的指尖,在空调的微风中,似乎找回了一丝细微的、属于血液循环本身的麻痒与温度。
那温度很弱,但确凿存在。
孤独与痛楚依然是她血液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父亲离世的钝痛,与何以琛断联的空洞,在异国他乡挣扎的疲惫——这些都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但此刻,一种崭新的“可能性”,伴随着刘海敲开鸡蛋时那声清脆的“咔哒”声,伴随着油锅里“滋啦”的爆响,伴随着他哼起的那首不成调的歌——不容分说地楔入了她的世界。
它没有提供具体的答案,没有指明她的路该怎么走。
它只是在她面前,矗立起一种示范——一种如何在真实的、沉重的“失去”之后,依然保持站立,并让目光穿透自身废墟,望向地平线的生命姿态。
赵默笙慢慢站起身,走向厨房。
“需要帮忙吗?”她问。
刘海转过头,有些惊讶,然后笑了:“好啊。帮我切个葱花吧。”
她洗净手,拿起刀。
葱白的断面渗出辛辣的汁液,刺激着鼻腔。
她一刀一刀切下去,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窗外,圣何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这个陈旧公寓的小厨房里,两个人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忙碌着,锅铲碰撞声、水流声、偶尔的对话声,交织成一片琐碎而真实的温暖。
刘海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西红柿鸡蛋,一边用轻松的语调说着他新平台的构想。
赵默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没有告诉他,就在刚才那一刻,她心里某个锈死已久的部件,被某种力量击中了。
震撼压倒了一切。
原来,人可以这样经历倾覆。
原来,巨大的付出与期待落空之后,世界不会因此终结。
原来,思考与行动可以像植物的向光性一样,立刻转向下一个可能存在的光源。
她切完了葱花,把刀放在砧板旁。指尖还残留着葱汁的辛辣气味,但那种细微的麻痒感,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掌心。
很微弱的变化。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足够让她在这个平凡的黄昏,在这个飘着饭菜香气的厨房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也许,自己也可以试着,像他一样站起来。
第143章 先抓住她的胃?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晚上九点五十七分响起。
刘海房门敞开着,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出神,听见声音便转过头去。
赵默笙推门进来,动作很慢,像是每移动一步都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她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拉链上挂着的相机镜头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进门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间,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才弯腰脱鞋。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哎,赵默笙。”刘海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默笙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到他脸上。“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