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很快就被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弯了起来，那层总是笼罩着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清澈的光。
这个姿势，这台词……太中二了。
中二得不像一个斯坦福的博士，不像一个早出晚归的科研人员，倒像……倒像大学时的她自己。
那个还没经历离别、还没背负沉重、还会在阳光下蹦蹦跳跳、还会对何以琛做鬼脸的赵默笙。
刘海放下手，脸上的夸张表情也收敛了，但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在上个世界活到七十岁，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幼稚”的举动了。但穿越回年轻的身体后，他发现自己需要找回年轻的心态，偶尔这样轻快的、不计较形象的说话、动作，或许是个好的选择。
而且，他猜赵默笙会懂。
“抱歉，有点夸张了。”他摸了摸鼻子，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其实就是……我搭建了一个社交平台，今晚十二点上线。”
“社交平台？”赵默笙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社交——这两个字像触碰了某个开关，她身体里那套防御机制又开始运转。
“对，类似……网络社区，但更轻便。”刘海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知道需要更具体的解释，“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公开的日记本，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发文字、发图片，其他人可以关注你、评论你、转发你的内容。”
赵默笙沉默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想跟人打交道。”刘海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人是社会性动物，完全封闭自己不是长久之计。而且——”
他顿了顿，选择用她以为的“事实”作为切入点：“我知道你家里……嗯，经济状况不太好。在餐馆打工很辛苦，收入也不稳定。如果你有一技之长，其实可以通过更安全、更体面的方式赚钱。”
这番话里，刘海刻意保留了“误解”——他让赵默笙以为，他认为她是因为家道中落、经济破产才自我封闭。
而赵默笙没有纠正他。
“比如摄影。”刘海指了指她放在墙角的相机包，“你技术不错，对吧？但在美国，没有工作签证，给杂志社投稿很难被正式采用，就算偶尔被用了，报酬也不高。在旅游点给游客拍照更不是长久之计，收入微薄还不安全——特别是对女孩子来说。”
这些都是现实。残酷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在言情小说版的《何以笙箫默》里，赵默笙在美国的七年被一笔带过，仿佛一个没有奖学金的留学生真的可以轻松靠打黑工完成学业。
但现实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学费、生活费、保险、房租……每一笔都是压在身上的重担。
“但如果有一个平台，你可以展示自己的作品。”刘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把你的照片发上去，配上文字说明。有人喜欢就会关注你，你的影响力会慢慢积累。到时候，可能会有杂志编辑主动联系你约稿，可能有品牌想找你拍宣传照，甚至可能有画廊对你的作品感兴趣。”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进行。你不用晚上跑去治安不好的区域，不用在街头追着游客问要不要拍照。你只需要创作，然后让作品自己说话。”
赵默笙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当然，我邀请你注册，不完全是为了帮你。”刘海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我也是有私心的。你是摄影师，拍的照片好看——我猜的，但从你的器材来看应该不差——你发的内容会让平台更有吸引力。而且作为第一个用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象征：这个平台从零开始，有人在认真使用它。”
他笑了笑：“说白了，我需要你帮忙充实内容，吸引更多用户。如果你愿意拉身边的同学也来注册，那就更好了——当然，这个不强求，我猜你和同学关系不算亲近。”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赵默笙听出了其中的体贴。他没有逼她去做她做不到的事——比如主动社交。他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台阶。
“那这样吧——下次你去给游客拍照的时候，可以顺便提一句。不用刻意推销，就说‘如果你喜欢这张照片，可以来Moment关注我，我平时会发更多作品’。这样既给你自己宣传，也给平台宣传，一举两得。”
这个建议听起来……可行。
不涉及深度的社交，只是工作时的随口一提。
而且确实对她有好处——如果真的有游客因为她拍的照片好而关注她，未来或许真的能通过网络接到约拍。
“好。”赵默笙点点头，“我试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晚上九点了。
“这个平台……叫什么名字？”赵默笙终于问。
“Moment。中文叫‘瞬间’。”刘海说，“捕捉生活里的瞬间，分享瞬间的感受。”
Moment。瞬间。
赵默笙想起今天下午在码头，一个金发小女孩蹲在地上喂鸽子，阳光照在她卷曲的发梢上，鸽子的翅膀扑腾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那一刻的宁静和美好被定格在底片上。
那就是一个瞬间。稍纵即逝，但如果被记录下来，就能成为永恒。
“我想注册。”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
刘海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登录界面亮起。他快速敲击键盘，进入一个简洁的网页——白色背景，蓝色logo，中间是注册表单。
“用户名可以自己起。”他把电脑转向赵默笙。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赵默笙盯着那个空白，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叫什么？用真名？不。用英文名？她没有什么正经的英文名。用摄影相关的词？太刻意了。
然后，一个词浮现在脑海里。
Silence。
沉默。
她按下字母，一个接一个：S-i-l-e-n-c-e。
“Silence？”刘海念出声，“沉默。为什么选这个？”
赵默笙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那个单词，想起自己的名字——默笙。
父亲给她起这个名字时说过：“默，是希望你能沉静思考；笙，是一种乐器，能发出美好的声音。沉默不是无声，是在安静中酝酿属于自己的旋律。”
可是现在，她真的只剩下沉默了。
“就……随便想的。”她轻声说，点了确认。
注册成功。页面跳转，出现一个空白的个人主页。头像处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简介空空如也，发帖数量：0。
“好了，你是Moment的第一个用户。”刘海靠回椅背，笑容里有一种真实的成就感，“以后你可以在这里发你的作品，写你想写的东西。记得拍完照跟你的客人们介绍你的主页——如果他们喜欢你的照片，可能会想看到更多。”
赵默笙点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浏览着简洁的界面。这个虚拟空间此刻空空荡荡，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它像一扇刚刚打开的小窗。
窗外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至少，有光照进来了。
“碗我还是洗吧。”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这次不是还人情，是……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个。”
刘海看着她，没有反对：“好。那我收拾桌子。”
分工明确，没有多余的客气。赵默笙把碗碟端到水槽，打开热水，挤出洗洁精。泡沫在水流下膨胀，包裹着瓷器的边缘。
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她能看见刘海在客厅里擦拭料理台的身影。他的动作很认真，连边角的油渍都不放过。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刻，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陈旧公寓里，在这个普通的周四晚上，赵默笙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细微的暖意。
不是爱情——她很清楚。
不是友情——还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一种……两个孤独的人，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时，偶然交汇产生的温度。
不多，但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渴望温暖的。
而更难得的是，这份温暖没有要求回报。
水流声哗哗作响。赵默笙低头洗碗，刘海在客厅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窗外的圣何塞渐渐沉入更深邃的夜，但公寓里的灯光，还亮着。
今晚十二点，Moment将正式上线。
而赵默笙的沉默，将在那里找到第一个听众。
第142章 榜样的力量
赵默笙刷新了页面。
白色的浏览器窗口中央，那个名为“Moment”的蓝色Logo安静地悬在那里。下方是她个人主页的数据——访客数：47。点赞数：12。关注者：3，其中两个是系统默认的官方账号，另一个是刘海。
她发布的内容不多，七条。三条是圣何塞街头的随拍：阳光下的鸽子，雨后的霓虹灯倒影，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老人。两条是学校暗房里冲洗照片的工作场景。还有两条是尝试性的文字：“今天的风很大。”“西兰花又涨价了。”
每条下面都有刘海的点赞和评论。
他评论得很认真，不像敷衍：“这张的光影处理得很好”“暗房那张让我想起胶片时代的质感”“西兰花可以试试亚洲超市，便宜些”。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互动。
网站整体的萧条感，甚至不需要数据来证明。赵默笙点开“热门瞬间”板块，第一条还是刘海自己发的测试帖：“Moment今日上线！”下面有十几个点赞——她认得那些用户名，都是刘海邀请来的“种子用户”，圣何塞州立和斯坦福的几个学生，还有一位在旧金山工作的华裔工程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用户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发了一两条帖子后，就再无声息。时间线停滞了，像一潭被遗忘的池水，只有偶尔风吹过时，才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赵默笙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转向黄昏，加州特有的金色光线斜斜地穿过百页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刘海比划着中二的手势，眼睛亮晶晶地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询问了”。
想起他描述那个“美丽新世界”时脸上近乎透明的诚挚光芒。他说每个人都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连成一片海。
那时候他的热情那么真实，真实到让赵默笙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会有那么一片海。
可现在……
厨房里传来响动。赵默笙看了眼时钟——下午四点，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出去。
***
刘海正站在冰箱前喝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有些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天回来得早。”赵默笙说，声音很轻。
“嗯。”刘海仰头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瓶子扔进回收箱，“网站那边……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赵默笙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东西——像是岩浆在岩石下奔涌，表面却只能看到一点点烟雾。
这半个月，她目睹了一切。
她见过刘海如何在深夜敲击键盘，噼啪声常常持续到凌晨两三点。
见过他如何在早餐时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在本子上画架构图，嘴里念念有词：“推送机制……时间线算法……”
见过他如何兴奋地跑进客厅，指着屏幕上刚刚实现的一个小功能说：“看！现在可以@其他用户了！”
她见过他眼里的火花如何从最初的星星点点，燃成一片炽热的火焰。
那种全情投入的样子，在赵默笙灰暗的心境衬托下，显得既耀眼，又有些令人心酸的遥远。
“我……”赵默笙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不是擅长安慰的人。更何况，她的安慰有什么分量呢？
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
但看着刘海脸上那种沉重的疲惫，她还是说了：“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苍白。
刘海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夕阳的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种赵默笙看不懂的、近乎期待的东西。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