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是刘海,二十五岁,斯坦福经济学硕士,即将攻读博士学位,和赵默笙合租在一个月租六百美元的老公寓里。
他转身看向墙壁——墙的另一边,赵默笙应该已经睡了。
这个女孩现在心里装满了创伤和秘密,她的世界是封闭的。要走进她的心,需要时间和耐心,更需要一种让她感到安全的姿态。
刘海不打算急于求成。
他有六年时间。
六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创伤中慢慢恢复,也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可能更多。
但这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赵默笙今天的样子——那带着防备的眼神,那强装镇定的姿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的海浪声像是遥远的摇篮曲,带着这个海滨小镇特有的节奏。
在这个2001年夏天的夜晚,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两个各自背负着不同过去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进入了各自的梦乡。
而时间,会慢慢揭开所有的答案。
第140章 请你来到我的世界(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默笙推开门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不是美式快餐那种油腻的味道,而是混合着酱油、姜蒜和某种熟悉香料的复杂气味,像是有人把中国某个家庭的厨房整个搬到了这里。
她愣在门口,黑色双肩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拿着刚摘下的棒球帽。玄关的灯光有些昏暗,但客厅里透出的光亮足够让她看见那个站在料理台前的身影。
刘海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她记得那是上周在超市打折区看到的,三美元两条——正用锅铲将最后一道菜装盘。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翻,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便完整地滑进白色瓷盘里,金黄的鸡蛋裹着鲜红的西红柿,边缘还冒着热气。
料理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盘子:深褐色的土豆烧牛肉,汤汁浓稠,土豆块边缘微微透明;宫保鸡丁里花生米和干辣椒交错,颜色诱人;清炒西兰花碧绿清脆;紫菜蛋花汤在透明玻璃碗里荡漾,蛋花像云絮般散开。
四菜一汤,在2001年的圣何塞,在这个陈旧的小公寓里,显得奢侈得不真实。
“回来了?正好,饭好了,咱们一起吃吧。”
刘海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作品后的满足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简单的结,让他平时看起来有些疏离的身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赵默笙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她今天下午在码头给游客拍照,站了六个小时,只吃了半块三明治。此刻胃里空荡荡的,那香气像是有了实体,勾着她的饥饿感一点点浮上来。
然后,她肚子响了。
咕噜噜——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清晰得令人尴尬。
赵默笙的脸瞬间涨红,手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这个本能的反应让她看起来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那双总是带着防备和疏离的大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清晰的窘迫。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用了,我……”
“别拒绝。”刘海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么多东西我也吃不完,你要是不吃就浪费了。”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而且,今天是我成功将工作完成的日子,值得庆祝。你也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没人可以分享成功的喜悦吧?”
说完这话,他脸上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眉毛微微下垂,嘴角却还努力向上扬着,眼睛眨巴两下,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蹲在门口的大型犬。
赵默笙愣住了。
这一周以来,她和刘海的交流仅限于“早上好”“热水器好像坏了”“垃圾我扔了”这类功能性对话。这个室友总是早出晚归,偶尔在厨房碰见也是点点头就各自忙碌。她以为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理科博士——理性,有边界感,对人际关系没什么兴趣。
可现在这个表情……
“坐吧坐吧。”刘海已经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而是隔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用掌心轻轻推了推背包表面,“就算你不可怜我,也不能不珍惜粮食啊。美帝国主义浪费食物的恶习可不能学,得坚持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传统!”
他的力道很温和,隔着厚厚的背包布料,赵默笙几乎感觉不到实质的接触。但这种被引导的感觉还是让她身体僵了一瞬。
“我自己来……”她小声说,想把背包卸下来。
“你就安心坐着吧。”刘海已经走到她前面,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碗,“我顺手就弄好了。”
米饭是从电饭煲里盛出来的,冒着热气,米粒饱满洁白。刘海盛饭的动作很稳,一碗盛得满满当当,一碗只盛了七分满——他记得她吃得不多。
“谢谢。”赵默笙接过那碗七分满的饭,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料理台很宽,对面的开放式厨房里,炒锅还摆在灶台上,抽油烟机的灯还没关,一切都有着刚刚结束烹饪的鲜活感。
刘海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别客气,趁热吃。”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赵默笙迟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
清脆的口感,恰到好处的咸度,蒜末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是很家常的味道,但对她来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了。
“很好吃。”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当然了,我这手艺开饭馆都没问题!”刘海随口应道,然后就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饭。
这个转变很微妙。
赵默笙原本准备好应对更多的客套、更多的关注、更多的“你尝尝这个”“那个也不错”的热情推荐——那种热情会让她想要逃跑。
但刘海没有。
他只是自顾自吃着,动作很快但不粗鲁,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就像……就像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她只是碰巧在家的家人。
赵默笙悄悄松了口气,也开始认真吃饭。
土豆烧牛肉炖得很烂,牛肉的纤维里吸饱了汤汁;宫保鸡丁的辣味和甜味平衡得刚好,鸡丁嫩滑;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工作忙,很少下厨,但偶尔周末早上会给她做这个菜,说是“最简单也最考验火候”。
食不言,寝不语。
料理台上方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在瓷盘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两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但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异的松弛。
赵默笙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瞥一下对面。
刘海吃饭的样子很专注,额头上那缕汗湿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很长,握住筷子的姿势很标准,夹菜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有种不经意的优雅。
父亲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和异性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张桌子上吃一顿真正的家常菜。
对方不是何以琛——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如果是何以琛,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眼神冷冽的男人,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吗?会做出这样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吗?会在她肚子响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吗?
她不知道。
她和何以琛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经历这些琐碎的日常。
他们的爱情停留在校园里,停留在图书馆窗边的阳光里,停留在他说“赵默笙,你烦不烦”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里。
干净,纯粹,但也单薄得像一层糖霜,轻轻一碰就碎了。
而现在坐在这里,面对着四菜一汤,面对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周、连他具体在研究什么都不清楚的室友,赵默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餐馆打工时吃的员工餐总是匆匆忙忙;自己做饭总是凑合,煮个面煎个蛋就算一餐;有时候太累,连吃都省了,喝点水就睡觉。
饥饿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
它不会因为心碎就消失,不会因为思念就满足。胃空了就是空了,需要食物来填满。
就像心里空了,也需要……某种东西来填满。
但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第141章 请你来到我的世界(下)
吃完饭,赵默笙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我来洗碗。”
她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迫切。
不仅仅出于礼貌,更因为她需要这个——需要“扯平”,需要不欠对方什么。
欠了情份,就会有牵连,有牵连,就会打破她辛苦维持的孤独。
心理上欠人东西,距离就会拉近。
而她害怕任何形式的拉近。
“别急呀。”刘海却慢悠悠地说,拿起水壶给她倒了杯茶,“先放着。”
茶水是温的,颜色清浅,飘着几片茶叶。赵默笙接过杯子,指尖又碰到了温暖的瓷壁。
“喂,赵默笙。”刘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可是请你吃了一顿家乡味,稍微缓解了你的乡愁。你难道想通过帮忙洗碗就还清吗?”
这话说得有点无赖。
不是那种令人反感的无赖,而是带着点玩笑性质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无赖。
赵默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握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心里涌上一丝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拒绝?为什么就坐下来了?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希望刘海能提出一个具体的、可以立刻完成的事情。
付钱?
不行,那太生硬。
帮忙做其他家务?
可以,但最好是能现在做完、然后两不相欠的那种。
“赵默笙同学。”
刘海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种近乎正式的姿态,
“你得给我提供点儿情绪价值啊。刚刚你没听清吗?我做这顿饭是为了庆祝。你难道不该问我,完成了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庆祝?”
情绪价值。
这个词在2001年显得陌生,但赵默笙瞬间明白了含义。她愣了愣,看着刘海脸上那种“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嘲笑的好笑,而是那种看到某种意料之外的东西时,心里轻轻一动的感觉。
“好吧……”赵默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一丝……轻松?“那,请问刘博士,您有什么喜事需要庆祝呢?”
她叫了“刘博士”,刻意用敬语拉开距离,但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又泄露了一点调侃。
这种矛盾的语气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多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话了?
“嘿嘿嘿。”刘海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默笙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八”的手势,抵在自己下巴下。手腕一转,那两根手指像枪口一样指向赵默笙,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却带着夸张的戏剧感: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询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时间静止了两秒。
赵默笙睁大眼睛,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实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