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时赵默笙的房门再次打开,她拿着手机走出来,脸上写满了为难。看见刘海在客厅,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怎么样,赵默笙,房东大妈怎么说?”刘海主动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听见刘海直接叫自己的名字,赵默笙又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房东说很抱歉,她没办法。我要么住这里,要么搬走,而且我要是违约的话,钱也不退。刘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哎,都说了,直接叫我名字。”刘海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罐,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正式场合你要愿意也可以叫我刘先生,反正别大哥师兄的叫,我觉得别扭。”
赵默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起身的紧绷姿态。
刘海看着她,决定说些直白的话:“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这些衣服鞋子,我看着就不便宜,可都是两三年前的款了,现在你又住到这么个破公寓来,想来你的经济状况不好吧?”
这句话戳中了赵默笙的现状。她垂下眼睛,轻声应道:“嗯。”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承认。
刘海继续说:“既然经济情况不允许,那就住着呗。人呐,还是得适应环境,你这破产了,以后的学费、生活费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要是不想上不了学被遣返回国,那就得精打细算。”
赵默笙依然没有纠正“破产”这个误解。
她不想解释那些钱的来源和去向,那会牵扯出父亲,牵扯出她不愿面对的过去。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海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调侃:“难道你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啊?”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赵默笙猛地抬起头。
客厅的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刘海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拿着可乐罐,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的放松状态。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是纯粹的好奇。
不知为什么,这副姿态反而让赵默笙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来到美国这一年,她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父亲的离世让她对世界产生深深的不信任,何以琛的“背叛”让她对感情封闭,被迫滞留异国他乡的无力感让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她想要与一切隔绝,但现实不允许——她需要打工赚生活费,需要完成繁重的学业,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生存下去。
在这种矛盾中,她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保持着警惕。如果刘海此刻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或是对她处境的好奇,她会立刻筑起更高的墙。
但刘海没有。
他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合租室友,给出了最现实的建议,然后就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他甚至没有主动提出帮忙搬行李,没有表现出“绅士风度”,这种“不刻意”反而让赵默笙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没有,刘大......刘海,我没有这么想!”赵默笙连忙解释,这次她成功改口叫了名字。
“那不就得了,住着呗!”刘海站起身,将空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动作流畅自然,“对了,客厅的空调老化了,制冷效果一般,你房间的应该还行。冰箱你随便用,但记得贴标签。洗衣机在地下室,投币的,一次一美元二十五美分。还有什么问题?”
这一连串的“室友须知”说得赵默笙一愣一愣的,只能摇头。
“行,那我回屋了。”刘海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道:“对了,我一般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前睡。如果你晚上需要安静,我可以戴耳机。其他时间你自便。”
门关上了。
赵默笙独自坐在客厅里,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环顾这个陈旧但还算整洁的公寓,目光扫过自己的行李,扫过那台哈苏503CW,最后落在刘海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一方面,她庆幸刘海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或同情——那会让她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她又莫名有些气恼:这人怎么这么......随意?看见女孩子这么多行李,居然真的问都不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狗男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居然不帮忙!我好歹是你室友啊,还是个女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愣住了。
然后,一丝苦笑爬上嘴角。
赵默笙啊赵默笙,你在想什么呢?
你心里不是不愿意与任何人产生联系吗?
你不是希望所有人都离你远远的吗?
刘海不帮忙,不正合你的心意吗?
再说了,他不过是你的室友,出于善意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根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有“情分”,不是吗?
她摇摇头,将这些混乱的思绪甩开,起身开始搬运行李,将那些昂贵的旧衣物、那些陪伴她多年的玩偶、那些沉重的摄影器材,一件件拖进自己的房间。
每搬一件,她都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曾经的生活痕迹在一点点褪去,新的生活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展开。
房间里,刘海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是:“社交媒体平台的可行性分析——基于web 2.0时代的用户需求”。
但他的思绪不时飘向门外。
他能听见赵默笙拖动行李的声音,能听见她打开衣柜门的声音,能听见她轻声的自言自语——虽然听不清内容。
这个女孩现在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冷漠和疏离作为保护色。要走近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种“不刻意”的陪伴。
刘海不会像何以琛那样,用七年的等待和一句“不愿将就”来证明爱情。那种方式太沉重,太戏剧化,也太容易让两个人都受伤。
他要做的是在这六年里,让赵默笙重新学会信任,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重新找回那个曾经阳光开朗的自己。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维系,那么也许有一天,她会真正放下过去,看向未来。
而那个未来里,可能会有他的位置。
当然,也可能没有。
但无论如何,刘海想试一试。不是作为任务,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与陪伴。
他敲下第一行字:“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更需要的是连接,而非信息本身......”
窗外,圣何塞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海鸥的叫声远远传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宁静。
在这个陈旧的海边公寓里,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就这样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交汇了。
赵默笙终于将最后一件行李搬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她环顾这个狭小但属于自己的空间,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背负着太多秘密、太多伤痛,却无人可说的累。
但她没有哭。
这几个月她已经学会了不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可怜。
而她不需要可怜。
她站起身,开始整理行李。将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将玩偶摆在床头,将摄影器材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旁。这些都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是她与过去仅存的联系。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她和父亲在长华大学门口的合影。那是大一开学第一天,父亲推掉了所有会议,亲自送她到学校。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父亲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赵默笙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停留在父亲微笑的脸上。
“爸爸......”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将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继续整理。当所有东西都归位后,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久久没有移开。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刘海开门出来的声音。她听见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他在做晚饭。
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是简单的煎蛋和培根的味道。
赵默笙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面包。
但她没有出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刘海,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可能流露出的脆弱。
于是她就这样坐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闻着食物的香气,直到刘海吃完晚饭,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
一切重归安静。
赵默笙终于起身,轻轻打开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的灯还亮着,料理台上出人意料地放着一个盘子,用保鲜膜仔细包着。
盘子里是一份简单的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赵默笙走近,拿起纸条。上面是工整的中文字迹:
“这就算是接风宴了啊,你可不能再找我请客了。——刘海”
字迹端正,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暧昧或讨好的意味,悭吝的味道倒是足足的,引得赵默笙忍不住发笑。
笑声刚传出来,赵默笙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将这小小的情绪再度隐藏起来。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又看看那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培根,很简单的搭配。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随后拿起三明治,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的味道很好,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培根煎得微焦,生菜很新鲜。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要通过这个简单的食物,确认某种真实感——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陈旧的公寓,在这个意外的合租生活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经意的温暖存在。
虽然给这份温暖的人,可能真的只是有些抠门。
吃完最后一口,赵默笙将盘子洗干净,放回厨房。经过刘海房间时,她停顿了一下,看见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他还在工作或学习。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关上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搬进新公寓,发现室友是男性,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接受现状,收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三明治。
还有那个叫刘海的男人。
他有点奇怪。说话直接,不客气,但又不让人讨厌。他看她的眼神很平常,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室友。
也许这样最好。
赵默笙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也许这样最好——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在闭上眼睛入睡前,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海说“难道你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啊”时的表情。
那么坦然,那么直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这个念头让她皱了皱眉,随即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窗外,圣何塞的夜晚彻底降临。海浪声隐隐传来,像是远方的呼吸。
在这个2001年夏天的夜晚,在这个海边小镇的老公寓里,两个人的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六年的同居时光,会如何改变彼此的人生轨迹。
刘海在房间里写完商业计划书的提纲,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他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银币。圣何塞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海浪的轻响。
他想起了上个世界,想起和马素芹在玄武湖畔的别墅里,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湖面的月光,聊着孩子们的事。
那些温暖的记忆仍然清晰,但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