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移动视线,落在另一个选项上:【滞留】。
点开,子选项出现:
【滞留时间:_____】
【最长滞留时间:与本世界时间线平齐(当前可至2025年)】
2025年。那时他七十岁。
他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键入:2025年12月31日。
【确认?】
【确认。】
界面闪烁了一下,然后所有的任务提示、评价信息都淡去,消失于他眼前。
刘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奇异的解脱。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重担,终于承认了某个真相。
他选择了真实。
选择在这里老去,死去,以刘海的身份度过完整的一生。选择承受所有真实人生的重量——病痛、衰老、离别,以及必然的死亡。也选择享受所有真实的欢欣——孩子的成长,事业的成就,爱情的绵长,晚年的安宁。
这不是逃避,是面对。
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个世界,他可能会再次面临这样的选择。
那时他会怎么做?
保持抽离以免伤害?
还是再次融入,即使知道终将离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他选择了留下。
这就够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马素芹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怎么还不睡?”
“就来了。”刘海关上电脑,起身。
月光下,她四十岁却依旧娇嫩的脸仿佛有了岁月的痕迹,人生的重量,但在他眼中,依然美丽如初。
“在想什么?”她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刘海走过去,搂住她的肩。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心跳。
“在想,”他说,“我们能一起变老,真好。”
马素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是啊,一直在一起。
从1977到1999,从1999到2025。还有二十六年。
他们会看到安安结婚,欢欢开第一场个人音乐会。
会看到二强的孩子出生、长大,叫他们“二爷爷”“二奶奶”。
会看到四美成为国际影星,三丽拿到国家科技进步奖,七七成为一名学者、干部或者创业者。
会看到一成继续做他的“良心记者”,居岸编辑的书获得奖项。
他们会像普通的老夫妻一样,为小事拌嘴,为孙辈的成长欣喜,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并肩坐在玄武湖边,看夕阳西下。
最后,在2025年,或者更早,或者稍晚,他们会先后离开。带着完整的一生,和彼此相伴的承诺。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救赎。
...........................
乔祖望活过了七十岁。
这比他原该在六十出头就潦草结束的人生,多出了近十年光景。
医生说,是心情舒畅——子女每月准时给的生活费足够他打牌喝茶,偶尔还能跟老伙计下顿馆子;是医疗条件好——头疼脑热马上去医院,体检一年不落;最重要的是,少了那些糟心事。
2005年,原本他去世的这一年,春天。
他坐在老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巷子口,乔一成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爸。”乔一成提着一盒糕点过来。
“又买这些,吃不完。”乔祖望嘴上这么说,手却接了过来。
乔一成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嬉戏,声音脆生生的。
“二强下个月从德国回来。”乔一成说,“说是谈成了个大项目。”
乔祖望“嗯”了一声,啜了口茶:“他出息了。”
“是二叔教得好。”
提到刘海,乔祖望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才嘟囔:“他抢了我孩子。”
这话他说了二三十年。从乔一成考上大学开始,到乔二强当上总裁,到乔三丽成科学家,乔四美成大明星,乔七七成教授——每一次子女的成就,都像在提醒他:看,没有你,他们过得更好。
但奇怪的是,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愤恨,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乔一成看着父亲。
六十八岁的老人,背驼了,眼花了,打牌时算账都要算半天。
可他还活着,还会在雨天关节疼时骂骂咧咧,还会在电视上看到四美时骄傲地说“那是我闺女”,还会在二强带着孙小茉和两个孩子回来时,偷偷给重孙塞红包。
这就够了。
“爸,”乔一成忽然说,“下周末家宴,您来吧。二叔说想跟您喝两杯。”
乔祖望摆摆手:“不去不去,看见他就来气。”
但周末那天,他还是换了身干净衣服,提着两瓶酒去了。桌上,他和刘海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碰杯时,酒杯轻轻响了一声。
2008年,乔祖望七十一岁。冬天的一场肺炎后,他身体明显垮了。住院期间,五个子女轮流陪护——连远在京城的四美都推掉工作回来了一周。
最后那天傍晚,病房里只有刘海在。
乔祖望躺在床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他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刘海身上。
“你……”他声音嘶哑,“抢了我孩子。”
刘海握住他的手。似乎是回光返照的缘故,这双手干枯、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
“是,”刘海平静地说,“我抢了。因为我比你更懂得怎么爱他们。”
乔祖望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的微小抽动。
“也好。”他说,“也好。”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当晚,他在睡梦中离去,面容平静。
葬礼上,乔家五个孩子都哭了。连最硬的乔一成都红了眼眶。他们哭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缺陷的、但终究是父亲的人。
刘海站在墓碑前,心里没有胜利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圆满。
...............
2015年,刘海六十岁。安安和欢欢都已成家,别墅一下子空了许多。
一个秋日的午后,马素芹在客厅插花,五十六岁的她头发有了丝花白,但举止依然优雅,门铃响了。
文雪站在门外。六十六岁的她一身素色旗袍,银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提着个食盒。
“素芹妹妹,”她微笑,“我做了一些桂花糕,听说你爱吃。”
马素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请进。”
这是2000年之后,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过去的十五年里,她们在家族聚会中遥遥相望过,在电话里听过对方的声音,但从未这样面对面。
客厅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她们之间铺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这些年,”文雪先开口,“谢谢你。”
马素芹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都是为了这个家。”
很简单的对话,却跨越了三十八年的纠葛——从1977年文雪在校园里第一次遇见刘海与马素芹,到1987年马素芹知晓一切,到1992年念念出生,到乔一成文居岸结婚后的默契,再到此刻。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聊孩子——念念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创业,很少回来;聊养生——文雪有轻微的高血压,马素芹膝盖不好;聊那些共同的牵挂——乔家五个孩子,刘海的身体。
傍晚刘海回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两个经过岁月洗礼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茶点和相册,她们正指着某张照片笑。
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伤口,时间真的能治愈。
从那天起,文雪时常过来。有时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就是单纯坐坐。马素芹也会去文雪那边——文家的小院种满了花,春天时美得不像话。
这一天,刘海六十岁生日。
家宴上,文雪第一次正式出席。孩子们早已知道这位“文阿姨”,也早就接受了父亲(二叔)生命中的这段复杂情感。他们举杯敬酒时,说的是:“敬文阿姨,谢谢您这些年对爸爸(二叔)的包容。”
文雪的眼圈红了。马素芹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那晚,送走所有人后,三位老人坐在阳台上。玄武湖的夜景璀璨如星海。
“我有个提议。”刘海忽然说。
两个女人看着他。
“这房子空得很,我们仨住一起吧。文雪住二楼那间带露台的。”
他顿了顿:“老伴,老伴,老来伴,不就是互相作个伴吗?”
马素芹和文雪对视一眼。月光下,她们眼角的皱纹里,有相似的笑意。
“好。”她们同时说。
...................
玄武湖冬日的阳光稀薄如纱。七十岁的刘海坐在露台躺椅上,膝盖盖着马素芹织的羊毛毯。楼下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文雪在准备年夜饭,马素芹在插花,拌着嘴又笑着。这样的日常,他已拥有了十年。
“爸,您怎么又上楼吹风?”四十七岁的安安端着参茶走来。
“来看看夕阳。他们都到了?”
“到了,在楼下吵着呢。”
刘海笑了。系统界面在他视野右上角显示:【本世界剩余时间:6小时23分17秒】。他知道,今夜23点59分59秒,自己将被带离这个世界。
晚上七点,别墅灯火通明。三十多人围坐三张大圆桌。刘海坐在主位,左边马素芹,右边文雪。乔一成举杯:“敬二叔,敬两位二婶!”
宴席热闹。马素芹和文雪低声交谈,互相夹菜。倒计时在刘海视野中跳动:【3小时12分08秒】。
“爷爷!”乔一成的孙女晓晓扑进他怀里。刘海摸摸孩子的头,心里一紧。
晚上九点,家庭演唱会开始。四十五岁的欢欢弹唱《光阴的故事》,刘海闭眼回想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五十二岁的四美念了一段成名作独白,目光投向刘海,眼含泪光。
文雪轻轻握住刘海的手:“今晚特别珍贵。”
马素芹在另一边也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