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二强站起来,微微欠身:“都是二叔在总部带领的好,而且咱们的产品很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完全没有对手,最大的功劳属于二叔您。”
“我就是坐享其成罢了。”
“谦虚了。你要是坐享其成的,股东们也不会同意我把位子让给你。”刘海摆摆手示意乔二强坐下,继续说,
“二是庆祝二强正式担任公司总裁。”刘海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下周一开始,我就不再兼任总裁,只做董事长。公司的日常经营,全部交给二强。”
掌声响起来。乔三丽拍得最用力,眼圈有点红。乔四美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给了二哥一个大大的拥抱。“二哥,以后我买包找你报销啊!”
满桌哄笑。乔二强的脸红了红,拍拍妹妹的背:“坐好坐好,菜要凉了。”
乔祖望没鼓掌,只是低头吃菜。盐水鸭夹了一块又一块,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特别的味道。
“爸,您尝尝这个。”乔一成夹了块狮子头放到父亲碗里。
乔祖望“嗯”了一声,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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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一成,你那篇关于下岗工人再就业的报道,我们社里开会时还专门学习过。”齐唯民举起酒杯,“总编说,这是近五年都市报深度报道的范本。”
“老对手”夸奖自己,乔一成脸上没有得意,只是和他碰了碰杯,笑得很淡:“都是本职工作。”
三十五岁的乔一成,比十年前清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更加明亮。他在市电视台新闻部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四年,没再升职,名气却越来越大。
观众记得他暴雨中站在齐腰深的积水里报道内涝,记得他连续一个月跟踪报道黑心食品作坊被端掉的整个过程,记得他为一个被错抓的菜贩奔走呼号直到对方无罪释放。
“乔记者现在是金陵城的良心。”常星宇笑着说。她在电视台少儿部,和乔一成不同楼层,但台里大小会议总能听到乔一成的名字。“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台里送锦旗,指名道姓要给乔一成。保安问她是哪个部门的,她说‘就是那个最有良心的记者’。”
文居岸在桌下握住乔一成的手。三十岁的她,比少女时期丰腴了些,齐耳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在出版社做编辑。她和乔一成的儿子乔明轩三岁了,此刻正和齐唯民的儿子在客厅地毯上玩玩具车。
“都是虚名。”乔一成摇摇头,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倒是居岸,刚责编的一套学术丛书拿了国家图书奖提名。”
“真的?”马素芹眼睛一亮,“居岸怎么都没说?”
“还没最终定,说了怕空欢喜。”文居岸轻声说。她和乔一成的婚姻开始得有些仓促,有些不完美,只是出于“试一试”的想法。谁也没想到,这一试就是七年。
七年里,她看着他深夜赶稿、看着他为采访对象落泪、看着他因为坚持报道真相被领导批评却从不妥协。她曾经问过他:“你这么做,图什么?”
乔一成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二叔帮我们。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帮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很朴素的理由,但文居岸信。有些承诺,需要时间来验证,而她和乔一成,都在验证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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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转到乔二强身上时,桌上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二强,这次回来,小茉的工作安排好了吗?”马素芹问。
孙小茉坐在乔二强身边,穿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比七年前丰腴了些,气色红润,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还留着几分过去的怯意。
“安排好了。”乔二强说,“她在总裁办做行政助理,下周一上班。”
乔祖望忽然抬起头:“总裁办?那不就是给你打下手?”
“爸,话不能这么说。”乔一成皱起眉,“小茉在香江分公司做了五年行政,经验很丰富。”
乔祖望哼了一声,继续吃菜。过了一会,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结婚好几年了,还没动静。别是个不会下蛋的。”
桌上一片死寂。
孙小茉的脸瞬间白了,筷子掉在桌上,“叮”的一声。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乔二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爸!”他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发抖,“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乔祖望也抬高声音,“好几年了,孩子影子都没见着!你都三十了,还等什么?她要是生不了,就……”
“爸!”这次是乔一成和乔三丽同时出声。
刘海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乔祖望,你再说一句试试。”
乔祖望张了张嘴,看看刘海,又看看满桌子女铁青的脸,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小茉不是不能生。”乔二强重新坐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声音尽量放平,“她在香江一直在调理身体。医生说了,现在完全好了。我们打算明年就要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都有香江永久居民身份,那里没有计划生育限制。小茉喜欢孩子,我们打算生三个。”
马素芹第一个反应过来:“好事啊!明年我就能抱上侄孙了!”
“恭喜二哥二嫂!”乔四美举起果汁。
“恭喜恭喜。”众人纷纷举杯。
孙小茉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已经扬起。乔二强握紧她的手,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歉意,更多的是坚定——这个当年在新华书店笨拙地整理书籍、被经理骚扰时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孩,如今是他的妻子,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有病,他知道;她母亲名声不好,他也知道。
但那又怎样?
她善良、坚韧、包容他所有的不完美。
这些年在香江,他压力最大的时候,是她每晚等他回家,煮一碗面,听他说话。
她不懂生意,但她懂他。
乔祖望看着满桌笑脸,嘟囔了一句:“还是个总裁呢,脑子拎不清楚,找了个有病的结婚。”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所有人都装作没听见。乔一成为父亲斟满酒:“爸,尝尝这个黄酒,二强特地寻摸回来的,十五年陈。”
乔祖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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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三丽成了下一个焦点。
二十八岁的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裙,头发剪到齐肩,素面朝天。她很少在这样的家庭聚会上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笑一笑。
“三丽,听说你那个项目组又出成果了?”乔一成问。
“嗯,上个月刚通过验收。”乔三丽点点头,“一种新型永磁材料,性能比市面上最好的产品提升百分之十五,成本还能降百分之八。”
“厉害啊!”乔四美夸张地张大嘴,“三丽姐,你那个脑袋怎么长的?同样的父母,我和七七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乔七七推了推眼镜:“四姐,我高考理综295分。”
“闭嘴!”乔四美作势要打他。
众人大笑。乔三丽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果然,魏淑芳开口了:“三丽啊,不是二姨多嘴。你看你,二十八了,博士也读完了,工作也稳定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吧?”
马素芹接话:“是啊三丽,二婶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但也不能总是一个人。女人啊,总要有个家。”
“三丽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追。”文居岸温柔地说,“只是她眼光高。”
乔三丽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没时间。项目组刚进入新阶段,每天都要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时间挤挤总有的。”乔祖望忽然插话,“你看四美,一个大明星,今天飞京城明天飞羊城的,天南地北的飞,不也谈了对象?还谈了好几年了。”
他转向乔四美:“四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全桌目光聚焦过来。
二十六岁的乔四美,即使在这样家常的聚会里,依然光彩照人。她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钻石腕表——那是去年生日时刘海送的。
“快了。”四美坦然地说,“等我这部电影上了,就结。”
“电影什么时候上?”乔一成问。
“下个月十五号,全国同步上映。”四美眼睛亮起来,“这可是我的大银幕处女作,文艺片,讲一个戏曲演员的故事。为了这部戏,我学了半年昆曲呢。”
“到时候我们都去看。”马素芹说,“包场。”
“不用包场。”刘海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联系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他们会组织员工看。算是支持国产文艺片。”
乔四美猛地看向他:“二叔……”
“你为这部戏吃了多少苦,我知道。”刘海笑笑,“学戏时膝盖淤青了一个月,为了一个镜头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拍摄——这些,制片人每周都会跟我汇报。”
四美的眼圈红了:“您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刘海点头,“我的四美长大了,不要二叔帮忙也能飞得很高。但二叔还是想,在你飞的时候,为你吹一阵顺风。”
桌上一片安静。
乔祖望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记得四美小时候,有次发高烧,是他背着她去医院。路上她趴在他背上,小脸滚烫,说:“爸爸,我难受。”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忍一忍,快到了”。
然后就再没有了。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陪伴,没有“顺风”。
他给了他们生命,却吝啬给予爱。
而刘海,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二叔”,却给了他们一切——教育、机会、无条件的支持,还有此刻这阵恰到好处的“顺风”。
乔祖望又喝了一杯酒。
这次,他尝到了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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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女人们收拾餐桌,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穿过落地窗飘进来。
乔一成和齐唯民站在阳台上抽烟——乔一成破例抽了一支。两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看着院子里自己的孩子,一时无话。
“还记得小时候吗?”齐唯民忽然说,“你总跟我较劲。考试要比分数,跑步要比谁快,连吃饭都要比谁先吃完。”
乔一成笑了:“记得。你总赢。”
“但你后来居上。”齐唯民看着他,“现在整个金陵城,谁不知道乔记者?”
“虚名。”乔一成还是那句话,“倒是你,出版社最年轻的副总编,前途无量。”
“都是工作。”齐唯民吐出一个烟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不是表兄弟,那会不会成为朋友?”
乔一成想了想:“会。”
两人相视一笑。
那些年少时的较劲、嫉妒、不甘,在时光的打磨下,变成了此刻的相视一笑。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但都走得踏实、走得端正。这就够了。
客厅里,乔二强在接电话,语气沉稳地处理工作。孙小茉坐在他身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浅黄色的,男孩女孩都能穿。乔祖望看见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乔三丽被乔四美拉到角落。
“三丽姐,你老实跟我说。”四美压低声音,“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乔三丽一愣:“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乔三丽无奈,“每天实验室、家里两点一线,我到哪认识人去?”
“那我给你介绍!”四美来劲了,“我们剧组那个美术指导,三十岁,央美毕业,长得帅,人品看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