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怎么?”乔一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个子高,站起来立刻带来一股压迫感。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失望、不被理解的憋闷、以及对家人被无故揣测的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愿意像你希望的那样,去求二叔,去要这要那,然后像个寄生虫一样,靠着他施舍过日子?”
“还是愿意放下我喜欢的新闻工作,去他公司里,就为了能去香江,去国外?”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却亮得吓人,
“叶小朗,你从头到尾,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你想共度一生的爱人看过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连同我的家人,都只是你往上爬、往外跑的阶梯?有用的就踩两脚,觉得没用了,或者踩不上了,就想在离开前,再狠狠撬下几块砖头带走?”
这话说得太重,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间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叶小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和羞怒,随即被更强烈的、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取代。
“乔一成!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是,我想往上爬,我想过好日子,我想离开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家,有什么错?”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争不抢,不靠关系,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你以为你二叔就真的是白手起家,全靠本事?别天真了!没有关系,没有门路,他能在香江跟日本人谈判?能拿到那些项目?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看看你自己,住的是什么地方?穿的是什么?你那个破自行车骑了几年了?”
“你混出什么名堂了?连自己女朋友这点忙都帮不上,还在这里跟我谈独立,谈尊严?”
“你的尊严值几个钱!”
尖锐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火药味和心碎的声音。
乔一成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女孩。
曾经的心动、欣赏、甚至怜惜,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和价值鸿沟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解脱。
原来,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值不了几个钱。”乔一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彻底失望后的平静,“但在我这儿,它比什么都重要。叶小朗,我们……就到这儿吧。”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更多的解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界碑,轰然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叶小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乔一成那双平静无波、却再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脸上闪过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最终,化为了冰冷的倔强。
“好,乔一成,记住你今天的话。但愿你这套,能让你一辈子活得心安理得!”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急促而凌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门没关严,走廊里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
乔一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走到门边,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仿佛将一段仓促开始、狼狈结束的感情,彻底关在了门外。
屋子恢复了寂静,只有蜂窝煤炉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光亮,提醒着人们,快要过年了。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来。
但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孤独底下,还有一种更坚实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那部红色的老式电话机上。
犹豫了片刻,他伸出手,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几秒后,电话被接起,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咋呼的女孩子声音雀跃地传来:“喂?谁呀?”
是四美。
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七七和安安争抢什么的笑闹声,以及马素芹带着笑意的呵斥:“别闹了,快来帮忙剥蒜!”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乔一成的心头,冲散了胸口的滞涩和寒冷。
“四美,是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四美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惊喜,“你怎么打电话回来啦?是不是要回家过年啦?我跟你说,二叔前几天托人带回来好多好吃的,还有给我的新年礼物,是一条好漂亮的裙子!二婶不让现在穿,非要等到年三十……”
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声音,听着背景里那个热闹、温暖、充满了烟火气和亲情的家的声响,乔一成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轻轻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嗯,快了。工作忙完就回。”他低声说,目光穿过冰冷的窗户,望向南方某个亮着温暖灯火的方向。
断掉的阶梯,就让它断掉吧。
至少,回家的路,一直都在那里,亮着灯,等着他。
第130章 除夕·新年
一九九二年除夕,玄武湖畔别墅。
夜幕降临,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更显此处静谧。
别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内外的寒暖隔绝成两个世界。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马素芹带着三丽和一成正在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客厅里,七七、安安和欢欢正围着一台新买的红白机,为《超级马里奥》里跳跃的小人儿大呼小叫。
四美则瘫在长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看着最新一期的香江时装杂志,嘴里还跟着录音机里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轻轻哼着。
年味,混合着食物香气、孩童嬉闹和温暖的空气,满满地充盈着每一个角落。
门廊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和熟悉的说话声。
不一会儿,风尘仆仆的刘海带着乔二强推门而入,两人都穿着厚外套,肩上似乎还带着南方未散的湿气和北国凛冽的寒意。
“二叔!二哥!”四美第一个蹦起来,丢下杂志就冲了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们开席呢!”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迎接。
门口,风尘仆仆的刘海和乔二强正脱下厚重的大衣,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归家的放松和笑意。
两人都是从香江直接飞回来的,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标签。
“可算赶上了!飞机差点晚点。”刘海笑着,挨个摸了摸凑上来的孩子们的头,对迎出来的马素芹点点头,“辛苦你了,准备了这么一大桌。”
“回来就好,就等你们开饭了。”马素芹笑容温婉,接过刘海脱下的外套挂好,又看向乔二强,“二强也辛苦了,看着又瘦了点,在那边吃的不习惯吧?”
“还好,二婶,就是忙。”乔二强憨厚地笑笑,目光在热闹的客厅里扫过,感受到熟悉的安心。
一番寒暄,众人洗手入座。
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鲥鱼、“团团圆圆”的糯米丸子、“红红火火”的油焖大虾、“金银满屋”的蛋饺……中间还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腌笃鲜,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都坐下,开饭!”
刘海作为大家长,率先举起酒杯,
“又是一年除夕夜,咱们一家人又齐齐整整聚在一起了。过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也都有进步和收获。希望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事事顺心!干杯!”
“干杯!”
“新年快乐!”
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响起,伴随着欢声笑语,年夜饭正式开始。
席间气氛热烈。
三丽说着学校里有趣的实验。
四美抱怨着京城干燥的天气和严厉的表演老师,又炫耀起自己期末作业拿了高分。
乔二强则简单提了提在香江的工作,主要是协助处理专利授权后的后续事宜和新的生产线规划,说得比较概括。
七七、安安和欢欢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
马素芹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尤其是看着明显清瘦了些的乔二强,更是心疼地往他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刘海听着,笑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忽然顿了顿。
他看向坐在自己斜对面、正安静吃着菜的乔一成,又看了看他旁边的空位,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一成,今天怎么没带小叶一起来?以前过节,你不都带着她的吗?”
热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只有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
乔一成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自然落下,夹起一片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这才抬起头,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
“二叔,我们前几天分手了。”
“分手了?”刘海确实有些意外。
他虽然对叶小朗观感复杂,也知道两人近来似乎有些问题,但没想到直接在年前就结束了。
“哇!真的啊大哥!”四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欢呼起来,高举手中的果汁杯,
“太好了!恭喜大哥脱离苦海!我早就觉得那个叶小朗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来来来,必须敬你一杯!”
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四美!”
坐在她旁边的三丽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提醒,
“别瞎说!”
她担忧地看向乔一成,怕大哥听了这话心里难受。
乔一成却对三丽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他看向四美,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却很认真:
“四美这话……话糙理不糙。我跟叶小朗,确实在很多根本的想法上合不来,三观差异太大。继续在一起,两个人都别扭,都不舒服。现在分了,对彼此都好,确实算是……‘脱离苦海’了。”
他用了一个略带自嘲的词,但神情坦荡,不见多少伤怀。
三丽仔细看着大哥的脸色,见他眼神清明,眉宇间更多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而非强颜欢笑或失恋的痛苦,这才放下心来。
她也举起杯子,真诚地说:“大哥,只要你觉得轻松了,是好的选择,那我也为你高兴。敬你。”
乔一成笑着和她碰了碰杯。
四美见自己的“直言不讳”得到了大哥的认同,更加来劲了,眼珠一转,立刻开始“操心”起下一件事:
“大哥,既然你跟那个不合适的分了,那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别的合适的姑娘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眨巴着大眼睛,
“比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居岸姐姐?”
话题陡然转向这里,餐桌上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一变。连埋头吃虾的安安都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大人们。
乔一成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有些无奈地看向四美:
“四美,别乱点鸳鸯谱。我对居岸,一直都是像对你和三丽一样的感情,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