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套说辞!”四美不满地撅起嘴,
“大哥,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年了!可居岸姐姐对你,从来就不是兄妹之情啊!”
“前几天我约她出来逛街,她嘴上不说,可聊着聊着,总会忍不住拐着弯问我你的情况……我都看出来了,她根本就没放下!”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当时的情景复现一遍给乔一成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大哥,你现在反正也单身了,为什么就不能给居岸姐姐一个机会呢?”
“试试看嘛!万一试过之后,你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喜欢她的呢?那不就是天大的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算……就算试了之后,你还是只把她当妹妹,那也好啊!至少让居岸姐姐彻底死心了,不用再抱着那点渺茫的希望耽误自己,这也算是你作为‘哥哥’帮她解脱了,对不对?”
四美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但话里话外对文居岸的维护和心疼,却是真真切切的。
乔一成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严肃起来:
“四美,感情的事怎么能这么儿戏?‘试试看’?这对居岸不公平,也不尊重。我既然清楚自己的感觉,就不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去耽误她。”
“可是居岸姐姐她……”
“好了,四美。”一直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马素芹,终于开口打断了四美的话。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感情的事,终究要你大哥自己心里清楚才行,旁人急不来。”
四美不甘心地扁扁嘴,但还是听话地住了口,只是用眼神无声地继续“控诉”着乔一成的“冷酷无情”。
马素芹转向乔一成,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带着长辈的关切,话锋却轻轻一转:
“不过一成啊,你文阿姨今年不是‘出国学习’去了吗?这个年,就剩居岸一个人在家过。你平时总说把居岸也当妹妹看,那作为哥哥,是不是该去关心一下妹妹?大过年的,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特别是“出国学习”四字那莫名其妙的重音,让座中某二人有些不自然。
坐在主位的刘海,和刚刚夹起一块鱼的乔二强,动作同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刘海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乔二强则迅速低头,假装专注地挑着鱼刺。
文雪“出国”的真实原因,他们俩心知肚明。此刻马素芹突然用如此自然的口吻提起文雪,还特意点明她不在家、文居岸独自过年……这太反常了。
从哪一年开始来着?大概是文居岸上中学后,或者更早?
马素芹不再主动提起文雪,不再邀请她来家里,甚至尽量避免与她同场出现。
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平衡和体面。
今晚,在这合家团圆的除夕夜,这突如其来的提及,以及看似随意实则颇有引导性的话语......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刘海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背后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接话,只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不敢去看马素芹的眼睛。
乔二强也是同样的心思,只觉得嘴里的鱼肉忽然没了滋味,如坐针毡。
乔一成并未察觉到二叔和弟弟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他对马素芹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和为难。
“二婶,居岸她……应该还好吧?文老师(文居岸的舅舅文涛)不是还在金陵吗?他应该会陪着居岸过年。”
乔一成找了个理由,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台里最近特别忙,您也知道,过年期间各种活动、报道任务重,我今天能准时回来吃这顿年夜饭都不容易,实在抽不出什么时间去……”
他给出了两个方面的推脱:文居岸并非无人陪伴,以及自己工作繁忙没时间。
按照以往经验,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是提到了工作,马素芹通常就会体贴地不再勉强。
但这一次,马素芹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目光却平和而坚持地看着乔一成,声音依旧温婉,说出来的话却让乔一成有些错愕:
“一成,过了这个年,你都二十八,眼瞅着奔三十的人了。个人问题,也该上上心了。既然跟小叶分开了,就得往前看,早点遇到合适的人。这是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操心”的意味:
“再者说,居岸那孩子,过了年也二十三了吧?她比二强还大几个月呢。女孩子的心思细腻,有些结若是解不开,耽搁下去不是办法。你是她心里那个结,你若不帮着她,或者至少给她一个机会去解开,她以后怎么敞开心扉去找别的对象?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文居岸才二十三岁,又不是三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而且学业优秀,家境优渥,前途光明,怎么在马素芹口中,好像成了个亟待解决“老大难”问题的大龄青年似的?
连四美都眨了眨眼,觉得二婶这话有点“夸张”。
乔一成更是哭笑不得:“二婶,居岸还小,不急……”
“不急什么?”马素芹打断他,逻辑清晰得不像临时起意,
“正好,现在你没对象,有时间,也有立场。你们试试相处看看,就当是帮她解开心结。”
“成了,皆大欢喜,你们俩年纪相当,知根知底,再好不过。”
“不成,你们俩也都算是给了彼此一个明确的交代,可以毫无挂碍地去寻找真正的缘分,谁也不耽误谁。”
“这难道不是对你们两个都负责的做法吗?”
马素芹的话,层层递进,合情合理,甚至带上了一种“为了你们长远幸福着想”的深谋远虑。
她把一件原本可能尴尬的“撮合”,包装成了一个充满责任感和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乔一成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二婶的每个理由似乎都站在了“道理”和“为你好”的制高点上。
就在这时,马素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刘海的脚一下。
力道不大,但意图明确。
刘海正心神不宁地想着文雪和孩子,被这一踢猛地拉回现实。
他抬头,对上马素芹平静无波却暗含深意的目光,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愧疚和心虚,瞬间被放大。
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配合。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富有长辈的智慧,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一成啊,你二婶说得……有道理。”
他避开马素芹的视线,看向乔一成,语重心长,
“感情的事,有时候需要一点推力,也需要一个正式的‘句号’。”
“你说你把居岸当妹妹,那当哥哥的,是不是有责任让妹妹过得幸福?如果她的不幸福,或者对未来的犹豫,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那你更不应该回避。”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有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束,就没法痛痛快快地开始。”
“这不仅是对居岸负责,也是对你自己的感情负责。”
“难道你希望,以后无论你遇到谁,或者居岸遇到谁,心里都还隔着这么一层朦朦胧胧、没说清楚的过去吗?”
“那对谁都不公平!”
刘海这番话,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把“尝试发展感情”包装成了“帮助妹妹解开心结、走向新生的责任”,更是上升到了“对彼此未来负责”的高度。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对乔一成道歉:对不起了大侄子,二叔知道这有点道德绑架,但……家里现在这情况,二叔实在没办法,只能先顺着你二婶,把你往前推一把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乔一成看着二叔,又看看二婶,两位他最敬重的长辈,此刻都目光殷切地看着他,话语中充满了“为你着想”、“为居岸着想”的恳切。
再看看桌上其他人:四美一脸“早就该如此”的兴奋;三丽若有所思,但没有反对;二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也没出声;连七七、安安和欢欢都停下了玩耍,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仿佛在等待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童话开场。
全家人的目光和期待,像一张温暖却无形的网,轻轻笼罩下来。
压力并不凌厉,却无处不在。
乔一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丝莫名的松动。
他扪心自问,自己如此坚决地拒绝,仅仅是因为“只把居岸当妹妹”吗?
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也藏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跨越那条界限的恐惧和……隐约的期待?
那些年少时并肩走过的巷子,那些分享心事和梦想的午后,那个在报社门口含着泪转身跑开的纤细背影……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二叔二婶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就算只是为了给居岸,也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全家无声的注视和等待中,乔一成沉默了很久,久到火锅的汤都快烧干了,马素芹示意三丽去加点水。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抬眼看向马素芹和刘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好吧……二叔,二婶,你们说得对。我……我试试看。年后,找个时间,我去看看居岸。”
“耶!太好了!”四美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差点打翻面前的饮料。
“大哥,这样才好嘛!”三丽也露出了笑容。
安安和欢欢跟着拍手,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好在哪里,但气氛快乐他们就高兴。
马素芹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欣慰和柔和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居岸是个好孩子,你们慢慢来,顺其自然。”
刘海心里松了口气,赶紧举起杯:“来,为了咱们一成迈出新的一步,再干一杯!”
“干杯!”欢声笑语再次充满了餐厅。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几乎全围绕着乔一成和文居岸展开。
四美积极地出谋划策,从“第一次正式约会该去哪里”到“该送什么礼物”,说得头头是道。
三丽则更实际些,提醒大哥要注意沟通方式,别太直男。
当然了,三丽不知道这个词,不过所说的确实是直男的特征。
马素芹笑着听孩子们讨论,偶尔插一两句,气氛热烈得仿佛喜事已经临近。
乔一成坐在热闹的中心,脸上带着些微的窘迫和无奈的笑,听着家人的议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杯中的酒水。
喧嚣声包围着他,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异常安静。
他默默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刚才的应允,到底有几分是被全家几乎一致的“推力”所影响?
又有几分……是源于自己心底那片从未敢仔细打量的模糊地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居岸还梳着羊角辫跟在他们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她考上大学时,那双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睛;想起她总是轻声细语叫自己“一成哥哥”的模样……
如果只是妹妹,为何此刻想起这些,心里会泛起一丝不同于想起四美、三丽时的、微涩而又柔软的波澜?
也许,正如二叔所说,他真的需要给自己,也给居岸,一个正式的机会,去探寻那个答案。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再逃避。
年夜饭在持续的热闹中走向尾声。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燃起了烟花,璀璨的光亮划过夜空,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一九九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在玄武湖畔这栋温暖的别墅里,一个关于结束与开始的决定,悄然落地。
旧的故事翻页,新的篇章,正等着被书写。
而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