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陈岚开口，尤娜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发布会上的事故，是你做的？”她的语气依旧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问题却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核心。“那支抗辐射药剂，我验证过无数次，分子结构稳定，代谢路径清晰，不可能出问题。”
“放心，博士，你主导的护盾没有任何问题。”陈岚抬眼看向她，手中的钢笔依旧在指尖旋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正因为药很重要，加上我们之前安排的那些黑客入侵、佣兵渗透的骚扰，奎勒格的目光都盯在了药身上，忽略了奎勒生物真正薄弱之处。”
听到这话，尤娜明白了。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奎勒蒂。”
陈岚没有否认。
“更准确点说，是奎勒蒂的人形外骨骼。”尤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动手脚的方向不是药物，药物是诱饵，让奎勒格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护盾的安保和真假上……”
“你下手的地方是外骨骼的内液循环系统？还是NF-7型神经融合剂？”
“后勤团队对那具外骨骼做过全流程检查。”尤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多重冗余校验，实时自检系统，从运输再到使用，全程没有任何异常记录。他们甚至在奎勒格出发前，还做了最后一次全面调试。”
“就是个简单的关注点盲区，但这办法有用就行。”陈岚微微笑了笑。“奎勒格没有小看我，但肯定小看了我的人。之前我们对这东西动过一次手脚，奎勒蒂虽然加强了防护，但对我的人来说，怎么说呢……”
“还是轻车熟路。”
“但那就不是辐射伤害。”尤娜皱起眉头，“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事故回溯很快就能查清楚。”
“在这么重要的发布会上出严重事故，是不是辐射伤害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不管什么类型，对奎勒格身体来说，总是致命一击。”陈岚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你擅长的，是你那个精密世界里的固有逻辑，是数据、公式、实验报告堆砌起来的严谨体系。而我擅长的，是找到这套逻辑之外，那些不为人知的缝隙。”
尤娜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下去。片刻，她又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岚。
“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就因为我能改进‘护盾’……不，现在应该是为抗辐宁工作了吧？”
“抗辐宁有尤金博士就够了。你在抗辐射药剂这个领域继续投入精力，只会是浪费天赋。”陈岚的回答，出乎尤娜意料。
“莫比……我们公司的智能 AI，分析过你的求学经历，你的每一篇论文，你在学术论坛上随口的一句话语，甚至是你在有监控的公共场所一句无心的话。”
“你发表的关于神经信号传导的论文，颠覆了学院在‘抗离子生物膜’和相关太空项目上的研发方向。这其中价值，远不是一款抗辐射药剂能比拟的。”
他慢慢的说着：“当然，对星岚而言，谈什么太空太远。但基因改造、神经接口、神经信号稳定性建模——这些，是你现在能展示真正能力的领域，你热爱的东西。”
“我这里，有一个未来公司主力产品的规划，一个正好适合你的大型科研项目。”
“想知道是什么吗？”
第161章 规划
听到问题，尤娜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可能小看了大型研究，那些对于你这样规模的公司来说太超前了。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实际效用，甚至需要投入海量的资金和资源。”
“最关键的是，大型研究需要长期、安全、可持续的研究环境。在夜城这种地方，你这样的小公司保证不了。”
“这些是我作为老板的事，不用你去烦恼。”陈岚笑了笑，语气笃定，“你不愿猜，我就直接给答案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一份加密的数据包，瞬间发送到了尤娜的个人通讯频道中。
尤娜的双眼微微泛蓝，指尖在眼前的虚拟屏幕上轻轻一划，点开了那份数据包。
数据包中包含的资料很少，看得出，仅限于传达陈岚的意图。但仅仅一眼，尤娜就彻底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既不是她熟悉的生物分子模型，也不是常规的神经接口参数，而是一套完全陌生的生化技术理论架构。架构的顶端，赫然写着项目名称——
电子脑。
这个名词在她过往的知识体系里，几乎是空白。
她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神里，难得的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尤娜瞬间意识到，这项技术背后所蕴含的，是何等颠覆性的意义。
在如今的赛博世界里，再先进的义体、芯片、神经接口，都只是人体的外挂式延伸。它们最终还是依附于人类的生物大脑而存在，一旦超出大脑对自我认知的承受极限，就会引发可怕的赛博精神病。
学术界已经预见到，随着义体技术的发展、相关企业毫无节制的扩张、贫富差距的进一步扩大以及资源获取竞争的更加激烈，未来几十年，中下层个体的义体化需求将远超如今，一具身体的平均改造程度，能达到60%甚至70%。
这种情况下，赛博精神病患者只会有增无减，继而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
而完成型的电子脑，几乎可以看作是对人类自身的彻底重构。它将生物大脑的意识与电子信号完美融合，构建出一个全新、稳定、和各类义体高度适配的信息处理中枢。
“能预防目前不明原因偶发的赛博精神病，改进义体协调率……不，不仅如此……”尤娜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这样的学者，很容易就看到了这东西研发到顶点的模样。
意识、记忆、感知，都能被重新建模，无缝接入浩瀚的网络空间。稳定性不再依赖生物神经那脆弱的阈值，即便是在高强度信息流中，也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同步效率。
这简直……
“人类意识完美数据化。”尤娜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来不曾有的颤抖。
尤娜依旧近乎贪婪地浏览着这些内容，哪怕只是概念层面的理论和部分实现路径，也足以让她看到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哪里是什么义体升级。
这甚至可以说，是对“人类”这个概念，在未来进行重新定义。
尤娜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震撼。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星岚机械这短短两年多的高速扩张，一方面得益于陈岚在商业内外的运作手腕，另一方面则依靠从塔奇到抗辐宁这一整套她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顶尖技术储备。
“你想实现……不，普及这东西？为什么？”
“我是商人，当然是为了赚钱。”说这话时，陈岚头转向车窗外，看向的方向不知道是夜城那些光怪离奇的霓虹灯光，还是……
一望无际的天空。
直觉告诉尤娜，这个肯定不是答案。但她也知道，对方没有任何把真实想法告诉她的理由。
尤娜侧过头，也看向车窗外。
夜城市中心的方向，耸立着一座座大型企业扎根的摩天大厦，无比巨大、怪异、甚至有些狰狞。
“先别谈什么电子脑。”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你现在在它们眼里还小，不值一提。但在你发展壮大到有相关配套产业前，迟早会遇到那些怪物。连奎勒生物这样的公司，都不得不面临他们的巨大压力。”
她顿了顿，看向陈岚：“到了那个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不是说过吗？”陈岚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带着一抹笑容，“你有你擅长的领域，我也有我擅长的。”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却带着一种让尤娜信服的力量。
尤娜还是看着窗外，但这次，她的目光投向了奎勒生物所在的方向。“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奎勒生物的雇员。跳槽的违约金事小，可如果奎勒格没死，你们不可能护我一辈子。奎勒蒂，或者那些和奎勒生物有利益牵扯的势力，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我。”
陈岚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他的目光落在尤娜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之后，奎勒生物会从夜城彻底消失。”
尤娜微微一怔，看着陈岚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她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一样。挖坑，等奎勒蒂来跳。”陈岚也看向了奎勒生物所在地的方向，眼神更多的像是在看一只困在陷阱里的兔子。“只不过，你现在还不算我的员工，所以这次需要麻烦你配合尤金博士，帮个小忙。”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半晌，尤娜抬起头。
“一、奎勒生物消失，二、有一个稳妥的长期研究环境。能满足这两点要求，陈先生，我加入星岚……”
“组建团队。”陈岚打断了她。
“是的。”尤娜一字一句，语气郑重。“电子脑研发团队。”
陈岚微笑着伸出手，尤娜也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与他紧紧地握了握。
巷道中，浮空车缓慢升空。到达一定高度后，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时不时响起枪声的北部工业区，疾驰而去。
另一边，奎勒生物总部的生化防治室里，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奎勒蒂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奎勒格，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抢救室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正在不断下降。
第162章 奎勒的应对
厚重的透明防护遮罩像一堵冰冷的墙，将生化防治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奎勒蒂站在隔离区域外，双手垂在身侧，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他的目光穿透那层覆着多重涂层的透明屏障，死死盯着防治室内部。
里面的光线亮得刺眼。
数台大型医疗设备，将中央的救治平台团团围住。机械臂在半空中有条不紊地缓慢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平台之上，奎勒格静静躺着，整个人几乎被密密麻麻的导管与数据线覆盖。
呼吸管深深插在他的喉部，胸腔随着机械辅助呼吸的节奏，起伏得极不自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灰白。
几名身着全封闭防护服的救治人员，在他身边来回穿梭。偶尔有监测屏幕发出短促的警示音，却又很快被人为压下，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奎勒蒂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部的义体都开始自动调节站姿，以此缓解持续受力的压力反馈。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张冰冷的救治平台。
终于，一名救治人员从隔离带中走了出来。
对方没有摘下面罩，只是径直走到奎勒蒂面前，递过来一块薄薄的医疗平板。平板的边缘，还残留着刺鼻的消毒剂气味。
“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奎勒蒂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名救治人员没有回答。
他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便转身，再次走进了隔离带。防护门缓缓合拢，气密锁启动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奎勒蒂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上。
屏幕最初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过了几秒，断断续续的文字开始在屏幕上浮现，像是信号极不稳定的通讯，闪烁着跳跃着。
是奎勒格发出的信息。
——尤娜，现在应该已经被带回公司。
——无论如何，看住她。
——要救我，她不能少。
文字停顿了一下，随后闪烁得愈发频繁，仿佛连支撑信号的能量都快要耗尽。
奎勒蒂沉默片刻，从脑后拉出数据线，插入平板。
“尤娜失踪了。安保团队的调查结果显示，她应该是被其他人接走了。”
刚在脑海里说出这句话，防治室内，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奎勒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监测屏幕上的各项指数瞬间飙升，红色的警告符号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间屋子，救治人员们立刻一拥而上，围在平台边紧急处理。
“神经兴奋失控，立刻启动抑制协议！”“增加镇静剂剂量，调整脑部冷却参数！”“快，切换备用循环系统！”
机械臂迅速下压，一支支新的药剂被注入导管。平台周围的灯光瞬间变换颜色，白色冷却雾气从设备边缘喷涌而出，将奎勒格身体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之中。
奎勒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会把她找回来。”他对着平板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混乱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各项指标逐渐回落，刺耳的警报声才一项项停止。防治室重新恢复到那种令人窒息的低频运转状态。
平板上，再一次有文字缓缓浮现。
这一次，节奏反而平稳了许多。
——冷静。
——尤娜一定是被星岚机械带走的。
——现在，不能再制造新的冲突。
奎勒蒂怔住了。
——星岚机械规模不大，但绝不是能随便啃下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