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未来再开发区产生的收益流，能够全权、优先地流经这家资产管理公司，用来定向改造、重组一笔……在目前看来快要完全暴雷的巨额旧债。”
“而想要完成这一步。”陈岚特意停顿了一下，“就需要市政预算委员会的某些‘帮助’了。”
门洛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维持硬朗形象的政治明星，门洛避免被政敌抓住任何引发丑闻的把柄，对于所有在现实中与他交往密切的企业，他都会让团队尽力了解它们的资产负债率和业务状况。
星岚靠着抗辐宁和塔奇系列，账面资金充沛，绝对没有任何严重的债务危机。他不明白，陈岚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用未来的巨额收益，去重组一笔所谓的“快要暴雷的旧债”。
这笔债务的主人是谁？
门洛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岚的铺垫：
“先不讨论你口中那笔需要重组的旧债到底是谁的。我们先谈谈最起码的现实。要想从再开发区的收益里分红、甚至去平账，那起码得让这个计划先‘再开发’起来才行。”
门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再开发这一块，西麦斯比你还急。但法案只是个草稿，字面意义上还只是一叠没有法律效力的废纸。我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预算委员会的那位议长。我不知道那个老顽固……”
“抱歉我的用词。我不清楚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态度强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甚至连西麦斯建筑的游说团队和公关，都没能让他态度有些许改变……”
门洛的话还没说完，陈岚却已经平静地抬起了手。
嗡——
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打断了门洛。门洛视野中央的内置义眼屏幕上，突兀地弹出了一个直接传输过来的高密级数据文件。
陈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洛眉头紧锁，带着几分疑惑与防备，用意识指令解开了这份文件的底层加密。
当文件在数据视野中缓缓展开的刹那，门洛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身躯在办公桌前僵硬了足足三秒钟。
文件里没有任何冗长的文字报告，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排排清晰、详实、甚至连每一笔时间戳和秘密开户行都标志得清清楚楚的……银行资金流向与债务清算流水。
门洛作为预算委员会的明星成员，对金融数据的敏感度极高，他几乎是在两秒钟内就彻底看明白了这一串串代表着财富蒸发的绝密代码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块让他和整个竞选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头疼得几乎要放弃的“政治顽石”——市政预算委员会的议长，手上竟然正死死攥着一个由于投资失败，马上就要全面暴雷且根本无力偿还债务的“家族投资基金”！
这串冰冷的流水就是在宣告：这位在市政厅里以清廉、死板、维护老派秩序著称的老议长，由于这笔巨大的债务黑洞，已经站在了粉身碎骨的悬崖边缘。
这个问题一旦在现实中被任何一家媒体或者政敌炸开，对于他个人的政治声望、家族信誉以及他背后整个派系的既得利益，都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在一阵长久的死寂之后，门洛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一段时间之前，他只是把陈岚看作一个搞到战前技术、又颇有头脑的商人；那么此时此刻，门洛内心对陈岚的情报收集和现实渗透能力，已经演变成了难以言喻的震惊，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恐惧。
按理说，这种涉及高层政治生命和家族隐秘的商业绝对机密，哪怕是网监局或者夜之城最顶级的商业间谍，也很难做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了。
而陈岚给的这份情报，完完全全、一丝不漏地弄清楚了议长反对“辐射区再开发计划”的真正原因。
文件的最后一页，赫然标注着一家在夜之城的资管公司——“灰港投资”。
“就在我们的合资公司刚刚落地、抗辐宁开始在市面上大规模铺开的时候，”
陈岚靠在椅子上，看着门洛，语气温和地揭开了谜底：“这家叫灰港投资的隐秘机构，就找到了那位濒临绝境的议长。他们向议长做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灰港投资可以接手解决他家族基金暴雷的债务问题。而作为交换的筹码，条件只有一个。”
陈岚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让议长在预算委员会的现实位置上，动用资源，卡住任何关于辐射区开发的提案，将那片污染区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现状’运转。”
“为什么？”门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因为只有维持污染现状，灰港投资背后的利益集团，才能在现实中通过不断的债务清算收益、巨额的市政结构性污染补贴，以及长期的低价污染用地租赁，来维持一个完美的资金死循环。”
陈岚继续解释道：“他们承诺，用这些方法为议长的家族基金慢慢回血。门洛先生，这就是西麦斯无论开出多少商业利益都说不动他的原因——因为西麦斯给的再多，也救不了他马上要见光的政治生命。”
门洛看着桌上的流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突然明白了陈岚刚才进门时说的那番话的真正含义。星岚要成立的那家资产管理公司，去重组一笔“快要暴雷的旧债”……
陈岚要重组的，根本不是星岚自己的债，而是这位议长的家族基金债务！
“你……”门洛瞬间反应过来，眼中闪烁着难以自制的精芒，“用开发区的收益重组议长债务？把他拉到再开发这条船上。”
陈岚微微直起身体，整理了一下白色衬衣的袖口，脸上的笑容儒雅而平静：“灰港的方法太慢了。我们用再开发计划未来的合法收益，通过那家干净的壳公司去重组债务。我们要让这位老议长明白，跟着灰港投资只能在阴沟里苟延残喘，而跟着我们……”
“议长为了解决这笔债务，”门洛笑了起来。“他就会助力你那个未来的资产管理公司吧。”
“不不不。”陈岚也笑了笑：“如果您能成功说服他，他也会成为助推门洛先生您的一大助力。”
第239章 风向
慢慢地，门洛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光芒。他的内置义眼微微泛起幽蓝色的光晕，向公共办公区域助理发送了一条加密指令。
咔哒。
女助理快步走了进来。当她注意到门洛那鲜见的亢奋神色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门洛没有废话，直接将陈岚带来的那份绝密数据打包，通过局域网络同步到了助理的个人终端上。
虽然门洛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但仅仅在十秒钟后，女助理在快速浏览完那些触目惊心的资金流水后，一脸骇然——她的反应，与门洛刚刚如出一辙。
“这……这怎么可能？”
助理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音。为了打开预算委员会的缺口，这些天整个竞选团队，甚至西麦斯的公关团队，在议长身上下了无数的功夫。利益交换、派系游说，他们几乎把能用的常规手段用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只撞上了一面冷酷的铁壁。
她抬起头，极其震惊地看着安然坐在一旁的陈岚。她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够获得如此机密。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她的业务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盯着代表灰港投资的清算数据看了一会儿后，为门洛理出了几点会见议长时的说服要点：
“门洛先生，有了这份东西，主动权就倒向我们了。去见议长时，我们必须击碎他的侥幸心理，重点进攻这三点：”
“第一，灰港投资给他的方案，本质上只能算作‘止血’。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低效运作，顶多能帮他的家族资产基金勉强吊住一口气，绝对不可能完全恢复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家族资产的原本价值。他其实很清楚，自己是在温水煮青蛙。”
“第二，随着市政对辐射污染区管控的缩紧，那片焦土上仅存的价值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未来的补贴和低价租赁收益只会越来越差，现金流迟早会断裂。灰港投资的介入，只是老议长在现实破产边缘挣扎的无奈之举，我们可以对此表示充分的理解。”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诱惑——再开发计划，是夜之城现实中唯一能帮他实现‘资产价值重构’的杠杆。”
她继续说道：“如果沿用我们的通道，把那笔快要暴雷的恶性垃圾债塞进新区的资产管理公司里，只要在政策和行政流程上运作得当，未来把它置换成价值上千万、甚至上亿的优质工业地产，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这些底牌，那个老家伙只要还没老糊涂，就一定能理解。”门洛看向陈岚，“但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外来资本。他需要一个手段高超、且在明面上绝对干净，能让他完全信任的资产公司来替他操盘这个黑洞。”
听到这里，陈岚靠回椅背：“可以私下安排一下，让议长在绝对保密的环境下和投资人鲍尔先生进行一次会面。鲍尔先生在现实中的财务名声和手段，足以成为最完美的担保。这种能完美上岸、同时资产翻倍的诱惑，我相信，议长是不会拒绝的。”
三人在这间隔间里，以极快的速度敲定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具体执行，则交给了助理和外面的竞选团队。他们开始就门洛会见议长时的言辞细节、以及更进一步的会面谈话主题，进行逐字逐句的商议与推敲。
门洛没有参与到如此细致的文书工作中。他现在还有更急迫的现实行程要赶——他必须立刻前往南边的核心选区，去见退伍老兵代表和核心选民。
陈岚也礼貌地表示告别，神色平静地离开了这栋写字楼。
车辆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了夜之城清晨那略显灰蒙蒙的车流中。
驾驶座上，素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娴熟地操纵着车辆。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陈岚：
“老板，虽然我现在基本不询问你的计划。不过……”
素子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不远处，门洛那辆挂着议员随从标识的装甲轿车在下一个弯道口闪烁了一下尾灯，随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全息广告牌之后。
她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道：“门洛就不说了，从最开始的俱乐部到现在，你给了他很多现实助力。而自从我们实质上掌握了金字塔数据库后，你在网络暗中筛选了一些议员、或多或少提供了资金支持。”
素子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寻：“在金字塔的资金流向记录里，你资助的某些边缘议员或者行政官员，在目前的现实政见上，甚至和门洛是完全对立的。”
“虽然商业上常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但如果仔细研究你选择的这些目标……他们似乎存在着某种极为刻意的目的性。”
听到少佐的疑问，闭目养神的陈岚缓缓睁开双眼。他转头看向窗外那些延伸到天际的巨企高楼，反而问道：
“哦？难道连少佐你，也没能看出这些人的共同点吗？”
素子微微愣了下。听到陈岚这句话，她一边平稳地驾驶着车辆，一边将那些由星岚资助的议员和政客的详细资料再次调阅出来，拉出一条清晰的对比基准线。
有了陈岚这句点拨，加上她自己出色的信息处理能力，素子在那些看似混乱、对立的派系档案中，直觉般地察觉到一个共同点。或者说……一种底层倾向。
这些人，无论他们明面上属于保守还是激进，但挖掘他们公开或私下发言，一定程度上，多多少少表现出过一种倾向：
支持夜城独立。
他们不希望夜之城继续作为新美国名义上的自由邦，更抗拒任何来自华盛顿的渗透。
“原来是这样。”
素子那双紫色的义眼微微闪烁。她经常泡在网络虚拟空间和各大加密论坛里，见过一些狂热市民为了夜之城的归属问题线上或线下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她也真没想到，自己这位老板，在现实中所布下棋局的落子方向，居然也是支持夜之城独立。
或者说……
她通过后视镜，紫色眸子再次与后座上微笑的陈岚对视在一起，意味深长地又问了一句：
“‘表面上’支持独立？”
对这个问题，陈岚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给出任何正面回答。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让人永远看不清想法。
“少佐，改下路线，不用回俱乐部办公室了。”
陈岚靠在座椅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我们去塔奇工厂。我们泡在网络里的那段时间，开发小组也没闲着。整合了尤娜目前初步的研究数据和神经链路成果后，研发出来的那套‘工程平台’试作原型。”
“收到。”
素子收回目光，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地一打，商务车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向着北部工业区疾驰而去。
第240章 研发
车辆驶入北部工业区，远处的地平线上，星岚旗下的塔奇工厂已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崭新轮廓。这段时日，在维德及其手下专业运营团队的运作下，原本略显老旧的改造工厂整合成了园区，并按陈岚的要求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翻新与扩建。
厚重的合金防爆外墙被刷上了代表星岚的冷灰色涂料，边缘游走着幽蓝色的微米级光导纤维。宽敞的物流通道内，负责星岚物流的艾娜部族也更换了全自动重载卡车，正悄无声息地穿梭。
而要说外部还带着些许夜城那些老旧工厂的气息，工厂内部，就只能用截然不同来形容了。传统的工业嘈杂感已被压缩到了极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未来科技独有的低频嗡鸣。
多轴气浮式全自动流水线高效运转，一条条机械手臂在纳米级激光校准下精准地组装着精密元件，半空中，拳头大小的悬浮巡检无人机正编队掠过，投射出绿色的全息扫描网幕。这里的环境干净得近乎严苛，空气中流淌着恒温恒湿的净化微风。
在负责工厂安保的科恩陪同下，陈岚与素子穿过重重生物特征加密闸门，来到了第一研发小组所在地。
星岚目前随着规模扩张，已经分出了三个核心研发小组，而这第一研发小组，正是当年陪着陈岚在简陋工厂里设计“塔奇1型”的原班人马。
看到推门而入的陈岚，宽敞通透的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热情的招呼声。小组的工程师放下手里的焊枪和测绘板，围了上来。
他的眼神里依旧闪烁着熟悉的热诚，但陈岚何其敏锐，从这微微拘谨的站姿、下意识藏在身后的局促双手，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身份差距与隔阂。
毕竟塔奇2型量产后，他就已经很少直接参与工厂事务了。近一年多，除开建黑墙的前段时间，其他时候基本就是各种宴会和交往，和各种夜城中高阶层打交道。
陈岚温和地笑了笑，问起目前的研发进度。
原本还有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搓手的主工程师，眼神里的拘谨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侧过身，引导着陈岚走向中央的一座工作台。令人惊异的是，这位工程师在走向工作台的过程中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任何物理触控或者敲击键盘的动作。
但随着他目光的聚焦，工作台上的一条微型机械手臂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灵活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从保持着绝对零度的低温气雾盒中，夹取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置。
那是一块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晶体挂件，呈现出深邃的幽紫色。晶体内层仿佛有一层由无数纳米级发光纤维交织而成的几何矩阵，在空气中微微游颤，宛如一颗正在呼吸的微型机械心脏。
最精妙的是，它的底座带有微型生物相容性插接口，显然，这是一块可以完美加载在人类脑部皮层义体中的精密“挂件”。
“老板，就是这个。”工程师注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小装置，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光芒，“这一小块由轻质钛复合材料和纳米神经元网络构成的结晶，就是我们目前正在秘密研发的‘平台’核心组件。
“它深度结合了尤娜博士目前在实验室里取得的脑部神经链最新成果，将成为我们星岚机械接下来的绝对主力。毫不夸张地说，我有这个信心，这也将是未来工业工程的颠覆性方向！”
陈岚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块科技感拉满的结晶，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工程师咽了口唾沫，开始兴奋地介绍起来：“这个目前还未正式命名的平台系统，在我们的初期规划和模拟中，将在四个维度上展现出突破成果。”
“第一，是在工人个体层面的提升。通过在工人的脑部皮层义体中直接置入这块挂件，将工人作为个体无缝并入平台……”
“等等。”陈岚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察觉到了一点潜在的现实问题。
他打断工程师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是采用这种方式，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平台必须在物理和软件层面上，与市场上五花八门的底层脑部义体实现完美对接。但这涉及到和很多老牌义体厂商的通用性及兼容性问题。”
“是的。”工程师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和维德先生的运营团队保持着高度、频繁的跨部门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