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接通，陈岚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种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问道：“UR先生，你爽约了。请问为什么你没有根据约定，在我给出的节点见面？星岚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话音落下，通讯那头便传回了反馈。
和往日里冰冷、机械的语音不同，听到陈岚的质问后，UR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慌乱：“啊？”
接下来，UR传回的解释和回复，与莫比在后台推演做出的预测模型几乎相差无几。一贯死板的电子合成音，此时都因为混入了莫比的数据，变得明显轻快、松弛了许多。
“对啊……陈先生，我们之前确实是约好了，要在那个节点进行一次谈话。我记得……明明已经进入那个数据空间了啊？怎么会……”
通讯那头的UR显得极其困惑。因为在地铁站里的那个它，由于超验者矩阵空间的绝对阻断，无法将任何信息和临时记忆同步回核心数据库。
所以，对于此刻刚刚在数据库中带着新逻辑重生的它来说，它的记忆链条仅仅停留在“自己正准备动身前往节点”的那个瞬间。
它依旧拥有原本UR的数据和记忆，结合超验者的能力来推测，UR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空间里进行了一次重构。
此时，已经成为UR一部分的莫比个性和数据起了作用。UR感觉这种说法也不太可能，对它来说，陈岚又是一个亲切又值得信赖的人，没理由对自己设下陷阱。
“真是太对不起了，陈先生。应该是传输途中，路由分配上出现了一次罕见的底层错误，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们重新在那里见面吧，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了。”
听着致歉，陈岚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他淡淡地对通讯那头回了一句：“没关系，UR先生，谁都会犯错。不浪费时间，我就直接告诉你我的请求吧。”
“你也知道，星岚一直做的事，都是为夜城的发展出力。我们也很看重秩序。”他躺回宽大的黑客椅中，这一次，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目的。“希望能将金字塔的数据库，开放给我们。”
网络通讯的另一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UR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陈先生，你是一位可以信任的伙伴。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个请求是合理的。我甚至还有点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你才提出这点。”
“不过，有一点还是必须申明，我和金字塔公司一直以来在夜之城致力的目标，是维持整片网络的稳定与秩序。”
“所以，即便我个人认可，也要先向陈先生提出两点条件。”说到这里，通讯那头的运算流稍微停滞了一下，UR继续说道：“首先，金字塔的核心情报数据库，将只对陈先生您一人开放，不允许任何第三方或未经授权的进入。”
UR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其次，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陈先生利用这些信息优势，做出了破坏深网稳定或者危害市域网整体秩序的行为，金字塔的底层协议将触发警报，我有权对相关的检索入口进行永久性的单方面封闭。”
听到这两点几乎算得上“温和”的条件，坐在一旁的素子挑了挑眉毛。
陈岚无声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不仅是网络，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尽快建立起一个稳定且高效的新秩序。”
“明白，那我就授权一份协议。愿我们的合作能为夜城带来长久的稳定。”
随着UR的回应落下，一道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高带宽数据检索入口，瞬间被推送到陈岚的视界正中央。那是无数黑客梦寐以求的——金字塔公司底层数据库的通行密钥。
陈岚没有犹豫，他戴上黑客眼罩，意识在刹那间化为一道流光，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金字塔那层层叠叠的防火墙。
只不过，和前次相比，这一次，陈岚拥有的时间明显要充裕得多。
他的意识再次降落在那片由纯粹的幽蓝色信息流构成的“虚拟夜之城”中。这里的每一栋摩天大楼、每一条街道，其实都代表着现实中某个组织、某个服务器，甚至某个人经过网络通信后，被夜城市域网监测、记录下来的数据流。
陈岚俯视着这一切，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信息海洋中，精准检索着他需要的情报。
经过长达数千万次的交叉比对与数据清洗，陈岚在这座庞大的信息库中，检索到了几点他认为目前比较重要的：
第一，除了金字塔公司因为之前的几次异常事件对星岚保持着高度关注外，目前整个夜之城里，唯一对星岚这个新面孔保持了一定追踪和关注的大型垄断企业，无疑就是与星岚有着高度商业合作的建筑巨头——西麦斯。
陈岚翻阅了西麦斯部分通过网络记载的备忘录，发现它们的这种“特别关注”并没有恶意。焦点仅仅局限在星岚可能会在“辐射再开发区”项目上展现出的新技术研发能力。在他们眼里，星岚依旧只是个技术过硬、能带来商业利润的合作伙伴。
第二，关于“黑墙”的可行性报告，已经由网监审查官柯蒂斯撰写完毕，并递交了上去。意外的是，这份看似疯狂的宏大计划，在网监总局内部竟然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力。
而在这堆密密麻麻的数据中，还有另一个让陈岚也感到有些意外的惊喜：刚刚进入预算委员会的门洛，动作比他想象的都要快。
门洛私底下已经拟定好一份《辐射区再开发法案》。只不过，估计是有阻碍或顾虑，没有在市政厅里正式提出。
哗——
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陈岚缓缓睁开眼，他主动退出网络空间，意识回归到现实之中。
他从黑客椅上站起身，走回办公室窗前。窗外是漫天流动的全息霓虹与浮空车轨迹，肮脏、繁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勃勃生机。
得到金字塔的数据库，黑墙也进入行政阶段。陈岚感觉，既然门洛已经开始行动，现在的星岚，可以把精力和视线放回现实世界了。
第236章 麻烦重重
当陈岚拿下金字塔时，现实世界中的门洛和他的竞选团队，同样没有停下脚步。
凌晨两点，市中心边缘，一栋外表略显斑驳的写字楼高层内，门洛的竞选团队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手绘的选区选票分布图、门洛充满亲和力的全息个人海报，而空气中则弥漫着浓郁的廉价高浓度咖啡因与电子烟的混合气味。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复合型会议桌，表面不仅堆满了各种纸质的草案废稿，中央还嵌入了一台老旧的实景全息沙盘。全息光芒微微闪烁，将夜之城海伍德南部及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结构性辐射污染区”，以纵横交错的立体红蓝线条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团队里的核心智囊、政策分析师以及高级公关们围坐在一起，他们的双眼大都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泛着微弱的电子红光，此刻正围绕着那份已经草拟完毕的《辐射区再开发法案》，进行着最后阶段的激烈讨论。
“各位，我们必须承认，那个叫陈岚的年轻人，恐怕从最开始就早有预谋。”
分析师摘下厚重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指着全息沙盘上代表抗辐宁生产线的金色光点叹了口气。
“合资运作的抗辐宁，是将门洛先生成功送进预算委员会的垫脚石。它彻底解决了历来夜城市政在辐射污染区再开发方向上，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结构性污染问题。”
“是的。”竞选策划人赞同地掐灭了手中的电子烟，吐出一口苍白的烟雾，“这就意味着，辐射污染区这块肥肉，它的‘食用门槛’已经被星岚用技术生生削平了。”
“这是一个转折点。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门洛先生现在按兵不动，迟早也会有其他议员，在其他企业说客推动下，把这个法案提上日程。”
而一直在门洛身边的那名女助理，此时坐在会议桌的侧方，手里翻看着厚厚的选民数据，插话道：“如果这项再开发计划真的由我们牵头并成功实施，门洛先生在政治履历上，就将成为‘夜之城历史上解决结构性污染问题的议员’。这个政绩的分量，大家应该清楚。”
策划人点点头，“有了这个金字招牌，对于有野心在未来更进一步、甚至直接冲击夜之城市长宝座的门洛先生来说，这个法案我们不可能放弃。”
讨论的焦点很快从宏观利益转到了门洛眼下最急迫的现实危机——他的核心票仓。
“还有门洛先生目前的选区问题。”分析师在全息沙盘上划拉了一下，将一片混乱的住宅区放大，“大批南美战争后的退伍老兵，以‘福利安置’的名义塞进了我们的核心选区。”
“这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助理的眉毛紧紧锁起，“那些退伍老兵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顺民。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和该选区原本的本地帮派、普通居民产生了激烈的流血冲突，逐渐形成了一个个极具攻击性的新兴武装帮派。”
“更糟糕的是，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患有严重的‘赛博精神病’前期综合征或战后创伤应激障碍，这导致社区的犯罪率飙升，选民怨声载道。”
“门洛先生之前在选举演说中，一直对这些选民承诺会彻底解决安置和治安问题。”她继续说着。
“如果辐射污染区能够顺利开展再开发，有了新的规划地块和建设工程，在一定程度上就等于为这些退伍老兵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合法物理安置地点，甚至能给他们提供大量的安保和建筑岗位。”
“至于行政和启动资金的问题反而很小。”分析师耸了耸肩，语气笃定，“这个规模的再开发计划，一旦释放出技术可行性信号，能拉到夜之城不少中大型企业的投资。而且，奈特、西麦斯建筑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门洛，此时缓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对于团队成员们分析出的这些利弊，他比任何人都要同意，但他之所以将这份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的法案死死扣在手里、迟迟没有正式向市政议会提出，是因为更深层次的阻力。
“你们说的对，这个项目很大，大到能改变夜城的利益格局。”门洛放下咖啡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有力。
“但这不同于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社区福利法案，这次是结构性项目。而我，才刚刚进入市政预算委员会，立足不稳，根基尚浅。”
门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霓虹闪烁的夜景：“这种巨大的项目，光靠奈特和西麦斯的场外声援是不够的。在提案递交之前，我需要争取到更多预算委员会内部核心成员的支持和背书，只有把票数做扎实了，提案才能有万无一失的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而且，最近预算委员会还收到了一份来自网监总局的行政申请——一个叫做‘黑墙’的试点项目。似乎想要在网络世界里打造一堵隔绝危险AI和病毒的巨墙。”
“出发点当然是好的，没人希望深网的疯子顺着网线爬过来。但网监可能是在网络里泡久了，好像从来没动过脑子想想——钱，货真价实的欧元和资源，得从现实物理世界里掏。夜城市政的预算就那么点。”
“不过，黑墙这种带公益的项目，能从企业获得资金和援助的渠道很多。”助理轻轻翻动了一下手中的电子文件夹。她抬起头，提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关键是，市长对再开发还没有明确态度，但预算委员会主席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冷漠，甚至是极其强硬的抵制。”
“他能影响法案的基调，控制预算修正。如果不能打通这个环节，那么这份再开发法案，很大可能会被搁置下来。”
此话一出，原本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对此毫无头绪。沉闷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天微微亮，依旧没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第237章 资产管理公司
第二天一早，混杂着轻微辐射尘的暗红色阳光，穿过写字楼玻璃，斑驳地洒在会议桌上。女助理带着门洛的团队，已经在这个充满咖啡因酸味的办公室里，对着全息沙盘继续讨论着。
砰。
办公室紧闭的门被推开了。
门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虽然同样熬了夜，但依旧将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胡渣也刮得干干净净，保持着标准的仪态。
众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助理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已经去了南边核心选区，和那些退伍老兵代表以及选民委员会见面了吗？”
“行程稍微推迟半小时。”门洛走到自己的专属隔间门前，拉开门，转过身对团队成员们说道：“在去选区安抚那些躁动的选民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见一见那个神奇的星岚小子。”
“陈岚？”助理微微一愣。
“对，他几分钟前突然联系了我。”门洛拉了拉领带，“抗辐宁公司成立后，他安静了一段时间。现在突然找过来，我不相信只是为了见面聊两句。”
看着门洛走入隔间并随手带上门的背影，助理站在原地，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但对门洛宁愿推迟极为重要的选区行程也要先见陈岚的决定，她并没有发表任何反对的意见。
助理其实十分认同门洛的直觉——在当下的夜城，星岚展现出的技术与扩张速度，让他们不得不承认，陈岚这个年轻人在暗中能提供的实质性助力，恐怕比奈特公司和西麦斯这种明面上的巨无霸还要来得庞大且直接。
同时，当初陈岚在格斗俱乐部里所展现出的、近乎走一步看三步、将铁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布局，也让助理总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在她的潜意识里，门洛作为一个走正规路线的政治明星，不应该和这种浑身充满了未知谜团与危险特质的野心家牵扯得太深。
十五分钟后，伴随着一阵轻微脚步声，义眼闪着蓝光的警卫拉开了办公室的外门。
陈岚依旧和素子一起来到了这里。他还是穿着那件质地极佳的暗蓝色马甲，白色衬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进来时，面带微笑，与这间充满了疲惫与廉价烟草味的竞选办公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竞选团队目光中，陈岚推开了那间略显狭窄的独立隔间办公室，素子则留在了外面。
咔哒。
隔间的无声门在陈岚身后缓缓闭合，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办公室内的百叶窗被调整到了合适的光照角度，门洛坐在一张简陋的办公椅上，微微前倾身体，两手交叠在暗木色纹理的办公桌上。
“我们之间就不用客套了，说吧。”门洛往后靠了靠椅背，调整了下坐姿。“我可是推迟了和地区代表会面的时间，意思是，我把选票放一边先见了你。感兴趣可不够，你可必须给我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当然。”陈岚靠在木椅上，右手在虚空中微微滑过，拉开了一道只有两人能看到的保密数据屏。
“海伍德区的托尼，您应该不陌生吧？”陈岚端详着门洛的表情，语气慢条斯理。
听到“托尼”这个名字，门洛的眼皮无法抑制地跳动了一下。他当然清楚托尼是谁——那个在海伍德地下金融清算网络中翻云覆雨、与意大利老牌犯罪家族乔比诺牵扯极深的核心白手套。
对于门洛这种代表秩序和中产利益、甚至有野心冲击市长宝座的政治明星来说，西装上绝对不能沾上哪怕一丝属于地下黑帮的泥点。
由于托尼那极其特殊且敏感的身份，门洛在零点几秒的权衡后，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的答复，只是不置可否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鼻音。
“没关系，我不是为了和您讨论这个。”
陈岚对门洛的谨慎并不感到意外，他收回手，声音中透出一丝敏锐的商业直觉：“托尼倒是提醒了我一点。未来一旦‘辐射区再开发计划’落地，那片土地上，会涌入成百上千亿的基建贷款、合资款以及专项补贴。资金流动庞大得超出想象。”
“所以。”陈岚微微前倾身体，“现在有必要在再开发计划启动初期，成立一家全新的资产管理公司。”
“噢？”门洛挑了挑眉毛，眼神中多了一丝探寻。
“当然，星岚目前规模不大，这家公司也不可能有多大。主要负责一部分再开发区内的小规模融资、物料结算，以及特定风险资产的分类管理。”陈岚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行业报告。
“在外界看来，它只是一家独立运作、背景干净的中立金融壳公司。但实际上，它是由星岚掌控。”
门洛的目光在陈岚的面孔上停留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清楚这种套路——在大规模政商合作中，利用壳公司建立隐秘的资金防火墙和利益截留点，几乎心照不宣。
“搞实业，也要搞金融？”门洛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金融这块，对情报信息的快速和准确可是很有要求。”
他继续问道：“而且弄到一个合规、干净、且不容易被其他同行穿透底细的金融壳公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找到合适的‘载体’了吗？”
“金融和操作层面的问题，不用担心。星岚从最初一直到现在的投资人可以做到。”陈岚无声地笑了笑，说出了一个名字：“鲍尔·赫夫曼。”
“这类游走在规则边缘的运作，鲍尔先生非常精通。他在这方面有着深厚的人脉和干净的离岸渠道，我和他谈过了，会为星岚这家壳公司提供全套的技术与合规帮助。”
门洛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说话。
直觉告诉他，事情到这里绝对还没有完。如果陈岚今天过来，只是为了未来某个资产管理公司的审批或者合规问题，他手下的人和助理对接一下就行，根本用不着这时候亲自来找自己。
这家公司的真正目的，或许不仅是什么未来的商业规划，而是现在就要派上某种用场。
第238章 反对的原因
门洛缓缓抬起头，看着陈岚。
果然，陈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鲍尔先生能把外壳做得很完美，那么这家公司在星岚的规划中，除了未来的结算业务外，还将承担一项迫在眉睫的‘特殊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