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走进谈判正厅的时候,耶律宗允已经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辽国宗室的正式朝服,领口袖边镶着貂鼠皮毛,腰间束着金带,端坐在那里,脸上笑容从容,这是在官场上历练多年练出来的从容。
他见辛缜进来,正要起身拱手寒暄,辛缜却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上,撩袍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道:“你们辽国已经败得底裤都掉了。
赶紧把投降的条件报上来吧,报得有诚意,可以饶你们不死。
若不然,我带兵打到你们的中京去!”
整个正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周掌书记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他依然浑然不觉。
孙少卿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那顶新换的幞头底下,额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渗汗。
几个年轻吏员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保持着方才整理文书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彼此之间快速交换的眼神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不是……这啥意思?
他们原本以为辛缜会拿出压箱底的专业功力,用缜密无比的法规法条逐条责问,先用山前七州的归属争议打头阵,再用战俘遣返的人道话题施加压力,然后一步一步推进到赔款数额的拉锯,最后在岁币问题上用精准的数据和无可辩驳的逻辑逼对方就范。
他们甚至为此连夜准备了一份辽国历年岁币收支的对照表,把真宗朝至今每一笔岁币的数额、用途、对应的辽国皇帝年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辛参政不按套路出牌啊!
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也是一瞬间就懵了,不过片刻,他便醒悟了过来,然后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孙少卿等人以为耶律宗允要拍桌子骂人,正要起身制止,虽然辛参政不按套路出牌,但毕竟是我大宋参政,岂容他国侮辱。
然则下一刻,又让他们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耶律宗允腾的起身,然则不见拍桌,也不骂人,反而是与辛缜拱手行礼,脸上还挤出笑容道:“辛参政!辛参政!不至于不至于,何必火气这么大,有事好好说,都是可以商量的!
咱们两国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嘛!”
孙少卿和周掌书记面面相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这位陈王殿下前几天跟他们对坐谈判时,虽然比以往收敛了不少,可骨子里还是端着辽国宗室的架子,措辞不卑不亢,条件寸步不让,甚至在岁币数额上还威胁过“若贵国不肯通融,外臣也不好跟朝中交代”。
现在倒好,辛缜一句底裤都掉了,他不但不怒,反而主动起身笑脸相迎,一口一个有事好商量。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耶律宗允吗?
孙少卿等人却是不理解,若是换作别人说这话,哪怕是韩琦坐在这里,他也有底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顶回去。
可对面坐的是辛缜。
这个名字如今在辽国朝堂上的分量,已经重到了足以让耶律宗真在寺庙里都忍不住做噩梦的地步。
西夏李元昊当年何等嚣张,三川口一战打得宋军全军覆没,称帝建国,西北震动!
可就是被这个辛缜在好水川一战大伤李元昊元气,有在定川寨设伏全歼,之后在横山步步为营,最后一战取定难五州,西夏从此一蹶不振,李元昊本人如今更是大权旁落,龟缩在兴庆府苟延残喘。
而那傻缺耶律宗真带着二十余万精锐南下,扬言要打断宋朝发展的脊梁骨,结果呢?
结果这眼前的辛缜辛弃疾将萧怀忠的五千人打成了三百人,将耶律斜轸的三万铁骑全歼在河谷,耶律宗真自己仓皇北逃,剩下的十几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后来回去的人不过数万人,甚至连帅旗都被宋军缴了!
如今辽国虽然还守着居庸关和古北口,可二十万精锐全军覆没,关内驻军空虚,新召集的军队连像样的老兵都凑不齐。
那雄关在辛缜面前能顶多久,耶律宗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西夏李元昊的殷鉴未远,大辽可不敢重蹈覆辙!
辛缜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连茶都没让耶律宗允喝一口:“陈王殿下,本官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扯淡。
我就一个要求,燕云十六州,尽数归还大宋。
如此,某保证辽国还可安享百年太平,否则,辛某亲自北上,兵临中京城下!”
这话一出来,耶律宗允刚坐下的屁股像被针扎了一般腾地弹了起来,脸上那层讨好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失声道:“这如何使得!
辛参政,你这要求无礼至极!
燕云十六州乃我大辽根本之地,岂能说割便割?”
别说耶律宗允,连孙少卿等人都被这句话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刚刚琢磨过辛缜的谈判策略,应该是先声夺人震慑对方,然后在山前七州的基础上讨价还价,最多再争取几个有利的通商条款。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辛缜一张口便要整个燕云十六州!
好家伙,怎么不让辽国投降呢?
不对,刚刚参政说了,就是要辽国投降的。
孙少卿悄悄用膝盖碰了碰周掌书记,压低声音说道:”参政这是认真的?
燕云十六州全要?”
周掌书记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辛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道:“你们可以不给,没关系。
本官自己带兵去取便是。”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仿佛和谈已经结束了,转身便要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时忽然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陈王殿下趁现在还能想,便再想一想。
还,还是不还,不还的话,这和谈便不必继续了,本官这就去向陛下请战。”
耶律宗允站在原地,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辛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便是再打,也未必能将我大辽赶尽杀绝!
我契丹男儿,宁死不屈!”
“哦。”
辛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耶律宗允,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无关紧要话的孩子,“所以,陈王殿下的意思是,不用谈了,是么?”
他转向孙少卿,语气干脆利落,“孙少卿,写和谈结束书,然后礼送陈王出境!”
孙少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笔。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指刚碰到笔杆,便听见耶律宗允那边猛地喊了一声,“等等!”
耶律宗允喊完这一声便心下暗道糟糕,这是露怯了。
可他顾不上了。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辛缜这样的人,年轻,战无不胜,功高盖世,朝中那些保守派老臣根本压不住他。
这种人就是战争狂人,他不会愿意让战争就这么结束的。
旁人打了胜仗想的是怎么巩固战果,他打了胜仗想的是下一个胜仗在哪里。
之前他们在西北打了两次胜仗,跑去雄州跟他谈判,那时候辛缜就有这个趋势了,挑衅自己,想要逼自己发动战争,要不是当时是自己这个稳重老臣,可能当时两国就要打起来了!
现在他打败了辽国二十多万的大军,信心不知道膨胀到什么地步了,更是要接着打,非打到封侯不可!
耶律宗允在心里把耶律宗真骂了个狗血淋头,都是那个蠢货,听信耶律宗明的话,说什么宋朝发展太快必须打断,非要兴兵南下。
结果呢?
这不是打断,这是亲手把一个战争狂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本来辛缜这种青壮派在朝堂上还受着老臣们的压制,想打仗也未必能如愿。
你倒好,亲自把仗送上门来,正中人家下怀。
这场谈判绝对不能就这么结束。
一旦和谈破裂,以辛缜的性格和他如今在赵祯面前的恩宠,他真的会带着教导厢越过燕山。
雄关固然易守难攻,可关内驻军大都是临时拼凑的新兵,连像样的将领都凑不齐,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打败仗那么简单了,搞不好是要灭国的!
耶律宗允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说道:“辛参政,山前七州,你们占了,我们也确实拿不回来了,既如此,山前七州便归大宋。
但山后九州不行,你我各占一半,见好就收。
若是辛参政还不满意,那我大辽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后退半步!”
此言一出,孙少卿和周掌书记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预计辽国至多承认既成事实,默认大宋对山前七州的实际控制,却不会在条约中正式放弃宗主权。
可耶律宗允方才说的是“归”,承认山前七州归属大宋。
这就等于是在法律层面上割让了领土。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耶律宗允竟然没有在这句话之后加上任何附加条件。
孙少卿心里那套谈判逻辑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忍不住低声对周掌书记道:“这就答应了?”
周掌书记也是一脸茫然,不可置信低声道:“这陈王之前跟咱们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然而辛缜并没有露出半分满意之色。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微微皱起道:“拿不到山后九州,我大宋拿什么守?
没有山后九州作纵深,你们辽国还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陈王殿下,你说得没错,现在你们确实是怕了,打了败仗,折了精锐,不想再打了。
可过个几年,你们缓过气来了,肯定是继续厉兵秣马南下报仇的。
到那时候,又是一场大战。
既然如此,不如趁着你们现在虚弱,我一鼓作气打到中京去。
到时候不光是燕云十六州,说不定能把你们整个契丹赶出中国,岂不快哉?”
这话说得耶律宗允差点背过气去。
他盯着辛缜那张充满少年意气的脸,心里那股无力感越来越重。
跟年轻人打交道就是这样,太憋屈了,年轻人没轻没重的,你跟他们说什么两败俱伤什么的,人家根本就没在怕的,这种少年人,甚至会将马革裹尸看做毕生所求,哪里会考虑很多。
他咬了咬牙,决定换个打法。
“辛参政,我承认你打仗确实厉害。
可这等国战,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要打,贵国君臣可不一定都愿意打。
从山后九州打到中京,贵国做好了折损二十万军队的打算吗?
贵国河北路刚刚经历战火,山前七州百废待兴,你们朝廷里的相公们,可未必愿意再掏一笔巨额军费出来陪你打一场远征。”
这句话似乎打中了辛缜的七寸。
他沉默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反复权衡什么。
耶律宗允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趁热打铁,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娓娓道来:“辛参政,你是个少年英雄,但也要看到,宋辽两国比邻而居已逾百年,虽有战事,然太平之日亦长。
澶渊之盟以来,两国互为兄弟之邦,边民安居乐业数十载,此非一时之功也。
此番战事,实乃误会所致,我大辽本无南侵之意,若非边将冒进,朝中小人挑拨,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