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战火已熄,两国生灵涂炭,若再兴刀兵,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他顿了顿,略微压低了声音,似乎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瞒辛参政,我大辽此番确是元气大伤。
二十万精锐折在河北,中低层将领阵亡极多,新召集的军队训练未成,短时间确实无力再战。
山前七州,我们便是想拿回来,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守山前,我们守山后,各退一步,往后大家以和为贵,和睦相处,岂不很好?”
辛缜听完这番话,面上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停止了叩击,似乎对耶律宗允这番推心置腹的自曝其短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
耶律宗允看在眼里,咬了咬牙,又加了一个砝码:“此次我大辽军队南下,给贵国河北各州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这笔账,我大辽认,我们愿意另外赔付一笔款项,用来补偿贵国的军费开支和百姓损失。
银钱数目可以再议,但诚意我们是有的。
辛参政,你看如何?
咱们双方就这么算了?”
辛缜听到“赔付”二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取消岁币?这倒是不错。”
耶律宗允心头一紧,赶紧摆手解释:“非也非也!
辛参政误会了,不是取消岁币,是我大辽额外再拿一笔钱出来作为赔偿。
岁币乃是澶渊之盟以来的常例,关乎两国体面。
若是取消岁币,外臣回去便是有一百张嘴也交代不了。
此事真的不能动,非我不能,便是我国陛下亲临,也是动不得。
谁动谁死!
辛参政若是坚持取消岁币,那某今日便只能告辞了。
后面的谈判,谁愿意来谁来。”
辛缜嗤笑了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打了败仗,割了土地,赔了银子,倒还要保留岁币,这面子比命还重要。
也罢,这个面子本官便给你们留着。
不过你记住,这是本官给的面子,不是你们应得的。”
耶律宗允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到底是在外交场上打滚了半辈子的人,该低头时绝不硬撑,当即便应了下来:“是是是,辛参政所言极是。
这确确实实是您给的面子,外臣心里记着,回去之后也定然如实禀报我国陛下。”
孙少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鸿胪寺这些年经手过的宋辽交涉不下数十次,从没见过哪个辽国使臣在外交场合低头低到这种地步。
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这位耶律宗允,去年他接待过的那位陈王殿下,当时的做派可跟如今截然相反,那次谈判时对方翘着腿坐在对面,开口便说宋国边将劫掠辽境云云,言谈之间满是不卑不亢的从容,提出来的条款一个比一个苛刻。
如今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了。
但孙少卿看着辛缜掌控谈判的节奏,终于看明白了其中门道,辛缜就是要用最蛮横的手段直接告诉耶律宗允,战场上的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在这个基础上再留出一点含糊其辞的余地,让辽国人觉得自己还能讨价还价,这正是辛缜的分寸。
耶律宗允借坡下驴之后顺势又说了一番宋辽友好的话,末了重新把话头拉回正题,山前七州归宋,山后九州归辽,双方以此为界。
岁币照旧,辽国另行赔付一笔战争赔款。
至于赔付多少、怎么付,可以慢慢商量。
辛缜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孙少卿开始进入正式的条款磋商。
孙少卿定了定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谈判纲要。
周掌书记重新握起了炭笔。
那几个年轻吏员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苏醒,手忙脚乱地把分类好的资料摊开在桌上。
他们提前准备的那套谈判攻略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开局的走向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眼下要谈的具体条款,恰恰是辛缜带着他们反复推敲过的那套方案。
辛缜把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开始逐条逐条地抛出自己的条件。
第一层是确认战果。
山前七州正式归属大宋,辽国在国书中明确承认放弃宗主权。
双方以燕山山脉为界,辽国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向山前七州索要赋税差役。
这一条耶律宗允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反复强调“放弃宗主权”这一措辞须在国书中以辽国皇帝“体恤边民、顺天应人”的体面说辞包装起来。
辛缜对此并无异议,他要的是实质,面子可以给。
辽国释放所有在战争中被掳掠的汉人百姓,包括此前数十年间被辽军掠走的河北边民及其后代,分批遣返,大宋承担遣返费用。
耶律宗允试图在这条上打折扣,说数十年前的旧事很难查证,辛缜淡淡地回了句“查不到便先放最近几年掳走的,旧的慢慢查”,耶律宗允便不再争辩。
辽国归还此战中缴获的大宋军旗、印信以及被俘宋军将领的遗骸,这条耶律宗允痛快地应了,说军旗和印信确在辽国手中,战后清点时便已登记造册,归还无碍。
第二层是战略削弱。
辽国赔付战争赔款,数额定为每年岁币的三倍,分五年偿付,可用马匹、牛羊、皮毛等物资折抵。
耶律宗允在赔付数额上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最终辛缜松口降到两倍,但要求前两年必须用马匹折抵至少一半。
辽国裁撤幽州以北数十里内的所有前哨据点,不得在燕山以南重新设防,耶律宗允说回去须与枢密使商议,但原则上不反对。
榷场设在古北口和居庸关附近,大宋出口粮食、布帛、茶叶、药材,禁止出口高炉钢、水泥、复合弩及相关技术,大宋有权在榷场派驻商务官员监督,耶律宗允对技术出口禁令没有反对,但坚持要求香皂和琉璃也列入榷场货单,说辽国贵族如今已离不开这些东西,若断了供应,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辛缜答应开放香皂和琉璃的成品出口,但生产技术和设备仍属禁运之列。
再有就是辽国不得与西夏结盟或进行针对大宋的军事合作,耶律宗允对这条答应得十分爽快,说西夏李元昊如今已是废人,大辽没兴趣替他出头。
辽国遣返所有在军中服役的汉军将领,并承诺不再强行征发汉人,耶律宗允点头称是,只是说具体名单须回去查核。
第三层是争取时间。
大宋每年仍向辽国支付岁币,但数额从三十万贯下调到二十万贯,分四季支付,耶律宗允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眉头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反对。
以承认辽国对燕山以北地区的统治权为交换,换取辽国承诺二十年内不得南下犯边,耶律宗允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说这条须我国陛下亲允,外臣不敢代签。
谈判进行到尾声,各项条款在反复拉锯中逐渐落定,双方都露出了几分疲态。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还有一事。
为增进宋辽两国文化交流,本官提议,贵国每年选派一定数量的契丹贵族子弟,到汴京来学习。
学制可以灵活安排,或三年,或五年,学成之后自当返回贵国,将中原文化的精髓带回去,也算为两国友好添一份助力。”
耶律宗允听完之后倒是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沉吟了片刻,问能不能在人数上压低一些,说每年派十几个贵族子弟来汴京学习汉家经义和礼仪,对契丹贵族来说也是件体面事,但人数太多恐怕朝中会有阻力。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说人数可以商量,每年二三十人便好,不在于多,在于精。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聊文化交流。
可实际上,这是辛缜在和约中埋下的最深的一根楔子。
那些被送到汴京的契丹贵族子弟,在最好的年纪来到大宋,会亲眼看到汴京城里平整如镜的水泥路、遍布街巷的联防铜锣、琳琅满目的香皂和琉璃器皿,会亲眼看到教导厢的甲士在校场上操练时整齐如刀切的队列,会亲耳听到茶馆里说书先生讲辛青天智断鬼樊楼的故事。
他们会在这里生活数年,耳濡目染,从衣食住行到处世之道,都会被大宋的生活方式浸透。
等到他们学成返回辽国时,这些契丹贵族子弟带回草原的,将不只是几本经义、几句汉话,而是一整套他们亲眼见证过、亲身感受过的宋朝生活方式和治理理念。
他们会成为辽国朝堂上最熟悉大宋的一批人,也会成为最不愿意与大宋开战的一批人,因为他们知道开战的代价是什么。
更妙的是,这一条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这是“文化交流”,是辽国主动送子弟来学习,是友好的象征。
耶律宗允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对。
在他的认知里,贵族子弟到中原学习汉文化本就是契丹上层社会的传统之一,澶渊之盟以前便有先例,如今不过是恢复旧制罢了。
他只是在人数上反复计较了一番,最终双方约定每年选派三十人。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条其实是辛缜精心设计的文化渗透,用和平的方式,在辽国下一代贵族心中埋下亲宋的种子。
接下来双方互设常设联络使团驻于对方都城的条款,耶律宗允倒是答应得十分爽快。
他说这在各国邦交中亦是常态,他大辽与高丽、西夏均有常驻使节,在汴京设一个固定馆舍、派驻几名常驻官员,合情合理。
辛缜笑着附和说正是此意。
耶律宗允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驻在辽国上京的使团成员,除了处理日常外交事务之外,还会定期轮换,每隔数月便会有新面孔从上京回来,将辽国内部的动向、朝堂上的派系变化、甚至某个契丹贵族的庄园里养了多少马匹带回来。
这便是辛缜在上京安插的长期情报前哨,而耶律宗允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外交礼节。
最后一条关于边境纠纷的条款递到耶律宗允面前时,他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辛参政,这一条,‘边境纠纷由双方联合勘定,不得单方面诉诸武力’,这是贵国朝廷的意思,还是辛参政您自己的意思?”
辛缜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坦然而随意:“这是朝廷的意思。
两国以和为贵,若能以谈判解决纠纷,何必动刀兵呢?”
耶律宗允盯着辛缜的眼睛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敷衍。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说到:“既如此,外臣无异议”。
他其实隐隐约约觉得这一条有些不对味,这看似是和平保障,实则是一把锁,锁住的是辽国未来任何单方面越界的法理可能性。
如果辽国日后有任何越界行为,大宋便有法理上的依据进行自卫反击,而不必担心被指责为单方面撕毁和约。
但这一条的逻辑太过严密,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更何况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条款逐条逐条地过,耶律宗允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低声与身旁的副使交换几句契丹话,时而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再讨价还价几句。
每一场你来我往的交锋都让孙少卿的心跟着起起落落,可每一次辛缜总能找到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角度,把节奏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孙少卿从旁看着,心里那份震撼越来越强烈,所有的条款在抛出之前便已经预设了对方的退路,而那条退路恰好通向辛缜想要的落点。
耶律宗允每挣扎一次,便往辛缜预设的方向多走一步,这场谈判的节奏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辛缜的掌控。
孙少卿越是旁观,便越是越觉得辛缜谋算之深远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着耶律宗允被对方从第一条条款一直压到最后一条,表情始终游移在焦灼与茫然之间,他终于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什么,但这套逻辑实在太过陌生,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想透。
谈判终于结束。
耶律宗允带着副使和随从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偏厅的门刚一关上,整个大宋代表团便炸开了锅。
周掌书记把炭笔往笔山上重重一搁,仰天大笑,笑得老泪都淌了出来。
他在鸿胪寺待了大半辈子,见证过无数次谈判,从没见过大宋在辽国面前这般扬眉吐气。
那几个年轻吏员更是激动得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跳起来把整理好的文书往空中抛,纸页哗啦啦地散了满地。
孙少卿则是追着辛缜出了偏厅。
他跟在辛缜身后穿过廊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参政,下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辛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孙少卿那张满是困惑的面孔,笑了起来:“你说。”
“参政,”孙少卿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许久的疑问一口气倒了出来,“您今日一开始便说,辽国底裤都掉了,让他们赶紧把投降条件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