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在河北做得不错,去岁辽军南下,他守城有功,朝廷还嘉奖了他,没想到参政竟与他有过共守之谊。”
“他那人是个实心肠,守城时亲自上城头搬弩矢,差点被流矢射中。”
辛缜笑道,“对了,说起少卿的同年,去年我在盐铁司时,有位御史弹劾了某桩冤案,那弹章写得极有筋骨,我印象很深。
后来我一打听,说那御史也是少卿的同科,叫沈明远。”
孙少卿受宠若惊,拱手道:“沈明远正是下官同年。
参政连他的弹章都看过?”
“他弹劾的是某位宗室侵占民田的案子,文章写得极好。
我还特意让人把那封弹章抄了一份,放在案头当范文读。”
辛缜笑道,“改日你若见了沈御史,替我带句话,他那弹章里有两处引用的律条可以再斟酌斟酌,若是拿不准,随时可以来三司找我,我这里有全套的《刑统》旧注可以借他查阅。”
孙少卿原本心里还存着几分初次面见参知政事的拘谨,可几句话下来,那份拘谨便不知不觉地散了。
辛缜说话时语调平缓温和,既不端着上官的架子,也不刻意做出亲民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聊着那些与他孙少卿有关的旧识旧事,仿佛两人不是头一回见面,而是认识了许久的老友。
然而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辛缜把茶盏搁在案角,拿起孙少卿备好的那份辽使接触纪要,在手中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目光依旧平静,可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便让孙少卿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少卿,耶律宗允此番南下,辽国朝中是谁的主张?”
孙少卿略略定了定神,拱手答道:“回参政,据辽使随行副使无意间透露,此番和议是辽国南院枢密使力主的。”
辛缜微微颔首,随即追问:“南院枢密使力主议和,耶律宗真松了口,那北院呢?
辽国北院大王此番是什么态度?”
孙少卿愣了一下。
他此前整理情报时把重点放在了南院,毕竟南院管着南京道,与河北直接接壤,谈判桌上正面对接的便是南院的人。
北院管的是漠北诸部,与这场谈判似乎隔得有些远。
他如实答道:“北院的态度,情报中暂未涉及。不过南院大王好像不是耶律宗真了,不过也不确定。”
“那便尽快去查。”
辛缜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容置疑,“耶律宗真此番南征大败,皮室亲卫骑军几乎全灭,他在南院的威信必然动摇。
北院若是趁这个机会支持南院内部的反对势力,辽国内部的局面便不是‘耶律宗真松口议和’,而是‘耶律宗真不得不议和’。
这两种局面,对我们手里的谈判筹码来说,天差地别。”
孙少卿心头一凛,赶紧低头记下。
辛缜没有等他记完,又翻开了下一页。
“前线如今是什么情况?
居庸关和古北口的辽军守军兵力多少?
粮草储备如何?
耶律宗真退回上京之后,有没有往这两处关隘增派兵力?”
孙少卿定了定神,答道:“据雄州前线传回的最新军报,居庸关和古北口的守军大约各有一两万人。
目前尚未发现增兵的迹象。”
“‘尚未发现’,还是‘确定没有’?”
辛缜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孙少卿,“前线派去侦察的斥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们的侦察范围覆盖到哪里?
有没有核实过关内的情况,还是只探了外围?”
孙少卿额角微微沁出了细汗。
他赶紧翻出那份军报,逐字逐句地核对了一遍,发现斥候的侦察范围确实有限,他们只探到了居庸关外围的几处哨楼,关内的兵力部署并未真正摸清,军报上写的“约有一两万人”其实是根据哨楼数量和炊烟密度估算的,并非确切数字。
“军报上写的是‘约’,不是确数。”
辛缜把军报还给孙少卿,语气依然平和,“谈判桌上,对方一句反问,你连我关内有多少守军都没弄清楚,凭什么要我让步?
我们便会被动了。
散衙之后你去一趟枢密院,找曹平曹掌书记,让他把雄州前线最近一个月的斥候军报全部调出来,逐条核对。
辽国内部的派系分化、前线兵力的确切部署、双方各自手里的筹码重心,这几条理清楚了,明日我们再逐项复核。”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精准地剖开表面,探向最要害的关节。
他问此前几轮接触时耶律宗允每一次让步的幅度,让步幅度递减说明他的授权底线在收窄,让步幅度突然加大说明辽国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他们还不知道那变故是什么。
他问孙少卿自己在谈判中预设的底线是什么,不是问朝廷的底线,而是问孙少卿自己内心认为能让步到哪一步。
孙少卿在鸿胪寺待了十五年,自认在谈判桌上也算长袖善舞,可此刻被辛缜一连串问题追问下来,虽是冬天,但不知不觉间已是额角沁汗,背后的中衣也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得不把整个谈判团队全部叫到偏厅里来。
几个负责情报整理的吏员、两个随团记录的书吏、还有一个专门替辽使草拟回函的老掌书记,悉数到齐。
偏厅里的灯火连着亮了好几天,几个年轻吏员跑进跑出地搬运卷宗,累得气喘吁吁却不敢停歇。
等到辛缜终于把所有需要的情报和数据全部核对完毕,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点头说了句“可以了”的时候,孙少卿和几个老吏员全都瘫在椅子上,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
孙少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身旁的老掌书记说:“老周,我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庆幸辛参政不是咱们鸿胪寺的顶头上司。
若是有这么个上官天天盯着我做事,我怕是少说也要少活十年。”
周掌书记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睛,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少活十年倒也未必,但头发肯定是要白得早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辛参政这人是真好啊。
他方才问我要辽国军情的底档,我一时找不到,他不但没催我,还跟我说那份军情去年归档时大约放在哪个架号附近。
后来真在那里找到了。
他问的那些问题、要的那些材料,咱们若是不懂,他便停下来给咱们讲为什么,为什么辽国内部的派系分化会直接影响谈判桌上的让步幅度,为什么前线兵力部署的不确定性会让谈判桌上一两句话的分量天差地别。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鸿胪寺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谈判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跟着辛参政这三天,我才觉得从前那些谈判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论专业、论敏锐、论把散落的情报碎片拼成完整图景的本事,这位少年参政才是真正的祖师爷。
只是他工作起来那股子超越所有人的敏锐与专注,实在是令人自惭形秽,又觉得压力实在是很大。”
孙少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横梁,半晌才接了一句:“如沐春风是真的,压力大也是真的,这两样搁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是奇了。”
辛缜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瘫在椅子上的众人。
孙少卿趴在案角,手里还攥着一支已经写秃了毛的炭笔。
周掌书记仰面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横梁。
几个年轻吏员更是直接趴在卷宗堆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辛缜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案上散落的文书拢了拢,站起身来。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下午诸位好好歇歇,回去补一觉,把精神养足,明日一早,就该上阵了。”
辛缜说完便先走了。
众人从椅子上撑起身子,互相看了看。
该说不说,这几日虽说累得够呛,可每个人心里头都燃着一团火。
孙少卿从案角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开口道:“诸位,说起来也怪,我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在酸疼,可我竟有点迫不及待想上谈判桌了。”
周掌书记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老眼,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却中气不减:“孙少卿说得是。
下官在鸿胪寺待了大半辈子,以前总觉得谈判就是喝茶、扯皮、互相给台阶下,可这几天跟着参政准备下来,下官才知道原来谈判还能这样打。
对方还没出招,我们已经把他下一招的退路堵死了。
这感觉就像是,”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就像是闭关苦修了十年,一出关发现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
几个年轻吏员被他的话逗得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便都纷纷点头。
一个平日最腼腆的吏员推了推身旁的同僚,鼓起勇气说道:”从前在鸿胪寺做事总觉得自己只是个跑腿的,可这几天参政让他整理辽国内部派系名录,我才发现这些东西到了谈判桌上全是刀。
我现在特别想看看耶律宗允明天是什么表情!哈哈。”
另一个吏员接话道:“参政肯定会一条一条地责问过去,把那些法规法条摆得明明白白,不卑不亢,让对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想象一下那场面,耶律宗允坐在对面,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那才叫大宋礼仪之邦的荣耀!“
孙少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横梁,幽幽地感慨道:“若是个个都如参政这般缜密,这世上便没有打不赢的仗、谈不成的判了。”
次日清晨,辛缜到鸿胪寺偏厅的时候,他麾下的谈判团队已经全员到齐。
他目光扫过去,孙少卿换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一顶新幞头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止几分。
周掌书记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长袍,袖口浆洗得笔挺,连花白的头发都用新发簪重新束过,看起来比前几日年轻了好几岁。
那几个年轻吏员也都各自换了最新的官袍,站成一排,腰杆挺得笔直,每个人的眼神都炯炯有神,十分锐利!
“好。”
辛缜从他们面前缓步走过,逐一打量着每个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周掌书记,你这身新袍子,是压箱底压了多少年的?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周掌书记老脸微微一红,拱手道:“回参政,这身袍子下官存了好些年了,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是要上大场面,老妻说不能再给参政丢人。”
辛缜笑了起来,又转向孙少卿:“孙少卿今天也是焕然一新,新幞头,新官袍,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微微收敛,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许,“我听说昨日散了衙之后,你自己留在偏厅里又把辽国内部派系名录默了一遍,还把耶律宗允前几轮谈判的原话逐条抄了下来,这种举一反三的功夫,才是今天这身新袍子底下最值钱的东西。”
辛缜顿了顿,又笑道:“这几日,辛苦诸君了。
今日站在这里的诸君,已经不是几天前站在这里的诸君了。
今日上阵,诸君可有信心?”
众人齐声应道:“有!”
那声音震得偏厅窗棂上的纸簌簌直响,也震得廊下经过的几个鸿胪寺吏员纷纷侧目。
孙少卿整了整衣冠,朝辛缜抱拳道:“下官等今日必不负参政所托!”
周掌书记也抱拳附和道:“参政放心,咱们准备到这份上了,今日便是鸿胪寺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辛缜不再多言,笑着点点头,然后当先迈步走出偏厅。
身后是一支焕然一新的团队,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簇拥着他朝谈判正厅走去。
然后众人进入到正厅里,他们刚刚树立的三观便碎了一地。
因为辛缜见到耶律宗允的第一句话啊便是:你们辽国已经败得底裤都掉了,赶紧投降的条件报上来吧,报得有诚意,可以饶你们不死,若不然,我带兵打到你们的中京去!
? 第二百零五章 两国要以和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