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很好吗?”
章得象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那便这样,请辛参政把预算制定的流程拟出来,老夫让中书各房协助分发到各衙门,一起推动此事。
有中书出面协调,各衙门报预算时也会配合许多。”
这对辛缜来说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原本的预案里,章得象即便不公开反对,也大概率会保持沉默,等着看预算制度在各部门的反弹中自生自灭。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赵祯面前与章得象正面交锋的准备。
没想到一番沟通之后,章得象不但没有作梗,反而主动提出中书协助推进。
他站起身来,朝章得象郑重地行了一礼:“有章相这句话,某便放心了。
某回去便将预算制定流程拟成文书,届时还望章相多多帮衬。”
崇政殿里,龙涎香从殿角的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腾,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中斜斜洒进来,将殿中诸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赵祯居中而坐,章得象、范仲淹、王尧臣、王拱辰四位宰执分列两侧,韩琦代表枢密院出席,欧阳修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列席。
辛缜站在殿中央,将手中誊抄好的《三司预算纲要》逐一分发到众人手中。
“诸卿都拿到了。”
赵祯环顾了一圈,开口道,“今日议的便是这份预算纲要。
弃疾,你先把大致的章程给诸位相公讲一讲。”
辛缜拱手应是,转身面向众人:“诸公,预算纲要的文本已经送到各位手上了。
某不打算逐字念,某想从三司的旧制积弊讲起,诸公只有先听明白了旧制到底病在哪里,才能理解这套预算制度到底要治什么。”
他从三司三本账各自为政、盐铁度支户部互不通气讲起,讲到内降条子随意抽调军国要款、各路虚报冒领无从审核,再讲到每年只能靠往年均数估个数来应付开支、丰年不知储蓄灾年手足无措,最后讲到整个三司就是一个黑箱、全靠长官个人品德撑着。
他讲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翻开手中的纲要,逐条阐述预算制度的四大特点,统一性把所有收支纳入一本大账,法治性确立无预算不支出的刚性约束,前瞻性让财政从被动记账变成主动规划,公开性让账目接受独立审计不再沦为黑箱。
接着又讲了各衙门自行上报、三司统一审核的编制流程,法定预算一旦确立便具有刚性约束效力,每年年初核定、年底决算的运作闭环,以及各部门预算末尾预留的备用金。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慷慨激昂的渲染,只是把每一步怎么走、每一个环节谁负责、每一项支出怎么核定,都讲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章得象第一个放下手中的纲要,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辛参政方才讲的这些,老夫前几日在政事堂偏厅里已经听他详细说过了。
不瞒诸公,当时老夫心里还有些疑虑,主要是怕预算制度一旦推行,各衙门的钱被卡得太紧,连日常运转都成问题。
但辛参政跟老夫解释得很清楚:各衙门自行上报预算,三司审核核定,刚需支出给足,额外追加有审批程序,各部门还有备用金。
老夫仔细想了几日,觉得这套制度确实能堵住不少漏洞。
中书愿意配合,协助各衙门上报预算,并在预算核定之后督促各衙门按章执行。”
范仲淹随即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笃定,道:“预算制度利国利民,某全力支持。
理财之道,无非开源节流。
开源这方面,辛缜在盐铁司已经做出了成效,诸公有目共睹。
节流这方面,这套预算制度也算是扎实的法子。
以法定预算约束开支,既能杜绝虚报冒领,又不影响各衙门正常运转,这是良法。”
王尧臣更是干脆他把手中的纲要往案上一搁,感慨道:“诸公,老夫刚从三司使任上退下来,辛计相方才讲的那些积弊,老夫件件都亲身经历过。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各部门来三司要钱,能不能要到、要到多少,全看运气。
年初库里有银子,你来要,我手一松便批了。
年底库里没钱了,你再怎么求也没用。
这种日子,在座诸公怕是也没少受吧?
这套预算制度早该立了!只可惜老夫之前既没有这样的脑子,也没有这样的胆子。
如今由辛计相来做,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比我强,比我敢得罪人,也比我敢做事。
诸公若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夫以在三司干了这些年的名声替这套制度作个保,它不会让你们吃亏!”
王拱辰原本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见章得象、范仲淹、王尧臣都表了态,知道自己再端着便有些不识趣了。
他放下手中的纲要,语气里带着几分保守却也坦率:“某说句实话,某原本对预算制度是有些顾虑的。
毕竟以前各衙门花钱虽说不规矩,但好歹花得顺手。
如今处处有预算管着,总觉得是给自己套了个枷锁。
不过既然章相和范相都认可了,某方才又仔细看了纲要里各衙门的预算安排,确实各项刚需支出都给得足,还预留了备用金。
某想不出什么理由反对。
某无异议。”
韩琦坐在赵祯下首,亦是表示支持,道:“枢密院的军费预算草案,某与辛参政已经反复磋商过了。
军饷、马料、营房修缮、新甲换装、复合弓列装,各项刚需支出都在预算里列得明明白白,甚至还给教导厢明年的扩编预留了经费。
某认可这套制度,也认可枢密院明年的预算安排。”
欧阳修抚掌笑道:“好嘛,某今天来之前,在家里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替辛参政跟诸位相公好好打一场嘴仗。
某连典故都备好了,准备说汉宣帝时耿寿昌是怎么设常平仓的,唐德宗时杨炎是怎么推两税法的,结果进来坐下一个一个听下来,章相点头,范相支持,王计相担保,王参政说无异议,韩枢相也认了账。
某腹稿全白费了,合着今天某就是个摆设啊!”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尽皆笑了起来,连平日最严肃的韩琦都微微弯了弯嘴角。
赵祯趁势拿起朱笔,笑道:“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便趁热打铁,免得明天又有人反悔。”
他提笔蘸了蘸朱砂,在预算纲要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搁下朱笔,对张惟吉扬了扬下巴,“大伴,让诸卿都签上。”
张惟吉捧着文书,依次走到章得象、范仲淹、王尧臣、王拱辰、韩琦、欧阳修面前,众人逐一在文书上落笔署名。
朱笔和墨迹交叠在一起,落款处密密匝匝地排了一长串名字。
张惟吉将文书呈回御案时,赵祯低头看了看那串名字,忽然生出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畅快。
他把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扫过殿中诸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登基这么多年,经历过的朝议也不算少了,可像今日这般,一件这么大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某以为不可’的,朕还是头一回见。
弃疾,你是怎么做到的?”
辛缜拱手,还没来得及答话,欧阳修先接过了话头,笑道:“陛下有所不知。
辛参政在开会之前,已经挨个去敲过各位相公的门了。
他先去了枢密院找韩枢相,又去了政事堂偏厅找章相,还回了趟三司找王计相,等他把所有人的门槛都踏平了,才来开的这个会。
所以某刚才说某那腹稿白费了,不是某不想说,是他把所有人都提前说服了,某没对手了。”
殿中又是一阵笑声。
章得象坐在位子上,目光从那份已经签满了名字的文书上收回来,落在正与欧阳修低声交谈的辛缜身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次在政事堂偏厅里与辛缜单独会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试探着把中书审核预算的提议递了过去,却被辛缜用一句章相公是要插手三司么当场截住。
当时他只觉得这年轻人锋芒太露,此刻他却忽然意识到,那天辛缜在偏厅里其实完全可以当场拒绝他,然后绕过政事堂直接走学士院联席会议的路子。
辛缜没有那样做。
他给了他台阶,给了中书体面,让政事堂可以在预算制度中扮演一个体面的角色,而不是被晾在一边。
章得象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心下暗想,此人日后在政事堂里的分量,恐怕比他这个首相还要重。
韩琦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
他把签好的文书往案角一搁,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心里忍不住钦佩辛缜,这小子真是厉害啊,这么大的事情,一开始反对意见那么大,经他一番运作,竟是能够如此圆满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了不起啊!
他中央地方都待过,别说在中枢,就算是在地方当封疆大吏,许多事情也是不由他做主的,不是他不想,是实在推不下去。
可辛缜不光在三司推了下去,还把政事堂、枢密院、学士院全拉上了船。
他从前总觉得辛缜这个年轻人的确是锋锐无比,但论协调各方利益等需要丰富经验的事情,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不光打仗不比他差,做事的格局也比他大。
范仲淹走在最后。
他经过辛缜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替辛缜把肩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点墨灰轻轻拍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辛缜微微点了点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既有欣慰也有期许。
辛缜跟着几位宰执鱼贯而出,目送众宰执先离去,他则是独自站在殿下,看着天空飘下点点白雪,然后笑了起来。
……
辛缜走进鸿胪寺偏厅的时候,孙少卿正埋头整理明日与辽使会面的文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少年人推门而入。
他此前从未在近处见过辛缜,只在宣德楼元夕灯会和城门口凯旋时远远望见过几次,知道这位新晋的参知政事年轻。
可此刻辛缜就站在他面前,不过数尺之遥,他才真正意识到“年轻”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张面孔眉目清朗,丰神俊秀,便是潘楼街上最负盛名的风流才子也未必比得上,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孙少卿在鸿胪寺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可此刻竟有片刻的失神。
“孙少卿,久仰。”
辛缜朝他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抹随和的笑意,“本官这些时日一直在三司忙预算的事,谈判这边全靠你撑着,辛苦了。
今日过来,是想跟少卿把这段时日与辽使接触的情况捋一捋。”
孙少卿连忙起身回礼,一面请辛缜在上首坐下,一面亲自沏了一盏茶递过去。
辛缜接过茶盏,笑着道了声谢,随即随口问了一句:“少卿在鸿胪寺多少年了?”
“回参政,下官在鸿胪寺待了十五年了。”
“那少卿可是鸿胪寺的老人了。”
辛缜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在哪些使某手下做过副手?”
“下官在天圣年间跟过两次赴辽使团,一次是贺辽国太后生辰,一次是贺辽主登基。
后来在鸿胪寺少卿任上,又陆续接过几次辽国来使,耶律宗允去年来汴京贺岁,也是下官接待的。”
“哦?少卿去过辽国。”
辛缜放下茶盏,眼中多了几分兴致,“可曾到过上京?”
“到过一次。天圣年间随使团去的,当时在上京住了大半个月。”
“那少卿对辽国朝堂应该不陌生了。”
辛缜笑道,“说起来也巧,少卿当年在国子监的同窗,如今可有一个在河北路做知县的?
那人姓郑,单名一个‘朴’字,去岁我守澶州时与他共守过城,他跟我提起过,说他在国子监时有个同窗叫孙博文,后来进了鸿胪寺,可是少卿?”
孙少卿又惊又喜,连连点头:“郑朴是下官的同窗!
下官与他同一年进的国子监,后来下官进了鸿胪寺,他外放做了知县,算起来也有十来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