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屑于跟谁绕弯子,每一条红线的落实都有专人跟进。
曹平被他临时从盐铁司调过来专管进度督查,各司各案的进度每日报到他案头,谁快了谁慢了,翻开册子一目了然。
辛缜每日午后会花小半个时辰翻这本册子,看到哪个案子连续几天进度停滞,便让曹平去把该案的主事叫来。
他也不发火,只是让对方当面把遇到的困难一条一条说清楚,是数据拿不到,还是底下的人不配合,还是自己搞不懂预算框架。
如果是客观困难,他当场协调解决。
如果是主观消极,他便在册子上那个名字旁边用朱笔轻轻画一个圈。
被画了圈的人,三日之内没有改善,调岗令便下来了。
三司之中,盐铁司的表现最好。
这不意外,在推动盐铁司纲要的过程中,辛缜已经清洗过两轮。
第一轮是纲要刚启动时,他把那些混日子的、吃里扒外的剔了出去。
第二轮是贾昌朝和夏竦被贬之后,他趁机把二人安插进来的人全部清退。
如今的盐铁司从各案主事到基层吏员,都是跟着他真刀真枪干过来的。
预算纲要下发之后,盐铁司的吏员们只花了几天时间便理出了初步框架。
乔正亲自带着几个掌书记逐案逐案地核数据,连几个常年泡在工坊里的老吏都被临时抽调来帮忙核对产业利润的预估数字。
这些老吏员对自己经手的每一座窑、每一座高炉、每一间工坊的出产能力烂熟于心,乔正问一句他们便答一句,吏员们在旁边飞快地记录,效率反而比翻旧账本更高。
铁案的主事更是主动,他手下有个叫赵老铁的掌书记,在冶监待了二十余年,对各冶监的物料消耗和运输成本了如指掌,被主事专门点名负责编制铁案明年的开支预算。
赵老铁起初还有些紧张,怕自己不会写公文,主事便让他只管口述,自己亲自替他润色成文。
两人在值房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天明时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预算底账初稿搁在了辛缜案头。
度支司稍逊一筹。
辛缜在度支司只当过短短数月的判官,虽是二把手,但毕竟不是一把手,没有真正进行过清洗。
不过度支司的人见识过辛缜的做事风格,当初他清理积压账册时,那些拖了好几年的陈年烂账被他逐条逐条地翻出来核销,手段之凌厉让整个度支司印象深刻。
因此预算令下来之后,度支司大多数人虽有些微词,但看到盐铁司已经跑在前面,便也咬咬牙跟上了脚步。
真正跟不上的是少数几个老吏,他们仗着在度支司待的年头长,习惯了老一套的做事方式,对新的预算框架既不懂也不愿学,推进时能拖便拖。
有个在度支司待了将近二十年的掌书记,姓冯,平日里负责的是军费调拨的账目。
预算纲要发到他手上之后,他把那份文书往案角一搁,该喝茶喝茶,该磨墨磨墨,几天过去一个字都没动。
曹平去催他,他便两手一摊,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这新规矩实在看不懂。
曹平回来禀报之后,辛缜亲自去了一趟度支司,让人把冯掌书记历年经手的军费账册调出来,又叫了几个新进的年轻吏员在旁学习。
他坐在冯掌书记对面,逐条逐条地核对那些账册上的数目,遇到对不上的地方便当场问,这笔钱拨出去之后什么时候到账的,那笔粮草调拨为什么中间少了三成。
冯掌书记起初还在那勉强辩解,被一连几个问题问得额头上汗珠直冒,最后不得不承认那些账目大多是自己凭经验估的,从未真正核实过。
辛缜没有再跟他说什么,只是对身旁的曹平淡淡地说了句:“冯掌书记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度支军费账目。
调去架阁库守档案吧,那里清闲些。”
次日一早调岗令便下到了度支司,冯掌书记收拾案头时脸色灰败,周围几个原本也打算拖一拖的老吏见状,都不声不响地翻开了那份已经被冷落了好几天的预算纲要。
他的空缺由度支司一个年过三十却一直坐冷板凳的年轻吏员顶了上去。
此人姓周,原是户部司的吏员,因为不善巴结上司在户部被排挤,几年前调来度支司之后依然郁郁不得志。
辛缜看了他的履历,发现此人在户部时便以算账精准著称,只是为人木讷不善言辞。
周掌书记接手军费预算后,几天时间便把往年军费调拨的各项数据逐一整理造册,辛缜翻完之后只说了句“这便是度支司该有的样子”。
几个批次的调岗令下来,度支司的杂音便渐渐消失了。
户部司则是重灾区。
辛缜之前从未在户部司任过职,也没有在这里进行过任何清洗,那些积年的老吏们盘根错节,彼此之间沾亲带故,早已习惯了暗箱操作中截留回扣的灰色利益。
辛缜的预算令触动的是他们最敏感的钱袋子,于是拖延、推诿,甚至有人在值房里公开嚷嚷说辛计相这是要砸大家的饭碗。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一个叫孙旺的户部老吏。
此人在户部司待了将近二十年,专管各路田赋的折变核算,手下带着好几个徒弟,平日里连户部主事都要让他三分。
预算纲要发下来之后,孙旺把文书往抽屉里一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手下的徒弟们自然也有样学样。
曹平去催了两次,第一次说忙不过来,等手头的活干完再说,第二次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说老朽愚钝,实在看不懂辛计相的新规矩。
曹平回来禀报时,辛缜正在批阅盐铁司的预算初稿,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让曹平把户部司的人事清册调过来。
他把户部司的吏员名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一个叫顾思问的年轻吏员引起了注意,此人在户部司待了将近八年,年年考课都是上等,却一直没有升迁,每次有职缺空出来都被孙旺的人抢了先。
辛缜让曹平去查了顾思问的背景,才知道此人是因为从不参与孙旺那帮人的私账运作,被孤立了整整八年。
辛缜把名册合上,对曹平说,去把孙旺叫来。
孙旺被叫到辛缜的值房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辛缜没有训斥他,只是把他经手的田赋折变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问道,宝元二年,河北路以绢折粮的比例为什么比前一年高了三成。
孙旺说那是当年绢价上涨,按例上调。
辛缜又问,当年绢价上涨了多少,可有凭证。
孙旺顿了一顿说,那年织造司有行文,但时间久远,文书大约找不到了。
辛缜没有追问,又翻到另一页,去年京东路田赋折钱征收,为什么同样的田亩数和税率,实际征收总额比前年少了将近两成。
孙旺说京东路前年遭了蝗灾,朝廷有减免。
辛缜问,减免的批文呢。
孙旺额头上开始冒汗,支支吾吾地说大约存在架阁库的旧档里。
辛缜合上账册,看着孙旺,语气平静地说道:“田赋折变关乎千万农户的生计,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牵动着百姓的饭碗。
宝元年间的绢价行文你没有,京东路蝗灾减免的批文你也没有,你说你是按规矩办事,可本官看不到任何规矩。
明日你把这两项凭证送到本官案头,若是送不来,你便去架阁库跟冯掌书记一起守档案吧。”
孙旺回到值房后脸色铁青,翻箱倒柜地找了两天也没找到那两份凭证,因为根本就没有。
第三天调岗令如期而至,孙旺被调去架阁库的当天,他手下那几个原本跟着消极怠工的徒弟们便主动把抽屉里锁着的预算纲要翻了出来。
辛缜将孙旺调走之后,顾思问被提拔为户部司田赋案的掌书记。
顾思问上任当天便开始逐条逐条地整理各路田赋的底账,把之前被孙旺卡住的几项关键数据在几天内全部补报上去,原先进度落后的户部司反而后来居上。
这场内部清洗在当事吏员们的记忆中堪称一场严酷的大地震。
盐铁司的人从旁看着户部司和度支司的动静,私下感慨幸亏当初辛计相在盐铁司已经下过狠手了。
度支司的人则在私下议论,说辛计相这手腕跟他在战场上一个路数,要么不动,动则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而那些被提拔上来的新人,干劲足得很,有人甚至半夜还在值房里点着油灯逐条逐条地核对田赋账目,生怕辜负了这份难得的信任。
三司内部的人心,反而在这场地动山摇之后安定了下来,留下来的人都知道,只要把活干好,辛计相不会亏待他们。
就在这场地震刚刚平息之际,张惟吉来了。
辛缜走进垂拱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他写的那篇文章。
文章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许多遍。
张惟吉将辛缜引到御前便退到殿角,赵祯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往日常见的笑意,眉头微微蹙着。
“弃疾,”赵祯把文章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朕这些天反复看你这篇文章,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朕记得你之前跟朕说过,变革宜缓不宜急,所以你在盐铁司搞纲要的时候,能绕开的旧利益你全都绕开了,能不直接冲突的你全都避开了。
贾昌朝和夏竦用那么激烈的方式逼你走,你反过来把他们弹劾了,可事后你跟朕说,那是因为他们触到了你的底线,否则你也不愿意用那般激烈的手段。
这些话朕都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着辛缜,“可这一回,你搞预算制度,手段比当年弹劾贾夏二人还要激烈。
三司内部都快被你翻了个底朝天,外面骂你的札子朕的案头都快堆不下了。
朕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辛缜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坦然迎上赵祯的目光:“陛下,臣没变。
臣还是那个主张变革宜缓不宜急的辛弃疾。
只不过,变革这件事本身是有阶段之分的。
初期的盐铁司纲要是在旧格局外面另起炉灶,做的是增量,所以可以温和,可以绕开旧利益,可以不直接冲突。
可如今变革已经走到了深水区,陛下,做增量能解决的问题已经大部分解决了,剩下那些绕不过去的硬骨头,便是制度本身的问题。
预算制度就是那块硬骨头。
它是要把整个财政盘子全部摊在明面上,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得清清楚楚。
从前靠账目混乱吃饭的人,这口锅便被我端了。
得罪他们,是必然的。
若非如此,挣多少钱都没用,这三司本该像是蓄水缸一般,将挣得钱存起来,用的时候一瓢一瓢的舀。
可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是这个缸到处都漏水,而且不是专门有人来管着,而是随便谁都可以来舀上一瓢,这样以来,多少水都不够用的。”
赵祯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你说得轻巧。
可现在反对的声音有多大你知道吗?
朕每天批札子都能看到有人骂你,措辞之激烈,比当年贾昌朝骂你也不遑多让。
你说不会把人得罪死,这些人难道不是已经被你得罪狠了?”
“陛下,”辛缜微微一笑,“可有御史弹劾?”
赵祯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这便是了。
也就是一些官员上书批评而已,说辞虽然严厉,却不痛不痒。
陛下您想,真把他们得罪狠了,他们怎么可能只是骂上几句。
所以他们只是骂,只是吵,只是把札子往陛下案头堆。
可札子堆得再多,也只是札子而已。
况且,预算制度还没真正亮相呢,等亮相之后,陛下您再看看还有没有那么多反对的声音。”
赵祯身子往前倾了倾,来了兴趣:“怎么说?你有什么后手?”
“臣没有后手。
臣只是相信一件事,反对一件事的人多不多,不取决于骂声有多大,取决于这事到底碍着了多少人。”
辛缜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陛下,他们骂臣,无非是怕三司把钱给卡住了,往后想花钱不如从前方便。
可三司做预算根本不是为了卡钱,而是为了让钱花得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