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反对的会是政事堂的相公们。
过去宰执靠个人权威便能向三司施压拨付额外款项,往后三司可以凭借成文预算直接驳回。
相公们对此自然会很是不满,可能会反对我们。
第三个反对的会是枢密院。
国防是最容易突破预算的领域,以前各种名目的特支钱,海量资金被提走,最后不知道下落,但往后每一笔军费都要详细说明、专款专用。
可以预料到,将帅们一定会抱怨贻误战机,用各种方式来抨击我们。”
辛缜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声道:“甚至反对会来自咱们三司内部。
我在三司干过这么长时间,我当然知道有不少人手上可不干净,他们靠繁杂的账目截留、索取回扣,而预算一旦公开透明,这些灰色利益链便全断了。
地方官也会失去乱摊派乱收费的借口,利益同样受损,利益受损,自然还是要抨击我们三司!
所以,这个事情一旦要做,便可能要得罪天下人!”
他说完之后,值房里只剩下众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度支副使苦笑道:“计相,您既然把困难看得这么清楚,还提出来,那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忧虑,“可下官还是想说一句,此事得罪的人太多了。
若是要执行,您可能要成为众矢之的,不仅上面的要苛责您,地方也要怨恨您,连咱们内部的人恐怕也有很多人不理解,到时候您里外不是人啊!”
辛缜靠在椅背上,点头道:“当然,我对所有的情况都有所预料。
不过,我既然敢提出来,自然也有一定的把握。
咱们这个国家到了什么地步,诸位心里都清楚,冗兵冗官冗费像三条蚂蟥,年年吸血,财政已经撑不了多少年了。
工业这两年冒了些头,可底层的农民还是苦,赋税还是重,地方上还是动不动便闹灾闹饥荒。
说句实话,这局面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再不改的话……呵呵。”
他没有说全,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下面一句话便是亡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我做过的那些事,你们都是亲眼看到的,建煤厂有人骂,说与民争利。
搞菜洞子有人骂,说不务正业。
修水泥路有人骂,说是劳民伤财。
办军校有人骂,说是坏了祖宗规矩。
推红蓝对抗有人骂,说是我在给将门拆台。
连带着教导厢去跟辽军拼命,都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去送死。
可每一桩,我都做成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做事有三不怕,不怕困难,不怕责难,不怕被人敌视。”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跟大家承诺,这件事所有的责任我来扛。
咱们内部的教育和解释,我会月月提、日日提,让每个吏员都明白这套制度不是为了捆住大家的手脚,而是为了让三司更有底气、让朝廷的钱花得更值。
你们回去之后跟各自的下属把道理讲清楚,咱们一起来推。”
他放下茶盏,摊开双手:“至于外部的压力,官家那边,我自然会去说明。
政事堂那边,我会去解释。
枢密院那边,我也会去解决。
地方上我也同样会想办法,在前期把工作做扎实,尽量给一个过渡期,让他们或许会有些不满,但至少不会激烈反对。
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我们先行磋商,把内部的问题理清楚了,才能去解决外部的问题。”
众人互相看了看。
盐铁副使率先站了起来:“计相,盐铁司是您的娘家,您怎么吩咐,下官便怎么干。”
度支副使紧随其后,叹了口气又笑了出来:“计相,下官说句心里话,您方才那番剖析下官听了既佩服又害怕。
佩服的是您看得比谁都透,害怕的是这条路实在太难走。
不过既然您愿意扛这个责任,下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您怎么吩咐,下官便怎么干。”
户部判官也站起身,拱手道:“计相,户部司这边,下官回去便着手整理各路田赋和户口底账,为折钱征收做准备。”
辛缜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沉默了良久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众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诸君不负我,我必不负诸君。
这条路确实难走,但正因为难走,才值得我们走。
从今日起,三司各司各案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条船要过大风大浪,但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把好舵、拉紧帆,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条路若是走通了,大宋的财政便再也不是从前那笔糊涂账,每一文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清清楚楚。
这份功业,不是我辛缜一个人的,是在座诸君共同写进青史的。”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朝辛缜回了一礼。
值房里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辛缜目送众人离去,独自坐回案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不过是第一步而已,真正的硬仗,还在垂拱殿,在政事堂,在天下各路转运使的衙门里。
不过此刻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船上,他已经有了第一批愿意跟他一起划桨的人。
辛缜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
取得了各司主事的支持之后,他片刻也没有耽搁,当夜便伏在案头,铺开澄心堂纸,亲自起草《三司预算纲要》。
这份纲要不是具体的预算数字,而是一套指导框架,告诉各司如何根据往年的收入与支出制定各种预算。
他在纲要中逐条写明:收入类如何按田赋正税、商税专卖、官营产业利润三大科目分列。
支出类如何按军费、俸禄、工程、赈济、祭祀、行政杂支六大科目归口。
各司须在限定期限内将各自管辖范围内的年度收支预估数字提交汇总,由三司使统一审核编制。
一旦核定便形成法定预算,无预算不支出,确需追加必须走审批程序。
他在值房里写了一个多时辰,次日一早便将纲要下发各司各案。
一时间整个三司就像一口被猛然搅动的池塘,泥沙俱起。
各司各案的吏员们捧着那份纲要,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神情忿怒,有的三五成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几个在度支司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吏翻着纲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从前替各路转运使做账外调拨,对方逢年过节的“冰敬”“炭敬”便是他们最稳定的一笔外快。
如今所有收支都要纳入一本大账,接受独立审计,这些灰色链条便全断了。
靠着账目繁杂从中截留、索取回扣的基层吏员们同样坐不住了,有人甚至在私下里骂出了声。
这些反对的声音从各种渠道传上来,辛缜一清二楚。
他没有派人去堵嘴,也没有逐个去谈话安抚,而是提起笔,写了一篇文章。
文章开篇便是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三司者,天下财赋之总枢也。
然自祖宗立制以来,未尝有一本涵盖所有收支之全景账册。”
接下来他用了整整三千余言,把那天在小范围会议上剖析的四桩弊端一条一条地写成白纸黑字,财政碎片化导致三本账各自为政,缺乏刚性约束导致内降条子随意抽调军国要款,目光短浅导致丰年不知储蓄灾年手足无措,监督缺位导致整个三司沦为黑箱。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渲染,只是在把事实一桩一桩地摊在明面上,像是把三司的账簿全部打开,让每一个吏员都亲眼看看这些账本到底有多乱。
写到“决意”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笔力:“或问:既知阻力重重,何故一意孤行?
臣谨答:国朝财政已至不得不改之地步。
苟且因循,不过数年,必有巨溃。
与其坐待其溃而仓皇补苴,不如早动刀砭,忍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
预算之制,非为苛政,非为聚敛,乃为朝廷理财立一明规矩、硬约束,使每一文钱皆有来处、有去处、有依据、有审计。
此制若成,三司之弊可去大半,朝廷之财可活全局。”
他把文章写完,亲自审校了一遍,然后吩咐掌书记誊抄数十份,下发到三司各司各案的每一个值房。
不是秘密通报,不是内部传达,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要干什么,我打算怎么干。
他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阳谋。
从他入仕至今,无论在西北还是盐铁,他都秉持着同一个信条,把道理摊开来讲。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因为你明知我要做什么,却无法反驳我为什么要做。
文章一发下去,三司内部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但更多的人开始沉默地逐条逐条地阅读那份纲要和文章,有人看完之后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有人把自己负责的账目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当然也有人拿着那份文章偷偷抄了一份带出了三司,连夜送到某些人的案头。
不出辛缜所料,这篇文章在三司内部的震荡还没有平息,便已经传到了外面。
先是政事堂的几个掌书记在值房里低声议论,接着枢密院的几份军报批阅间隙也有人在谈此事,最后连街面上的茶馆里都开始有闲汉拿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段落装模作样地念给茶客们听。
朝堂上的反应来得比辛缜预想的更快。
奏章雪片般飞进银台司,有人弹劾辛缜妄改祖宗成法动摇国本,有札子说他是苛政聚敛与民争利,还有人上纲上线说预算制捆住边将手脚误了战机谁来担责。
辛缜案头的文章抄本被他们逐句拆解,每一句都成了靶子。
他们把财政已至不得不改之地步说成是辛缜危言耸听,乃是为了在三司成一言堂,把“内降抽空军粮款”说成是辛缜在影射官家昏聩,把“独立审计”说成是要架空御史台。
一时间,又有什么苛政、变法、动摇国本、贻误战机,这些词像冰雹一般砸向三司。
街头巷尾也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地传着辛计相要把朝廷的钱袋子锁起来的段子,连潘楼街的说书先生都趁着这股风编了几句调侃预算制的顺口溜。
辛缜坐在三司使的值房里,案上摊着几份言官弹劾他的奏章抄本,他翻完之后把抄本轻轻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道:“黔驴技穷!”
虽然辛缜这么想道,但并不是都如他这般淡定,反正赵祯是淡定不了,他立即唤张惟吉请辛缜进宫。
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些人,但他要问辛缜改如何解决此事。
? 第二百零三章 三司大清洗!这才叫节流!
外面熙熙攘攘,辛缜却充耳不闻。
他把那些弹劾奏章的抄本搁在案角,便一头扎进了三司内部的事务之中。
他的逻辑很简单,制度再好,没有靠得住的人去执行,便是一纸空文。
而人的问题,从来不能靠感化,只能靠筛选。
整饬是从上到下逐层推进的。
辛缜定了几条明确的红线。
凡在限期内未完成预算底账汇总的,调岗!
凡故意填报虚假数字企图蒙混过关的,调岗!
凡在会上表态支持、会后却暗中煽动下属拖延推诿的,更要调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