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讲?”
“臣给陛下算笔账。
比如枢密院,以前每到年底就犯愁,不知道明年的军费能批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年底不敢做计划,年初不敢招兵,年中发现不够了再来找三司临时追加。
追加到了是运气,追加不到便只能缩编。
可有了预算制度之后呢?
明年年初便会有明确的军费额度,将帅们可以据此安心做一整年的练兵和防务规划,哪些部队先换甲,哪些部队先配新式复合弓,哪些部队优先补充战马,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用再年中临时抱佛脚地来追加特支钱,三司也不用再被一笔笔突如其来的军费追加搞得手忙脚乱。
陛下您说,这对枢密院来说,是更方便了还是更麻烦了?”
赵祯微微点头:“自然是更方便了。
军费的事朕是知道的,韩稚圭跟朕念叨过不知多少回了,说每年最难熬的就是年初那几个月,账上没钱,什么事都不敢动。”
“还有工部。”辛缜接着说道,“以前修河堤,年年拨款年年不够。
因为每年批多少全凭长官临时裁决,今年预算宽裕便多批些,明年预算紧张便少批些,根本没有跨年度的工程预算。
可有了预算制度之后,一个工程的总预算和分年拨付计划一目了然,今年修多少里,明年修多少里,总共需要多少水泥、多少钢筋、多少人工,每一笔都列在明面上。
工部不用再每年都来三司磨牙,只管按预算施工便是。
该花的钱一文不少,不该花的钱一文不多。”
赵祯靠回御座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辛缜。
辛缜知道赵祯心里最在意的是什么,便继续说道:“当然,有些人的利益肯定会受损的。
比如三司里的一些胥吏,从前利用账本混乱收取回扣、截留款项,预算公开之后账目摆在明面上,这些灰色链条便很难再维持。
臣不敢说能完全堵住,但三司不会再四处漏水。
臣大概算过,光是把这些漏洞堵上,一年省个几百万贯都是轻轻松松的。”
赵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能省这么多?”
“不止,陛下。”辛缜迎着赵祯的目光,“截断灰色链条只是堵住漏洞省下的钱。
预算还能堵住那些乱花的钱,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赵祯略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你说的是朕么?”
辛缜忍不住笑了出来,朝赵祯拱了拱手:“臣这可不是防着陛下的。
陛下您想,您现在有菜洞子、煤厂,每年将近两千万贯的进项直接进内藏库。
两千万贯是什么概念?
往年朝廷全年的两税正赋折成现钱,也就这个数。
陛下自己的私库比朝廷正税还宽裕,您哪里还需要从三司挪钱?
三司不来找您要钱您就开心了不是?”
赵祯被他这番话逗得畅快地笑了起来:“可不是么!
这两年朕的内藏库确实没怎么找三司伸手,倒是三司时不时还来朕这儿借调几笔应急。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案角那摞札子,“还是有不少人来朕这里说你的不是。
他们说你把三司变成了你一个人的衙门,说你搞的这个预算是变相的苛政,是给天下官吏套枷锁。
朕看了这些话,心里虽然不信,但总归有些不踏实。”
“陛下,臣做事向来是循序渐进,哪有不安排妥当便着急上马的道理。
那些人说臣搞苛政、套枷锁,可陛下您看,预算真正卡住的是什么?
不是各衙门该花的钱,是那些本来就不该花的钱。”
赵祯想了想,问:“你是为了堵住政事堂那边?”
辛缜摇了摇头:“也没有这个道理。
政事堂要行政,肯定需要钱,哪有不让他们花钱的道理?
但这钱一样要有规划地用,该省则省,该花则花。”
他说着竖起手指,开始逐条逐条地给赵祯算这笔账。
“政事堂每年批出去的各路临时追加款项,少说也有数百万贯。
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臣随便举几个例子。
某路今年报个旱灾,明年又报个水灾,三司没有预算对照,只能稀里糊涂地批,其实很多所谓的灾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地方官虚报了数目,钱便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再比如各路每年的祭祀、宴飨、节庆赏赐这类开销,以前没有预算上限,衙门随口报个数三司便得照拨,花多花少全凭经办人的一张嘴。
臣亲眼见过某州报上来的春祭预算,一州之地的春祭,花费居然高达数千贯,比一县全年的赈济款还多。
有了预算之后,各路每年的常规开支和应急储备都列得明明白白,想额外追加便得拿出实据来走审批程序,地方官虚报的成本高了,风险大了,自然便收敛了。
光是堵住各路虚报冒领这一项,一年便能省下好几十万贯。
祭祀、宴飨、节庆赏赐这些款项,每年核定一个总额,超了便要说明缘由,该花的照样花,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无节制地流淌出去。
政事堂的相公们不但不会缺钱花,反而会发现,按预算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花在了明处,政绩也更清晰可考。”
他说完这些,轻轻总结道:“所以陛下,政事堂不会缺钱花,但以后肯定不能大手大脚地花。
这事的确有点得罪人,但也不至于把人得罪死,毕竟该给的臣都给了,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乱给而已。
而且,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赵祯微微挑眉:“怎么说?”
“政事堂里现在都是君子。”
辛缜不紧不慢地说道,“章相是持重的老宰相,凡事讲道理。
范老师是臣的座师,素来主张理财以养民。
王计相刚卸下三司使的担子,他太清楚旧制度的积弊了。
王拱辰虽然保守,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些人即便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会因为花不了额外的钱便掀桌子。
可陛下您想,若是将来政事堂里换了旁人呢?
换了那些不像这几位相公这般讲道理的人呢?
到那时再想立预算制度,阻力恐怕比如今大十倍。
所以臣说,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对的人在位,把对的规矩立下来。
等后面再进政事堂的相公,他们便会沿袭惯例,觉得预算制度是理所当然的事,不会再有人想要推翻它。”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怪不得呢。
不过你说得对,现在的政事堂,确实是一个好的时间点。
行,那就依着你来。”
辛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信任。”
他走出垂拱殿的时候,冬日稀薄的阳光正洒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回到三司之后,曹平先去了辛缜的值房,出来后便被几个掌书记围住了。
盐铁司的乔正最先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官家点头了?”
曹平点了点头,道:“计相说了,是官家亲口应的,一字不差!”
乔正那张老脸上登时绽开了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道:“这下好了,官家都点了头,看谁还敢在下面使绊子。”
消息从乔正嘴里传到各案主事,又从主事们嘴里传到各自手下的吏员,不过半日工夫,整个三司都知道了。
那些之前还在暗中观望、犹豫要不要继续顶一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彻底安静了。
赵祯的支持当然重要,但更让三司内部消停的,是随着预算编制推进而陆续传出的各项具体数字。
各司各案的吏员们围坐在值房里逐条逐条地核数据时,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辛计相并没有克扣各个衙门的日常用度。
各项正常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笔墨纸砚、差旅车马、工匠薪资,每一项都卡在合理的数目上。
盐铁司的几个老吏凑在一起对着预算表嘀咕了半天,发现乔正给他们铁案留了一笔专门更换旧高炉耐火砖的款项,往年这笔钱都得靠年底临时追加,如今直接列在年初预算里了。
户部司那边,连每年给各州县派下去核对田亩的吏员差旅补贴都单列了一项,数目比他们从前实际花销还多了几文钱一天。
几个户部司的吏员捧着预算底稿互相看了又看,有人忍不住说了句,这辛计相也没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每个部门的预算末尾还专门留了一笔备用金,数额不算大,但足够应对日常突发的小额开支。
这么看起来,好像比之前还要稍微宽裕一些。
而再看给其他衙门比如说中书省、枢密院等衙门的预算,也是根据往年的支出经费一一统计,去除掉一些不合理的特殊支出,给出来的总额竟然颇为宽裕,不仅如此,还专门给各衙门准备了一笔预备经费,一算,也是颇为宽裕!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必要反对了。
这天辛缜去枢密院找韩琦商议军费预算的初步框架,刚进值房坐下,韩琦便让人把门带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用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盯着他,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弃疾,你给叔父说句实话。”
韩琦把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把预算排得这么宽松,各部门的钱照花,枢密院的军费我也看了,比去年没少多少,连换甲和配新式复合弓的专项拨款都列进去了。
你既然不卡钱,那你搞这个预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指了指韩琦案头那份枢密院明年的军费预算草案:“叔父,这便是预算的意义所在。
您把那份草案拿过来,咱们翻开看看。”
韩琦将信将疑地把那份草案推到两人之间。
辛缜伸出手指,逐条逐条地念给他听。
捧日军左厢的军饷、马料、营房修缮、日常训练耗材,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辛缜念完之后让韩琦去架阁库把去年捧日左厢的军费支出账册调出来。
韩琦让人取来之后,辛缜把两份文书并排摊在案上,新旧对照之下,捧日左厢今年的预算比去年实际支出少了将近一成,可账面上每一项看起来却都比去年给得足。
韩琦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条眉毛先拧紧又松开了。
“确实比去年少了,可是怎么看着还比去年宽裕呢?”
“因为那些名目不明的额外支出被剔出去了。”
辛缜用手指在去年那本旧账册的页缝间轻轻划过,“叔父您看这几笔,去年三月追加的战马草料补贴,五月追加的营房暴雨损毁抢修款,八月追加的临时征调运输骡马费。
这些追加款项每一笔列在账面上都有名目,可您看这一笔,草料补贴追加了一万贯,真正用到战马草料上的有多少?
这笔抢修款批了八千贯,营房到底损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