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户部只管收税,只管催赋,只求账面上的数额不要掉下来。
如今他握有全盘统筹之力,便可以用工业利润去补贴农业、用农业产出反哺工业,形成良性循环。
譬如在河北路和山前七州,可以大幅减免新收之地农户的田赋,让他们先用省下来的粮食填饱肚子、积攒家底。
与此同时通过盐铁司投建菜洞子和水泥窑,吸纳因土地调整而产生的剩余劳力。
待到农业根基稳固、赋税自然增长之后,这些前期减免的银两便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这种跨司的统筹调度,以前光是沟通协调便须耗费数月,如今只需他一人定下方向、三司各案照章执行便是。
这才是三司合一的真正威力所在。
辛缜对户部司的一番话说完,户部司的几位主事脸上那份拘谨之色终于褪去了大半。
主事站起身来,朝辛缜深深一揖:“计相这番话,下官回去便传达给户部司各案。
往后计相有什么差遣,户部司绝不含糊。”
辛缜点了点头,户部司众人便鱼贯退了出去。
对于辛缜这从三司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老人来说,掌握三司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度支判官、盐铁副使、三司使,三司的三个核心部门他全待过,每一层的账目门道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只花了几天时间,他便把三司各司各案的日常运转梳理得明明白白,迅速将全局牢牢攥在了手中。
掌控住局面之后,辛缜便马不停蹄的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与会者共七人,度支副使、盐铁副使、户部副使,加上三位判官,再加上辛缜自己。
这七个人便是整个三司日常运转的核心枢纽。
辛缜开门见山道:“三司的积弊由来已久,在场诸君在三司待的时间比我长,感受只会比我更深。
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敞开来谈一谈三司到底病在哪里,怎么治!”
众人看着辛缜,等候辛缜继续说话。
辛缜道:“先说第一桩,财政碎片化。
诸君可曾想过,咱们三司表面上是计相统管天下财赋,可实际上呢?
盐铁管的是山泽矿冶、商税专卖,手里有一本账。
度支管的是预算开支、财政调度,手里另有一本账。
户部管的是户口田赋、土地赋税,手里又是一本账。
三套账本各记各的,谁也不服谁。
本官从度支判官做到盐铁副使,两边都待过,对这个弊病知之甚深,度支做预算的时候根本不看盐铁的账,盐铁做项目的时候也不清楚户部今年能收上来多少赋税。
三本账各自为政,三司使名义上是总管,可真到了要实时调取一份涵盖所有收支全景数据的时候,底下的人得临时去各司各案翻账本对数目。
等对完了,决策窗口也过去了。
这就叫决策靠猜,遇到军国大事,三司使只能凭经验和零散的汇总数据估算,估对了是运气,估错了便是大祸。”
众人纷纷点头。
度支副使笑道:“计相说得太对了,上个月枢密院来要一笔边防调防的额外开支,他去查度支的账,度支说钱拨出去了。
去问户部,户部说今年的赋税还没收上来。
去问盐铁,盐铁说煤厂和水泥窑的利润还没到账,三头对不上,最后还是靠往年经验估了个数批了,也不知道批多了还是批少了。”
辛缜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还不止这个,再说第二桩,缺乏刚性约束。
咱们三司的日常运转靠的是什么?
长官临时裁决。
每一笔拨款都没有预先划定的红线,全靠在座诸君和本官现场拍板。
钱一旦入库便是一锅粥,谁都可以来伸勺子,官家一张内降条子,批了。
宰执一通人情压力,批了。
枢密院说边防紧急,批了。
批到后来,年初预留的军粮款被抽空了,救灾储备被挪用了,等到真正要用钱的时候却发现钱早就没了。
归根结底,是咱们手里没有任何成文的法规可以凭依,没有一个‘无预算不支出’的法度。
所以那些临时开支可以瞬间把三司攒了大半年的家底掏空,而咱们却连一句依律不行都说不出口。”
户部副使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插了一句道:“计相说得太对了!
下官在户部这些年,每年最怕的就是年底,年初预留的备荒钱粮,到了年底十有七八被挪空了,真要是哪路遭了灾,拿什么去赈?”
辛缜摇了摇头苦笑,然后道:“第三桩,目光短浅。
诸君可曾想过,咱们三司一年的运转核心是什么?
是估。
把过去几年的收支拢一拢,取个平均数,这便是明年的预算。
说白了就是流水账,把今年的开支凑出来便万事大吉,至于明年的建设怎么规划、后年的减税如何安排、大后年的灾年怎么储备粮食,全无着落。
丰年不知储蓄,灾年无法预先调度。
遇到战事便只能临时加税,老百姓的日子越加越苦,可朝廷的开支却一分都减不下来。
而三司只能被动根据枢密院和吏部报来的人头数发钱,无法在编制增长之初便提出财政无法承受的硬性预判,只能等冗费烂到不可收拾了再上奏。
三司本来是替朝廷管钱的衙门,可咱们却不知道朝廷的钱到底够不够花,这份账本,做得太被动了。”
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度支判官缓缓点了点头,他在度支司待了十余年,年年都是估个数上报,从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如今被辛缜这么一剖析,才觉得这些年自己不过是个别人捅一下便屙金疙瘩的泥雕木塑财神爷罢了。
辛缜又道:“第四桩,监督缺位。
咱们三司内部虽然有勾院查账,可那是自查自纠,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么来?
账本从不公开,也从不接受外部的独立审计,整个三司就是一个黑箱。
各路转运使上缴财物有巨大的操作空间,截留、火耗、层层回扣,三司查不胜查。
这种局面全靠长官个人的品德撑着,可诸君想想,靠个人品德,能撑多久?
本官坐在这个位子上或许还能镇得住,可本官走了之后呢?
靠下一个计相的个人品德?”
说到这里,他双手撑在案面上,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道:“咱们三司,看似集财权于一身,实则是一个被动的、僵化的、不透明的出纳衙门。
它无法主动规划,无力硬性约束,内部数据混乱不堪,外部监督形同虚设。
这些弊病不仅是技术上的缺失,更是因为缺乏法制化监督而助长了冗费沉疴。
诸位,三司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一番剖析说完,在座的六个人无不肃然。
他们不是不知道三司有问题,可他们从未听人把这些问题剖析得如此系统、如此透彻,每一个痛点都戳在他们日常公务中最熟悉也最无奈的关节上。
众人心道,怪不得人家是状元郎,这份洞察力便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不过众人心里也都清楚,看出问题是一回事,能不能解决是另一回事。
几道目光投向辛缜,等他拿出方案。
辛缜迎着众人的目光,顺势道:“要治三司的病,只有一个办法,建立预算制度。
这不是修修补补的改良,是给三司换一副骨架。
要解决三司的四大弊病,自然是要针对这四桩弊病给出解决方案。
首先是统一性的问题。
接下来我们要建立一本统一的大帐,所有的收支全部纳入一本统一的大账,打开报表就能看到资金的完整流向。
从此三本账合成一本账,再也不会出现度支说钱拨出去了、户部说赋税没收上来、盐铁说利润还没到账的荒唐事。
这便对应刚才说的第一弊,财政碎片化。
第二,法治性与刚性。
预算案一旦通过便具备法律效力,无预算不支出。
各部门严禁突破上限、串用科目,想追加必须走法定审批程序。
有了这套刚性约束,官家的内降条子不能再随意抽调军粮款,宰执的人情压力不能再随手挪走救灾储备。
这便对应刚才说的第二弊,缺乏刚性约束。”
“第三,前瞻性与计划性。
预算的核心不是记录,而是规划。
在年度开始前便基于明年的经济目标做出科学安排,提前预留风险储备。
丰年储粮、灾年调度、跨年建设、减税规划,全在预算里一体安排。
从此三司不再是被动的出纳,而是主动的规划者。
这便对应刚才说的第三弊,目光短浅。”
“第四,公开性与透明度。
预算的编制和执行必须接受独立审计,不能再是内部自查自纠的黑箱。
各路转运使截留、火耗、回扣这些积弊,在公开的预算对照下将无处遁形。
三司从此不再依赖长官个人的品德,而是靠制度的透明来约束所有人。
这便对应刚才说的第四弊,监督缺位。”
他说完这四条,值房里安静了许久。
在座的六个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没有一个人开口。
辛缜见状也不为难他们。
他知道这不是他们胆小,而是这套制度一旦推下去,每一条都是要触动整个权力格局的。
他没有催促,反而把话题接了过去,自己先说起了推行这套制度将要面对的困难。
他早已将这些困难反复掂量过。
辛缜道:“最大的阻力不在技术层面,而在权力与利益的再分配。
这套制度像一把手术刀,切向既得利益集团最敏感的病灶。
第一个反对的会是官家,预算的刚性约束首先锁死的就是皇权的随意性。
官家习惯了批内降条子便能从三司提钱,往后每笔钱都有法定用途,想额外修宫殿、厚赏外戚便得走繁琐的追加程序。
官家很可能会感到受到约束,本能地抵制这个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