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整洁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水清了,路平了,恶人伏法了,百姓能睡上安稳觉了。
各位,这一年多辛苦你们了。”
周判官和赵严相视一眼,站起身来,朝辛缜深深一揖。
辛缜伸手扶起他们,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说街巷工地最后那几处,不如趁今日去看看。
众人笑着各自拿起外袍,簇拥着他走出押厅。
辛缜没有在开封府多布置其他任务。
这三件事,基建、治安、水利,做好了,开封百姓基本上便能过上好日子了。
街面干净平整,河道行洪畅通,联防铜锣挂在巷口,百姓夜里敢出门遛弯,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比任何政令都管用。
他没有必要再多做其他的锦上添花,开封府虽然重要,但比起整个大宋朝来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实际上赵祯也是这么想的。
当初让辛缜去开封府任职,本就是替他补地方履历的权宜之策。
后来辽国犯边,辛缜以河北路宣抚副使的身份领军北上,在辽军重围中穿插近两个月,全歼耶律斜轸三万铁骑,彻底击溃辽军二十万大军,随后配合范仲淹和狄青收复山前七州,这份战功加身的履历早已不是普通的“亲民官经历”所能涵盖,而是不折不扣的金牌履历。
如今仗也打完了,七州也稳住了,辛缜再挂着开封知府的差遣便有些浪费了。
这日辛缜从开封府出来,马车刚到盐铁司门口,银台司的吏员便捧着文书追了上来。
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权知开封府事一职即日卸任,所遗政务暂由判官周知白署理。
盐铁司副使差遣同时免去,加为三司使。
旨意末尾还特意加了一笔,辛缜仍兼参知政事,仍兼忠武军校司业及陉山红蓝对抗导演。
这就是说,钱袋子、军校、军改这三样,赵祯一样都不打算让他松手。
辛缜接了旨意,还没来得及把文书收好,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大笑。
王尧臣迈着方步从廊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袍子,满面红光,精气神比年初时好了不少。
他一进门便朝辛缜拱了拱手,称呼已从“弃疾”变成了“辛计相”,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畅快,道:“官家终于肯让老夫卸下这副担子了!
按老夫来说,早就该让你来干了!
去年你搞出那份纲要的时候,老夫便跟官家提过,这三司使的位置,迟早得你来坐。
如今好了,老夫只挂个参政的虚衔,每日上朝点个卯,回家侍弄侍弄花圃,再不用整宿整宿地对着一堆烂账发愁了!”
辛缜笑着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说道:“您这三司使我坐得有些心虚,往后还得常来替我压阵。”
王尧臣接过茶盏灌了一口,摆了摆手,嗤笑道:“你别跟老夫说这些讨巧的话,压什么阵,交给别人或许压不住,交给你,三司上下谁不服气?
老夫在三司熬了这些年的心血,如今算是了无遗憾了。
往后你忙不过来的时候知会一声便是,老夫虽说不当这三司使了,替你跑跑腿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冒出一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过嘛,往后这柴米是你管了,老夫只管喝茶。舒坦啊!”
辛缜哭笑不得,道:“您老倒是轻巧了,我这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啊!”
王尧臣笑道:“年轻人就得多压担子,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老夫年轻的时候,那一身兼数职,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里干,可事实证明,没有累死的牛马,越干活,活得越久!”
辛缜:“……”
? 第二百零二章 三司要有预算制度!
王尧臣将三司诸般事务交接给辛缜之后,便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值房里只剩下辛缜一人,案上堆着王尧臣留下的几摞文书,各司各案的日常奏报、今年的财税总账、各路州府的赋税清册,以及一份三司使的官印和鱼符。
他拿起来掂了掂,官印比盐铁副使的那方沉了不少。
消息传得很快。
王尧臣前脚刚走,三司各司各案的主事们便闻讯而动。
最先涌进直房的是度支司的人,度支司主事领头,身后跟着各案主事和掌书记,浩浩荡荡站了半屋子人。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按捺不住的欣喜,那种欣喜不是客套的恭贺,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领头的主事朝辛缜深深一揖,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恭喜辛计相!
下官等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您可是咱们度支司出身的老上官,您在度支判官任上待过好几个月,咱们度支司上上下下,谁不念着您的好?
如今您升了三司使,咱们度支司也算是跟着抖起来了!”
旁边几个老吏员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提起辛缜在度支司时的旧事,您当年在度支判官任上清理积压账册,把几年前的陈年烂账都翻了出来逐条核销,那会儿下官就觉得您跟别的上官不一样。
如今您掌了三司,往后这财权便算是真正归了懂行的人啦!
辛缜笑着与他们一一寒暄,度支司的人还没走,盐铁司的人便进来了。
与度支司的热切相比,盐铁司的人明显淡定得多,但这种淡定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从容。
盐铁司各案的主事们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铁案和设案主事朝辛缜拱手道贺,语气平和,笑容里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就是辛缜的嫡系,盐铁司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盐铁副使升三司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自家上官又往前迈了一步,用不着刻意表忠心,彼此之间的信任早已在无数次会议和项目中磨合得坚如磐石。
设案的乔正递上一份盐铁司近期各项进度的汇总文书,辛缜接过来翻了几页便搁在案上,对众人说盐铁司这边一切照旧,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找他,不必觉得麻烦。
盐铁司的人笑着应了,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户部司。
户部司主事带着各案主事进了门,拱手道贺的礼数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明显带着几分拘谨。
他们在三司里管的是户口、田赋、土地,与新任三司使之间少了一层共事过的亲近,辛缜在度支司当过二把手,在盐铁司当过一把手,唯独没有在他们户部司当过差,这一点让他们心里总觉得弱了一口气。
户部司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员,面色微黄,说话慢条斯理,道贺时言简意赅,说完便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再多寒暄几句。
他们怕的不是辛缜给他们穿小鞋,三司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户部账册,这是惯例。
他们怕的是辛缜只重视盐铁和度支,把他们户部司晾在一边。
毕竟这半年来盐铁司的风头太盛,户部司相比之下显得有些黯淡,主事的私下里也跟手下人嘀咕过,说自己这一摊子在辛计相眼里怕是排不上号了。
辛缜看着户部司众人那副既恭敬又拘谨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他把手里的文书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对户部司主事说道:“户部司的诸位先留一下,本官有些话想跟你们单独谈谈。”
户部司主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喜。
其他两司的人纷纷退出直房,户部司的几位主事和掌书记在辛缜面前依次坐下。
辛缜开门见山地说道:“户部司可不是可有可无的部分。
三司里头,盐铁管的是山泽矿冶、商税专卖,度支管的是预算开支、财政调度,可真正撑起大宋朝财政根基的,是你们户部司。
户口、田赋、土地,这才是这个国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盐铁司这两年搞了不少新项目,表面上看着热闹,但说到底,那些都是建立在农业根基之上的。
没有农户种地,没有百姓纳税,没有土地出产,盐铁司的那些项目便是空中楼阁。
你们户部司管着全国几千万人口,管着几百万顷田地,管着各路州府每年上缴的赋税,这笔账,只有你们算得清楚。”
户部司主事听了这番话,那张拘谨的面孔渐渐松弛下来。
他微微挺直了腰杆,拱手说道:“计相,不瞒您说,下官这些时日心里确有些忐忑。
盐铁司的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度支司的预算也做得风生水起,可咱们户部司干的还是那些老本行,催催赋税,查查户口,核查一下田亩。
下官不是不想做事,只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辛缜靠回椅背,目光从户部司众人面上扫过,笑道:“过去的事你们做了便是功劳,往后的事,本官今日便给你们指个方向。
盐铁司的纲要推到现在,瓶颈已经不在工业上了,在农业上,在土地上,在人口上。
这些,全在你们户部司手里。”
户部司的这几个主事虽然平日不显山露水,但他很清楚,三司里真正隐藏的大佬实际上是户部司。
如果想理解这一点,可以从“户部”这两个字的源头入手。
当年六部之中掌管全国财政的,就是户部。
如今的三司,不过是将当年户部的权力一分为三,把盐铁专卖和商税分出去成了盐铁司,把预算和开支分出去成了度支司,剩下那部分最庞大、最基础、最不可动摇的职能,户口、土地、田赋,仍然留在户部司手中。
无论盐铁司的风头有多盛,度支司的手腕有多灵活,这个国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依然是农业税,依然是那片土地上数千万农户一季一季种出来的粮食。
有了这层认识之后,再看他此刻身兼的这两个职位,参知政事,一脚踩在政事堂里,参与朝廷最高决策。
三司使,一手握住大宋朝的钱袋子,统管全国财政。
将这两个职位加在一起,让他在大宋朝的权力版图上拥有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首相章得象掌政事堂,管的是政务全局。
枢密使韩琦掌枢密院,管的是天下兵马。
而他辛缜,既能在政事堂里参与重大决策,又能直接调动三司的全部财力。
三司在二府三司的格局里虽然行政级别不如政事堂,但权力本身不受宰相管辖。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买章得象的账,他完全可以自行其是,而章得象没有财政支撑,反而会陷入无米之炊的窘境。
当然,这种极端情况在皇权之下不可能发生,但在日常执政中,一个手里攥着钱袋子的参知政事,说话的份量自然与普通参知政事截然不同。
譬如政事堂开会讨论某项重大工程,别的参知政事只能就事论事,他却可以直接报出该工程需要多少预算、三司今年能调度出多少银两、钱从哪个科目出、分几期拨付,这种掌控力,不是任何头衔能赋予的,而是三司使这个位置本身所附带的分量。
所以大宋立国以来一直将三司独立于政事堂之外,由天子直接掌控,极少让宰执兼任三司使,便是怕一个人手中同时握有最高行政权与最高财政权之后会变得无法制约。
赵祯破例让辛缜以参知政事兼三司使,这份信任本身便说明了一切。
不过辛缜并不是很在乎自己在权力版图上的排名。
他此刻坐在这间值房里,真正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全面掌握三司之后,对于盐铁司发展纲要的推进到底有多大促进。
答案很简单:大到十倍百倍。
在此之前,他虽然也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盐铁司的全部产业,可盐铁司说到底只是三司的一个部门。
他要推行纲要里的项目,便绕不过户部司和度支司。
比如磷肥厂要大规模推广,度支司的预算得跟上。
新农具要补贴发放,户部司的田赋减免政策得配套。
水泥官道要征地,户部司的田亩清册和地籍档案是绕不过去的。
以前他是盐铁副使,想去度支司申请一笔额外预算,还得走流程、等审批、看别人脸色。
如今他是三司使,度支司的预算归他管,户部司的赋税政策归他调,盐铁司的产业利润归他用,三驾马车同拉一根绳,劲往一处使,效率是以往不可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直接将工业利润转化为农业投资,盐铁司的香皂、水泥、青云车和钢铁每年创造的数百万贯利润,以前需要经由度支司重新分配、户部司核验账目,层层审批。
如今他只需召开一场三司联席调度会便能当场拍板,直接将工业利润划拨入水利工程、磷肥补贴和新式农具推广三个专项账户。
他还可以将户部司的人口、土地、赋税数据与盐铁司的工业项目数据打通,比如推广新式农具时,不再盲目撒网,而是由户部司提供各州县田亩清册和土壤分类,精准锁定缺铁农具最严重的区域率先投放。
推广磷肥时,结合户部司的户籍档案和度支司的补贴预算,将最需要肥力的冷浸田和红黄壤地区列入首批受益名单。
这种系统性的调度能力,是此前分散在三司各自为政时所无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