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23节

  狄青回来的时候,幽州城里的硝烟已经散了好些天。

  他是从蓟州方向赶回来的,一路快马加鞭,马背上还沾着蓟州城外的黄土。

  蓟州的辽军守将倒是比幽州那位识趣得多,听说幽州已降、耶律宗真北逃,二话不说便开了城门,连劝降书都没等狄青派人送。

  顺州、檀州、涿州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山前七州在幽州易手之后便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一个地归入大宋版图。

  辛缜正在幽州府衙里帮着处理各州送来的户籍清册和降官名单,和琮从外头跑进来报了一声“狄帅回来了”,他便搁下笔,快步朝府衙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爽朗大笑从照壁外传来。

  那笑声粗豪而畅快,中气十足,震得廊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辛缜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狄青大步跨过门槛。

  他黑了不少,河北的日头把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孔晒得更显硬朗,颧骨上还多了两道淡淡的晒痕,唇边蓄起了一圈长髯,让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了好几岁。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辛缜记忆中的模样,又亮又野,像是随时都在盘算着怎么把你拽上马去跑一圈。

  他看见辛缜,脚步便是一顿,随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大步冲过来,一把将辛缜整个人抱了起来。

  辛缜被他勒得差点背过气去,脚后跟都离了地。

  狄青抱完了还嫌不够,两只手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半臂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那张黑脸上绽开的笑容大得连槽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缜弟!”

  狄青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廊下的窗纸都在簌簌发颤,府衙里的几个书吏从窗后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他用力拍着辛缜的肩膀,他虽是武将,力气大得能把寻常文官一巴掌拍趴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收着劲,“老弟,你知不知道,哥哥在前线听到你八千打三万的时候,吓得魂都快飞了!

  后来又听说你打赢了,不仅打赢了,还把耶律斜轸给全歼了!”

  他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三头六臂的痕迹,“让哥哥好好看看,嗯,没少胳膊没少腿,还好还好。”

  辛缜被他这番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也上下打量着狄青,笑着回敬道:“哥哥倒是瘦了不少,黑了不少。

  在河北风餐露宿大半年,嫂夫人见了怕是要心疼。”

  狄青哈哈大笑,一把揽着辛缜的肩膀便往里走,边走边说道:“心疼什么,你嫂子早习惯了。

  走,咱哥俩好好聊聊,我跟你说,你再不去横山看看,怕是连路都认不出来了!”

  两人进了偏厅,狄青把佩刀往案角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横山的事。

  横山现在可了不得,缜弟你当初让各部落开铁矿、烧水泥、办学校,如今全都结出果子来了。

  那些蕃人部落家家户户修起了水泥房子,又结实又敞亮,窗子还安的是琉璃片,透光不透风,比从前那些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之前去横山的时候,蕃部酋长们见了我就哭穷,说日子过不下去。

  如今再去看,人家见面就拉着我喝酒,想走都不让走,非要留我住上三五日才肯放人。

  缜弟你若再去横山,怕是那些老汉们又要拉着你的袖子哭,不是哭穷了,是哭你咋还不来俺家住几天!”

  辛缜听到这里,笑出了声。

  狄青又说起西夏那边的情况道:“李元昊那狗贼如今已是彻底没了往日的威风,元夕朝贡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朝中大权逐渐落到了几个后族酋长手中。

  各部酋长之间也是互相争斗不休,可谁也奈何不了谁。

  横山诸蕃在宋军的庇护下富庶起来之后,西夏那边便有部落坐不住了,隔三差五便有人越过边境投奔过来。

  如今横山的铁矿和水泥窑里雇了不少西夏逃过来的流民,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生怕被退回去。

  我之前对西夏人看得最紧,担心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可看了这么久也看明白了,只要横山这边日子好过,西夏那边便稳不住。

  都不用宋军去打,他们自己便会往这边跑。”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缜弟,哥哥跟你说句实话,你当初定下以横山为根基、怀柔归化、以夏制夏的策略,哥哥当时还觉得你太年轻,心思太软。

  可这些时日下来,哥哥算是看明白了,你那不是软,你是比我们都看得远。”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笑道:“平夏策的策略当时也是被逼出来的,朝廷那会儿在西北打得精疲力竭,想硬吃掉西夏根本做不到。

  既然吃不下,便只能换条路子走,让西夏自己从内部瓦解,所以这些年不怕花钱,花钱修路建学校,就是为了稳住横山。

  如今横山稳住了,西夏便不再是心腹之患,朝廷便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北面了。”

  狄青听到北面两个字,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道:“眼下二十万辽军已经覆灭,幽州在手,山前七州也拿回来了,大宋如今对辽的战略优势前所未有!

  说实话,愚兄打了半辈子的仗,从西北打到河北,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可带着两万多人在二十万敌军重围之中穿插将近两个月,打乱辽军全部部署,还亲手全歼了辽军最精锐的三万铁骑,这种胆魄和战法,愚兄自愧不如啊!”

  辛缜知道他这兄长是真心实意在夸自己,可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大笑着反驳道:“我打的仗可都是按大哥你教的兵法来的,在西北那会儿你手把手教我看地图、读地形、判断敌军动向,我再定川寨诱敌深入的方略,核心战法不就是你亲手教的骑兵侧翼包抄么?

  我这每一仗里都有你的影子,如今打赢了辽军,你又来说小弟用兵如神,这不是闹笑话么,这功劳可得算在你头上才行!”

  狄青愣了一愣,笑骂道:“你这小子耍滑头呢,哪有这么算的,我就教你一些基础的军事知识,这些东西我哪里教得了!”

  随即偏厅里便爆出两人的大笑,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直响。

  兄弟二人这一聊便是一整天,从午后一直聊到暮色四合,又从暮色聊到月上中天。

  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辛缜说起自己在汴京考锁厅试、中状元、入三司、建军校、搞红蓝对抗,被贾昌朝弹劾,被权贵围攻,陛下在政事堂力排众议把他推上开封知府,这些事在军报里不过寥寥几个字,可每一件背后都是刀光剑影。

  狄青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那双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紧又松开,才缓缓说道,只知道他在京中做事做得大,却不知道他竟经历了这么多。

  贾昌朝那些人,都是在朝堂上打了几十年滚的老狐狸,辛缜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跟他们周旋,那比打仗还累。

  他拿起茶盏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也不在意,仰头一口饮尽,然后看着辛缜说了一句:“老弟,哥哥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而是与你相识,能得你叫一声哥哥,那真是哥哥一辈子的荣幸!”

  辛缜笑着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与狄青举了举,然后仰头饮尽。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幽州城头的青色女墙上。

  这座沦陷了百余年的故城,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们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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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九章 庆历五年秋……越明年,政通人和!

  对于辛缜来说,收回山前七州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朝廷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的诏书已经明发天下,但河北宣抚副使的差遣并未撤销,他索性也不急着回京。

  这七州刚刚回归,人心未附,秩序未定,若不趁热打铁把根基扎稳,等辽人缓过劲来,这片土地便可能再次易手。

  范仲淹坐镇幽州总揽全局,辛缜便主动揽下了前线最繁重也最紧迫的差事,安抚地方,恢复秩序,把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被辽国统治了近两百年的土地,真正变成大宋的疆域。

  战后的七州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虽说幽州是和平投降,蓟州、顺州、檀州、涿州也相继归顺,可战争的创伤并不会自动愈合。

  幽州城里的粮仓在围城期间被辽军守将下令烧毁了大半,百姓家中存粮也大多被辽军征调一空。

  辛缜入城后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成群的百姓挤在南门内粥棚前,手里捧着破碗,眼神空洞而麻木。

  城中的契丹人跑了不少,辽军撤走时,不少契丹官吏和军属拖家带口地跟着往北逃了,留下空空荡荡的宅邸和散落一地的文书。

  有些契丹商户在逃跑前急着抛售产业,一座三进的宅子只要几十贯便出手,一间临街的铺面更是贱卖到几贯钱,即便如此也无人问津。

  汉族大户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的举家往北跑到了辽境,有的则在自家院子里挖地窖藏粮食藏细软,随时准备遁入太行山。

  从幽州到蓟州的官道上,隔三差五便能看见废弃的骡车和散落的箱笼,山路隘口处挤满了想要进山避祸的流民,太行山的沟壑间到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

  辛缜做的第一件事,是丈量田亩。

  他没有等朝廷派下来的户曹吏员到位,直接从教导厢的参谋组里抽调了一批会写字、会算术的年轻军官,又从当地汉人百姓中招募了熟悉田界的老农做向导,分成十几个小队,逐乡逐里地清查土地。

  战乱之后,许多田地的主人已经死的死、逃的逃,契丹官员和军属的田庄自不必说,连一些汉族大户也因为害怕宋军清算而举家南逃,留下了大片无主的良田。

  辛缜将这些田地全部收缴,登记造册,然后以官府的名义分给当地的佃户和流民。

  分田的告示贴到蓟州渔阳县的大刘庄时,正是九月中旬。

  告示贴在大刘庄唯一的那口井边的老槐树上,密密麻麻的官样文章写满了大半张纸,大意是从今往后大宋律法在此施行,凡无主之田地一律由官府登记造册,分与当地无地农户耕种,三年之内免赋,三年之后按大宋税法依律征收。

  围观的村民不少,能认全告示上那些字的却没几个。

  村里的老塾师颤巍巍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摘下发黄的老花镜又凑近看了一遍,才喃喃道:“这是真的?”

  没有人敢信。

  告示贴出来好几天,大家除了围在井边议论,谁也没有去县衙问个究竟。

  最后是村里的佃户赵大牛被他婆娘一句话激的,他婆娘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你这窝囊废,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分田,你连去问一句都不敢,一家老小就等着饿死吧。

  赵大牛一咬牙,叫上隔壁同样揭不开锅的张驴儿和孙老蔫,三个人天不亮便揣着几个杂粮饼子往县城赶。

  一路上三个人话都不多,张驴儿走在最前头,脚步倒是快,只是隔一阵便回头看一眼,像是随时准备往回跑。

  孙老蔫走在最后,嘴里一直嘟囔着“莫不是骗人的”。

  到了县衙门口,三个人谁也不敢先进。

  守在门口的衙役是新从范宣抚那边调过来的,见这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便叫住他们问做什么。

  赵大牛缩着脖子壮着胆子回了句“听说官府分田”,那衙役便把他们领进了衙门的偏厅。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年轻的书吏,听口音是南方人,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鱼鳞册,旁边还搁着一副米黄色的象牙算筹。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原籍何处、家中几口人、可曾在辽军服役、从前种的是谁家的地。

  赵大牛一一答了,那书吏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田契,问明了他的姓名和住址,提笔便往上填。

  田契上填了村北那十几亩上等好地的四至:东至官道、西至渠、南至老槐树、北至河滩。

  他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那十几亩地原是契丹人萧家的田庄,土质肥沃,水源充足,他从十二三岁便给萧家当佃户,在地里埋头苦干了不知多少年,直到萧家人跟着辽军北撤,那地便荒在了那里。

  书吏写完田契,又让他在一本登记册的空白处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押。

  赵大牛从县衙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田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魂魄。

  张驴儿和孙老蔫各攥着一张田契跟在后面,也是一言不发。

  三个人站在县衙门口的街边,把那几张纸颠来倒去地看了好些遍,忽然就那么蹲在街边,双手抱着满是灰土的脑袋,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张驴儿也跟着蹲下来,把田契贴在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孙老蔫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汉子,自己眼眶也泛了红,他轻轻拍了一下赵大牛的肩膀,又拍了一下张驴儿的肩膀,说了句:“咱,咱回去说给婆娘听。”

  三个人走回大刘庄时天已经快黑了,村里人看见他们回来便纷纷围上来问县衙怎么说。

  赵大牛把田契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槐树底下的火光一字一句地念给围在身边的乡亲们听。

  念完之后村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当时便抄起扁担,有人随手抓了两个杂粮饼子就往怀里揣,互相招呼着“走,去县衙”。

  消息传得比任何告示都快。

  那些躲在太行山里的流民听说大刘庄有人分到了田,先是不信,后来又听隔壁村的亲戚也分到了,便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几个人趁夜摸回村口远远地眺望,看见进村的照壁上贴的不是辽国的税赋告示,而是大宋的安民告示和分田清册,便连滚带爬地跑回山里把藏着的家人接了出来。

  短短几天时间,大刘庄和周围几个村子里荒废了许久的土坯房里,陆陆续续重新亮起了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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