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强敌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而更让朝堂上下兴奋的是,新增七个州,多出来的官缺可不少。
山前七州加起来下辖数十个县,每州需要知州、通判、各曹参军,每县需要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再加上转运司、提刑司、常平司等路级机构的新设职位,粗略估算少说也要数百个实缺。
这些虽说都是需要精明强干的官吏去治理,但那些精明强干的官吏被调走之后,他们原先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么,汴京城里谁家没有几个子弟在等着实缺。
赵祯坐在垂拱殿的御座上,手里捧着范仲淹和狄青联名呈上的捷报,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这份捷报他今天从早朝散后便一直在看,批一会儿札子便忍不住拿起来再看一遍,午膳时搁在手边边吃边看,一碗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吃完,急得张惟吉在旁边直跺脚,又不敢催。
此刻暮色已沉,殿中掌起了灯,他仍坐在御案后,将那份捷报摊在膝上,手指从一行行字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去年收回横山,如今又收回山前七州,横山是他登基以来打的第一场翻身仗,那时候整个朝堂都被西夏压得喘不过气来,李元昊称帝建国,三川口一战全军覆没,连刘平都被俘了。
那段日子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大宋会不会亡在他手里。
可如今西夏被打残了,辽国被打趴了,山前七州那片从他懂事起便悬在历代天子头顶的阴云,此刻就被他握在手里,白纸黑字,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幽州,降了。”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念完之后又觉得不过瘾,便又念了一遍,念得比方才更慢、更重、更笃定,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御座扶手里。
他抬起头来,望着殿角那尊青铜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太宗皇帝。
太宗当年亲征幽州,在高粱河畔身中流矢,被辽军追得仓皇南返,此后再也未能北伐。
他幼时听太傅讲这段旧事,讲得极为隐晦,只说太宗皇帝“龙体违和,暂返銮驾”,可后来他翻遍了起居注,才从那些闪烁其词的记载里拼凑出真相。
那时候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他能亲手收回幽州,一定要把捷报供在太庙里,给太宗皇帝好好看看。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把捷报搁在膝上,仰起头来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张惟吉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看见官家这副模样。御座上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天子,此刻正仰头望着天花板傻笑,笑得眉眼都弯了。
张惟吉微微一冷,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真宗皇帝到赵祯,见过的天子仪态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官家这副模样。
赵祯见张惟吉进来也不收敛,反而从御座上站起身,负手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踱一边数:“大伴,你给朕算算。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都没能做到的事,朕这一朝做到几件了?
横山,收回来了。山前七州,收回来了。辽国二十万大军,被朕的教导厢打得丢盔弃甲。”
他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朕小时候听太傅们讲太祖太宗的故事,总觉得那些金戈铁马离自己太远。
朕当皇帝的头几年,每回有人上折子说要北伐、要收复幽云,朕都觉得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如今,朕亲手把幽州拿回来了!”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廊外渐次亮起的宫灯和天边那抹暗红色的余晖,忽然想起之前第一次看军校第一次沙盘推演时候,他第一次生出“朕或许真能做点什么”的念头。
如今才过了短短一年多,那个念头便已经从纸上变成了捷报上的字。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强爷胜祖啊,朕居然真的做到了!”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茶,不知该不该插嘴。
赵祯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一扬手:“大伴!传朕旨意,让御膳房今晚多加几道菜,朕今晚不批札子了,朕要喝酒!”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郑重的神色,“再替朕拟一道旨意,七日之后,朕亲自到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告诉他们,幽州回来了。山前七州回来了!”
……
垂拱殿里,赵祯将范仲淹与狄青联名呈上的捷报让张惟吉又念了一遍。
殿中几位宰执和翰林学士已经传阅过军报原文,此刻各自坐在位子上,面上的振奋之色还未完全褪去。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开口道:“此番北伐,收复山前七州,全歼辽军二十余万,自太宗皇帝以来从未有之大捷。
有功之臣,不可不赏。
诸卿都说说,这封赏该怎么议。”
韩琦第一个站起来。
他是枢密使,军中封赏本就是他的首责,而他与辛缜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也懒得避这个嫌。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此次首功当推三人,范仲淹运筹帷幄,调度后方,整合河北诸军,功不可没。
狄青亲临前线,率主力攻取幽州,当为首功。
辛缜率教导厢在二十万辽军重围之中穿插近两月,以八千人力扛三万铁骑,全歼耶律斜轸右皮室亲卫骑军,为全军赢得稳固防线之时机,后来更是带着教导厢击溃二十万辽军!
臣认为,此三人,皆当重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以为,辛缜当入政事堂。”
话音刚落,众人都皱起了眉头,包括赵祯在内。
王拱辰皱起了眉头,道:“韩枢相,辛弃疾的功劳,满朝上下没有人不认。
八千对三万,全歼皮室亲卫骑军,这等战功便是放在国朝任何一代都是顶天的功劳。
可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参知政事,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不是赏他,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依我之见,可加实封、晋爵位、增食邑,甚至给他一个龙图阁学士再加一个节度使的虚衔都可以,但参知政事,还是缓一缓为好。
等他再历练几年,资历到了,再入政事堂也不迟。”
“再缓几年?”
韩琦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王参政,你说再缓几年,辽国人会等我们缓几年吗?
此番若不是辛弃疾带着教导厢在辽军包围圈里杀了个几进几出,把耶律宗真的部署搅得稀烂,你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垂拱殿里安安心心地讨论封赏?
辽人的条件是交出辛缜,你还记得吗?
他一个人抵得上辽人开出的全部条件。
这样的人不放在政事堂里参决军国大事,还要放在哪里?”
章得象一直闭目不语,此刻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而平稳:“稚圭说得有道理。
老臣这些天也在反复琢磨这件事。
辛弃疾确实年轻,可他做出来的事,哪一桩是年轻人能做到的?
盐铁司的纲要在他的主持下,一年多便为朝廷岁增近两千万贯。
红蓝对抗和教导厢是他一手缔造,若不是这两样,此番辽军南下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收复横山,虽是狄青打的仗,可平夏策是他写的。
如今虽然幽州是狄青收回,但没有他亲手击溃辽军主力二十万,别说收复山前七州,可能辽军已经直抵汴京了!
开疆拓土之功,自太祖太宗以来屈指可数。
老臣说句公道话,这些功劳单拎出任何一件都够入政事堂了。
如今是好几件叠在一起,若还不能入政事堂,反倒说不过去。”
章得象这一表态,殿中的气氛登时变了。
赵祯露出了笑容,之前韩琦将首功给了狄青,他的确是不甚满意,再怎么说,首功都必须是辛缜的!
王拱辰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章得象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韩琦一边。
欧阳修不等王拱辰再开口,便接过话头道:“章相说得是。
君贶兄的顾虑固然有理,辛弃疾确然年轻,十八岁的参知政事在国朝史无前例。
可此番北伐,若无辛弃疾之功,莫说封赏,只怕如今殿上诸公能否安稳坐于此地,都是两说。
臣附议韩枢相。”
王拱辰环顾左右,见章得象、韩琦、欧阳修都已表态,王尧臣还没开口,便把最后一线希望转向了他。
王尧臣在三司多年,与辛缜虽是上下级,却情同叔侄,之前为辛缜争盐铁副使时便不遗余力。
他缓缓站起身来,朝赵祯行了一礼,语气比平日里郑重许多:“陛下,臣与辛缜共事最久。
他初入三司时,臣便知此子非池中之物,可臣也没想到,他能在短短两年之间做到这般地步。
陛下还记得吗?
去年臣上札子推举辛缜为盐铁副使时,便已有人以‘年少不宜骤擢’为由阻拦。
贾昌朝亲笔批了‘恐年少气盛,不堪重负’。
结果盐铁副使任上不过一年,他为朝廷岁增之利几抵天下赋税三分之一。
此番北伐,又以八千人力战三万铁骑而不败,后更是让辽军兵败如山倒。”
他将手中的军报轻轻搁在案上,“臣以为,以功授官,不以年岁论人,方是朝廷用人之道。
辛缜之功,足以入政事堂!”
赵祯将目光从王尧臣身上收回来,最后转向王拱辰。
王拱辰看了看韩琦,又看了看章得象,最终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说道:“臣还是那句话,臣保留意见,但臣不阻拦。
辛弃疾此番北伐所立之功,确实足以入政事堂。
臣只是替他担心,十八岁便身居宰执,日后每走一步,都会比别人更艰难。
臣只愿他能扛得住。”
王拱辰这番话倒也并非全然的反对,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忧虑,殿中众人也都能体味。
赵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张惟吉拟旨。
旨意内容众人其实在方才的讨论中已大致有了默契,张惟吉笔走龙蛇,片刻便已拟就。
范仲淹加太保,仍兼参知政事,封魏国公。
狄青擢枢密副使,封秦国公,实封食邑两千户。
辛缜迁参知政事,仍兼盐铁副使、权知开封府、忠武军校司业、陉山红蓝对抗导演。
一个十八岁的参知政事,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可当张惟吉念出这几条时,殿中没有人再出言反对。
连最保守的王拱辰也只是在旨意念出时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除此之外,赵祯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棋要下。
他依照辛缜和范仲淹从军中递回的军功札子,让枢密院将教导厢出身的军校学员逐一拔擢,安插进河北各路禁军之中。
教导厢之中涌现出来的年轻出色苗子则授予低级军官职位,一部分随老学员一同安插,协助掌握基层。
年纪更轻、表现更加突出的则给予忠武军校的三期入学名额,让他们回军校继续进修。
辛缜拿到朝廷的封赏告书之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心中振奋难抑。
这便是他从创办忠武军校第一天起便想要达成的结果,若按照原本的趋势,军校生至少需要十年时间才能逐步渗透进禁军体系。
可有了这一场大功,足够出色的已经连升数级升到了中层以上,再给他们十年时间,大多数便可以升到军中高层。
他收起告书望向窗外,幽州城头的夕阳正将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