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百姓稳住了,辛缜便开始着手安抚那些没有逃跑的汉族大户。
这些人在辽国治下住了近两百年,早已习惯了契丹人的统治。
他们虽然选择留下,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宋军清算旧账,怕官府秋后算账,也怕自己在辽国治下积攒的家业被当做“逆产”没收。
辛缜派出的吏员在七州各州县走访了十余日,将当地汉族大户的底细逐一摸清,谁家在辽国治下做过什么官,谁家与契丹贵族有姻亲往来,谁家在战时囤积过粮食、欺压过百姓,谁家虽在辽国治下纳粮当差却从未作恶。
清册送到辛缜案头时,他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吩咐下去,请这几位士绅到幽州府衙来一趟。
接见的日子定在九月底。
幽州府衙的偏厅被临时收拾了出来,案上摆着几盏新沏的热茶,墙上挂着一幅辛缜手书的河北舆图。
几位在当地颇有名望的士绅被衙役引进来时,一个个拘谨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走在最前面的是蓟州卢家的族长卢望之,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在蓟州城内开着两家书肆,祖上可追溯到北魏时期的儒学世家。
他身后跟着涿州韩家的韩伯安,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在涿州城外有几百亩桑田,祖上是东汉幽州名士。
再往后是檀州郑家的郑季平、顺州周家的周允中,都是在当地素有声望、辽国治下从未作恶的殷实人家。
几个人在偏厅里站成一排,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那个少年人,然后同时愣在了原地。
他们来之前不是没有听说过新任河北宣抚副使年轻,可此刻亲眼看到辛缜那张几乎找不出半分瑕疵的面孔时,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他穿着御赐紫袍,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更像是某位高门大户的年轻公子,而非在二十万辽军重围之中穿插近两个月的百战之将。
“诸位请坐。”
辛缜伸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请几位长辈到自家书房喝茶。
几位士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各自落座,只是坐姿依然僵硬。
卢望之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借着衙役奉茶的间隙偷偷打量了几眼对面的少年宰执,心中越发难以将眼前这个人与此前在乡下听过的那些传闻对上号。
他进城前听逃难来的宋人说这位辛宣抚在沙场上如何凶狠,以八千人力战三万辽军铁骑,全歼皮室亲卫骑军,追着辽国残兵一路杀到燕山脚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身杀气的中年武夫,可眼前这个少年人说话时声音清朗温润,端茶的手修长白净,怎么看都不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后背又挺直了几分。
辛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几人面上逐一扫过,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皆是汉人,祖上多为汉唐名臣之后。
卢先生祖上是北魏卢氏,韩先生祖上可追溯到东汉幽州名士韩珩。
你们在这片土地上住了近两百年,给辽国纳过粮,当过差,这些事本帅都清楚。
过去的便过去了。
大宋收复故土,诸位从此便是大宋的子民,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今后你们只要守法纳税,安心经营,大宋不会亏待你们。”
几位士绅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们原本最担心的便是宋军秋后算账,毕竟辽国治下这么多年,谁家没有给契丹人交过租、服过役?
若真要清算,整个幽州城里怕是找不出几家清白的。
可这位少年宰执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既往不咎”,便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辛缜说完之后从案上拿起两份早已拟好的文书,站起身来,走到卢望之面前,将其中一份递给他:“本帅查过卢先生的族谱。
卢氏一门自北魏以降,世代以儒学传家,名臣辈出。
这份追赠匾额,是本帅替朝廷送给卢氏宗祠的。”
卢望之双手接过文书,展开来一看,上面用工整端凝的字体写着“世德清芬”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辛缜的私印。
他的眼眶登时便红了。
卢家在辽国治下住了近二百年,虽说有些产业,却始终被契丹人视为异类。
他年轻时也曾想过考辽国的科举,可契丹贵族垄断了官场,汉人即便中了也不过是做个不起眼的小吏。
祖上那些名臣的光环在契丹人眼中一文不值,连族谱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都渐渐变成了陌生符号。
他颤着手把文书叠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辛缜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地谢过辛帅。
辛缜又转向韩伯安,将另一份追赠匾额交到他手中,匾额上写着“忠节传家”。
韩伯安双手接过时手也在微微发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笨拙,差点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几位士绅从府衙里出来之后都没有立刻散去。
卢望之站在幽州府衙外的街边,回头望着那道朱漆大门,在秋风中站了许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韩伯安,压低声音反复念叨着什么。
韩伯安也被刚才那番接见震得不轻,站在他身旁同样低声感叹,十八岁的参知政事,亲自给你我沏茶,说话时还带着笑,这样的人迟早要当宰相的。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跟着这样的人走,不会有错。
消息很快在各州士绅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户们纷纷主动登门拜见,有的带着族谱,有的带着地契清册,还有的把自家在辽国治下积攒的粮草账册也一并捧了过来,都急着向新官府表明立场。
辛缜让范仲淹那边的吏员逐一接待、登记造册,自己则每隔几日便在偏厅里挑几个代表性的人物接见。
幽州城里几家世代书香的老宅里,久违的读书声重新响了起来。
蓟州城内,卢望之的儿子卢从简,一个年过而立尚未在辽国谋得一官半职的读书人,在父亲从幽州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出来之后换上汉人的宽袖长衫,带着自己这几年写的策论文章,步行数十里到幽州府衙递上了一份拜帖。
恩旨传到幽州的时候,卢从简正在自家书肆后院的库房里整理父亲从蓟州老家拉来的几箱旧书。
这些书是卢家几代人偷偷攒下来的,辽国治下汉人私藏儒家典籍是要冒风险的,轻则罚没,重则下狱。
他祖父在世时把《论语》和《孟子》的刻本用油布裹了又裹,藏在祠堂夹墙的暗格里,每年只拿出来晒一次,晒完了又赶紧藏回去。
卢从简今年三十二岁,从六岁开蒙便跟着祖父偷偷摸摸地读这些书,读到如今两鬓已有了几根白发,却连一次正经的科举考场都没进过。
他年轻时也曾托人去辽国的南京道打听过科举的事,去的人回来告诉他,契丹贵族的子弟不屑于考,汉人考了也是白考,即便中了也不过是给某个契丹千户当个抄文书的随从,连品级都没有。
他听说之后在祠堂里对着那堵夹墙坐了一整夜。
衙役在街口敲锣吆喝的时候,他正蹲在库房门口拿鸡毛掸子掸书上的灰尘。
锣声越来越近,他听见有人在街上大声念着什么告示,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七州”、“读书人”、“科举”。
他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便往外跑。
告示贴在街口的老槐树上,他挤进人群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念到“归化榜”三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念到“二十年内,单独为七州士子设榜,一样进士出身”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般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挤过来扯着嗓子问告示上写了什么,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然后转过身来攥着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进士!
是进士出身!
朝廷专门给咱们七州读书人开了一榜!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挤出人群之后没有回书肆,径直朝家里跑去。
跑过两条巷子之后忽然想起父亲还在幽州府衙那边办事,便又折回来往幽州府衙的方向狂奔。
幽州府衙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读书人,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从告示上抄下来的几行字,有人正拉着衙役反复确认告示的内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士绅被儿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府衙门前,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朝南方叩首,嘴里喃喃念着祖父、父亲和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先人的名讳,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替你们等到了。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年轻士子同时红了眼眶。
卢从简在人群里找到了父亲卢望之。
父子二人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些跪在府衙门前叩谢天恩的老者,忽然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卢从简才开口,叫了一声父亲。
卢望之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府衙门前那些跪拜的老者身上,只是应了一声。
卢从简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他想去考。
卢望之缓缓侧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年过而立依然一事无成的儿子,眼眶一热,伸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考。
当夜,卢从简在自家书肆里挑出几本保存最完好的刻本,就着油灯铺开纸笔。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轻响,书肆后院的这盏灯火,在他祖父、他父亲和他自己的手中,已经亮了许多年。
今夜,它终于不必再藏在夹墙里了。
辛缜这么几招下来,沸腾的局势便渐渐平稳了。
百姓有了田地,大户有了体面,读书人有了出路,原本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七州,正在慢慢冷却成一锅温热的粥。
辛缜随即便开始着手在太行山下各关键节点大规模修建堡垒。
他并不打算去啃居庸关和古北口那两块硬骨头,但该有的防御依然要有。
水泥再一次发挥了关键作用,这种灰白色的粉末遇水凝结后坚如铁石,用来修筑堡垒又快又便宜。
教导厢的匠人带着俘虏营里的辽军汉卒和当地招募的青壮,在太行山东麓的山口、谷道、隘口等各处交通要冲,同时开工修建十余座堡垒。
每座堡垒按照辛缜亲自审定的设计图修建,墙体采用水泥砂浆砌筑,内部设有仓储和驻军营房,顶部架设床弩,互为犄角之势。
敢在冬季之前,一条以堡垒为节点的防线便初具规模,它封死了辽国骑兵从燕山各口南下的必经之路,也给七州的百姓心中筑起了一道看得见的安全屏障。
防线初成之后,辛缜便开始着手恢复七州的经济。
他让盐铁司将一批投资规模不大、见效较快的小项目优先落地七州,砖瓦窑、石灰窑、水泥分销站、磷肥代售点、香皂铺,一项接一项地铺开。
这些项目由盐铁司出技术和核心原料,当地大户出地皮和部分资金,大量招募本地百姓做工。
幽州城外一片原本荒废的河滩地上,不过大半个月便立起了一排崭新的砖瓦窑,砖瓦供不应求,连保定方向的客商都闻讯赶来预定。
那些被战乱逼进太行山的流民陆续下山之后,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青壮们突然发现,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活计,修堡垒要人,烧砖瓦要人,铺水泥路要人,山前七州的重建工地上,到处可见操着各州口音的民夫和匠人。
战乱之地的肃杀之气,正在被这股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冲淡。
与此同时,辛缜的目光并没有只盯着这新收回来的七州。
他的身份是河北路宣抚副使,除了七州,整个河北路的旧疆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河北路这片地方,这些年来为了抵御辽国骑兵,大量良田被挖成了纵横交错的水渠和陂塘,种上了密密匝匝的桑树和榆柳。
这些人工障碍在军事上确实迟滞了辽军的马蹄,可代价是整个河北的经济潜力被锁死了,耕地被割得支离破碎,百姓种不了粮食,只能靠朝廷调拨外地粮草勉强度日,数百里膏腴之地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缓冲区,年年靠后方输血才能维持。
如今山前七州已经收复,河北腹地不再是前线,这些水渠、池塘和桑林便可以从军事负担转化为生产资源。
辛缜没有急着大规模填渠伐树改田,而是与当地老农和河渠吏员仔细商议了一番,决定因地制宜,保留水渠和池塘用来养鱼,河北的陂塘水深适中,水量充足,鲤、鲫、草鱼皆可养殖。
原有的桑树则继续发展蚕桑业,利用河北充沛的桑叶资源扩大缫丝和织绸的规模。
这些在开春的时候便大规模的铺开,从各地精选鱼苗、蚕种,还有各种莲藕之类的水生经济作物,运了进来,分发给农户,还从江南、荆湖两路组织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养蚕人、养鱼人、养藕农户过来作为技术导师教导河北农户。
与此同时,他让盐铁司在河北选址新建一批菜洞子、煤厂和水泥窑,这些产业不需要占用大量耕地,却可以吸纳大量从土地中释放出来的剩余劳力,让他们在农闲时节能有一份额外的收入。
整个河北路的战后重建与产业转型,在辛缜的手中如同一幅被重新勾勒过的舆图,河渠不再只是防御工事,而是养鱼的活水。
桑林不再只是骑兵障碍,而是丝绸产业的根基。
煤厂和水泥窑的烟囱则在平原上无声地矗立起来,为这片沉睡了百余年的土地注入新的生机。
这一切,辛缜之所以能在短短数月之内推得如此顺畅,固然离不开他身上挂着的盐铁副使和河北宣抚副使这两个差遣,但更关键的是他头顶上那顶新加的参知政事的官帽,参知政事意味着他可以绕过不少中间环节,直接与赵祯沟通,调拨资源时无人敢怠慢。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如臂指使的,还是那些被陆续调来七州赴任的年轻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