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到位了,一千皮室铁骑从右翼冲入教导厢侧翼的空隙,这正是他最为倚重的战术,在漠北草原上这一手屡试不爽,无论多顽强的对手一旦被骑兵从侧翼撕开口子,阵型便会崩溃。
可这一次他的皮室铁骑冲入侧翼之后,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教导厢的侧翼甲士迅速收拢成多个小型圆阵,盾牌朝外,长矛从盾牌间隙中伸出,每个圆阵之间用弩手交叉掩护。
骑兵无法冲入圆阵内部,只能在圆阵之间徒劳地打转,被交叉火力逐批射倒。
他们从清晨开始接战,打到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依然没有将这八千人给吃掉!
耶律斜轸的手下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满身血污的千夫长踉跄着爬上山丘,扑通一声跪在耶律斜轸马前,嘶哑着嗓子哭道:”大王!我们那一千人已经打没了!
再打下去种子都没了,让我们退下来吧!”
耶律斜轸眼皮都没有抬,声音冷得像漠北冬天的寒风:“那你也跟着死在阵地上好了,回来做什么。”
那千夫长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咬着牙又爬了起来,转身踉跄着跑回了阵线。
耶律斜轸知道,这场大仗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自己这边已经是极限了,但教导厢那边同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们前排的弩矢已经所剩无几,胸墙也被辽军步卒反复冲击踏成了平地,防线有几处正在向内凹陷,只要再加一把力便能压垮。
他咬着牙拔出弯刀,亲自策马冲下山丘,带着自己身边最后一支完整的骑兵预备队朝教导厢的防线中央猛扑过去。
他相信下一刻就是转机。
他的判断确实没有错。
教导厢的确是到了极限,转折也如期而至,只是来的人不是他的援军。
教导厢埋伏多时的一万七千主力从山谷外围的密林中齐刷刷地涌出,赤红军旗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烧穿天边的烈焰,从三个方向以整齐的攻击阵型压向辽军的后队和后方的辎重营地。
耶律斜轸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什么极冷的东西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一直浇到了脚底,那不是援军,那是主力!
是从一开始便藏在这片山谷之外、以八千人为饵、等着他自投罗网的主力。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谷,那些还在奋力拼杀的教导厢士卒,原来他们不是被围困,他们是在等。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他其实是猎物!
辽军的阵线从后队开始崩溃。
那些已经与教导厢鏖战了一整天、早已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的辽军士卒,在听到后方传来马蹄声时还以为是自己的援军到了。
当他们回头看见赤红的宋军军旗从漫天烟尘中冲出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绷断了。
第一批溃散的是耶律斜轸麾下的汉军步卒,他们在正面强攻中承受了最惨重的伤亡,此时看到后方被抄,再也没有半分斗志,丢下刀枪便四散奔逃。
皮室军的骑兵们试图稳住阵脚,可教导厢的生力军已经从他们背后压上来了,养精蓄锐整整一天的新锐步卒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辽军残存的防线。
骑兵在步兵面前四散奔逃,失去了所有战意。
步兵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连逃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辎重营地上燃起了冲天大火,那是教导厢的轻骑在包抄到位后点燃了辽军的粮草辎重。
耶律斜轸被几个亲兵架上了马背,他的胸口在方才的混战中被一支弩矢擦过,甲胄上豁开一道裂口,鲜血正在往外渗。
他被亲兵拥着朝尚未合拢的缺口狂奔,身后是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皮室右军,在暮色中如同被烧尽的纸灰般片片碎裂。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他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教导厢不是七八千人么?
这多出来的将近两万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之前为什么不在,偏偏这个时候才冒出来?
这是一个陷阱么,他们怎么有信心让八千人的队伍硬扛他三万多人的精锐足足一整天?
从早打到晚,数倍兵力,轮番冲击,他们是怎么扛下来的?
这些问题他可能永远也想不通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是违反军事常识的,没有哪支军队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一支也没有!
山谷中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在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谷地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辽军的尸体和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匹的尸臭。
和琮踩着满地的箭矢和断裂的刀枪走到辛缜面前,摘下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污,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的振奋:“辛帅,统计出来了,杀敌一万二千余,俘虏八千余,其中包括千夫长五人、万夫长一人。
耶律斜轸本人带残兵往北逃窜,我军骑兵已经追出数十里,缴获战马四千余匹、军械辎重无数。
教导厢这边,阵亡八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死的不多,伤的倒不少,但重伤的不多,大多是轻伤。”
辛缜正蹲在溪边帮一个受伤的士卒清洗手臂上的刀伤,闻言抬起头来,问道:“死的不多,伤的是什么部位?”
和琮在溪边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横刀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答道:“手脚居多。辽人的弯刀砍不透胸甲头盔,便专往手臂和小腿上招呼。
咱们的胸甲和头盔是高炉钢打的,从头到肩到胸,辽人的弯刀劈上去连个白印都不留,重兵器砸上来也只能凹个浅坑。
但手臂和腿脚这两处,为了减轻重量,用的还是以前的皮甲和轻甲,辽人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便专门往这些地方砍。”
辛缜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条浸了溪水的干净布带拧干,仔细地缠在士卒的伤口上,然后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甲胄占了大半功劳。
咱们教导厢的军纪、意志、配合,自然是不输辽军,但若是没有这身甲,今天这仗,便是再铁的意志也扛不住三万骑兵轮番冲击。”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盘一场沙盘推演,“板甲对劈砍和钝器的防护力,在今天的实战里得到了验证。
没有这层防护,辽军骑兵的第一波冲击便能冲垮前排防线。
前排一垮,后排便暴露在铁蹄之下,到那时候,什么军纪、什么意志,都挡不住。”
和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谷地中那片被血浸透的战场,忽然笑了起来:“辛帅,末将现在才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让我们去跟辽军硬碰硬地拼命,你是算准了这身甲能扛住辽人的刀。”
辛缜也笑了,目光在暮色中闪了闪,笑道:“总结一下?”
和琮喜道:“那末将试试,这本来应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而这个计划从我们进入战场就开始了。”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溪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条线从圈中穿过,“这场仗,我们故意泄露出行踪让耶律斜轸知道,还配合着被耶律斜轸堵在这片谷地里。
这是您在军校时便反复跟我们说的,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以正合,以奇胜。
今天这一仗,便是这一套战术的完整演绎。”
他用树枝在圆圈里点了点:“第一层,示敌以弱。
耶律斜轸为什么敢把三万人全部押上来?
因为他从之前所有的军报里得出一个结论:教导厢每次出击不过七八千人。
这不是情报失误,这是您故意布置的,您从不让我们一起出动,固然是出于隐蔽的目的,但现在想来,是您本来就早在做这个局了。
我们在穿插作战的时候,每次只出动到营指挥的规模,辎重队和匠人营始终藏在后方,绝不暴露。
耶律斜轸自以为摸清了我们的底细,实际上他看到的是您给他看的那一层。所以辽军一直以为我们只有八千人。”
他又用树枝从圆圈里往外画了一条线:“第二层,以身为饵。
既然他相信我们只有八千人,那您便将计就计,把这八千人摆在他面前,让他觉得只要合围便能一口吞掉。
您让末将带着八千人假装被他们逼进这片谷地里,他认定教导厢主力就在此处,便不会再留预备队,倾全力猛攻。
他以为是他围住了我们,实际上,是我们把他钉在了这片谷地里。”
他的树枝又往泥土里用力戳了一下。
和琮笑了起来道:“我们这帮人就是鱼饵,而且是好鱼饵,鱼饵若是被鱼一口吞了,那便是笑话。
鱼饵若是能扛住鱼的撕咬,把鱼拖在水面上,等渔夫来收网,那便是好鱼饵。
今天这一仗的关键,就在于我们这八千人能不能扛住耶律斜轸三万人的轮番冲击。”
他的树枝在圆圈边缘重重地划了一道线,“用高炉钢甲胄和复合弩,配教导厢的军纪和阵型,我们做到了!
我们从早晨扛到了黄昏,扛到了耶律斜轸把最后一批预备队也投入攻防的那一刻,扛到了他的全部兵力都咬死在这片谷地里无法脱身的那一刻。”
他又用树枝在圆圈外画了一个大弧形,弧线从谷地两侧的山脊包抄过来:“第三层,奇兵合围。
您带的那一万七千人,始终藏在外围预设阵位里,等耶律斜轸三万人全部被我们钉死在这片谷地里,您便从两个方向同时合围,骑兵前出截断退路,步兵随后收拢口袋。”
他把树枝往泥地上一插,“等他发现多出来的两万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预备队可以调动了。
这便是在军校沙盘上您让我们反复推演过的那套战术,铁砧先顶住,铁锤再砸上去。
铁砧若碎了,铁锤便是白费力气。
铁砧若是够硬,铁锤便可以一击定胜负!”
和琮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些被树枝画得密密麻麻的线和圈,抬起头来笑道:“所以从耶律斜轸发现我们‘只有八千人’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输了。”
“他输得不冤。”
辛缜笑道:“此人也是颇厉害的一个将领,他的指挥没有问题,分进合围,步骑协同,逐次投入兵力消耗守军体力,每一步都是最正统的战术选择。
换了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他输,不是输在指挥上,是输在情报上。
他从来没有摸清教导厢的真实兵力,也不了解高炉钢甲的防护极限。
这不能怪他,因为这两个月来,我故意让他只看到八千人在跟他打。”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抬头看了看暮色中仍在忙碌的战场,“记住了,这便是战争,最后赢的,从来不是最勇敢的人,也不是最多的人,而是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人的勇气和牺牲都算计好了的人。”
和琮把横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整了整肩甲,站直了身子,点点头道:“记住了山长!”
和琮大踏步离去。
辛缜笑了笑,看向山间渐渐升起的明月,低声吟诵道:“雄关漫道真如铁……”
?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兵败如山倒!大地上溃逃的大军!大彻大悟的耶律宗真!
耶律斜轸逃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像个人了。
他那身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左肩的护甲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粗麻内衬,右臂的皮绦松脱了,半截袖管垂在身侧,随着马匹的颠簸一荡一荡的。
他的头盔不见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汗水、血水和尘土黏成了一条一条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划着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从左眉一直拉到了颧骨,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痂。
这是骑马逃跑路上摔的,脸直接着地了。
他骑在马上,身子佝偻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可他的目光却是涣散的,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看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耶律宗真在中军大帐外等着他。
他听到斥候飞报说耶律斜轸回来了时,心头还猛地一松,好歹人还活着。
可当他亲眼看到耶律斜轸这副模样时,胸口那口气便沉了下去。
他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拽住耶律斜轸的马缰,声音又急又沉:“这是怎么回事?“
耶律斜轸没有回答。
他像是没有听到耶律宗真的话,仍然直直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副手从后面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耶律宗真面前,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那副手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跟着耶律斜轸打了十几年的仗,向来以冷静沉稳著称,可此刻他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从喉咙里一节一节地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