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兵都是他在漠北和辽东一次次血战积攒下来的精锐,是他坐稳南院大王之位的最大本钱,如今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便折损了数千,要说伤筋动骨,已是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最终还是把涌到喉口的浊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还不能露怯,更不能急着撤军。
若此时仓皇北撤,此番南征的所有战略目标便全泡了汤,他拿什么回去跟朝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交代?
至少要重创宋军一次,逼着汴京方面回到谈判桌上,交出钢铁和水泥的技术,才算勉强不亏。
……
耶律宗真没想着收手,辛缜也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辛缜召集教导厢一、二期核心学员与将门子弟数十人,在野外临时围着一堆篝火坐下。
中秋已过,月色依然清朗,银辉洒在这群满身征尘的年轻人身上。
众人围坐在辛缜四周,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敬重。
这不仅仅是对一位上官的敬畏,上官他们见得多了,可像辛缜这样能带着他们在二十万辽军的围追堵截中杀进杀出,身上一样沾满泥泞和血污,跟他们同锅而食、同袍而眠,被围困时安之若素,突围时谈笑从容,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人折服。
他打了胜仗便把功劳推到各级指挥身上,说这是和琮的穿插打得好、孙继武的弩阵压得稳,仿佛他自己只是恰好也在战场上站了个位置。
可每次推演军情时他手中的竹签总能精准地点在辽军最薄弱的那个节点上,然后转过头来问众人有没有信心,那目光平静而笃定,仿佛二十万辽军的包围圈不过是他沙盘上的一圈蓝色小旗,随时可以用手指抹去。
辛缜也用满意的眼神看着这群年轻人,这群追随他的年轻人也已经在这转战数千里、打了将近两个月的大仗里脱胎换骨。
从平民出身的教导厢老兵们早已褪去了曾经的自卑,他们在战场上一次次用自己的手证明了,辽国最精锐的皮室骑兵,在他们面前一样会溃败、一样会逃跑。
和琮、孙继武、李绍等将门子弟也褪去了当年在障碍跑道上被普通士兵碾压时那份不甘和骄矜,如今他们可以跟教导厢的老兵们围坐在同一堆篝火旁,把各自在战场上摸索出的骑兵冲击心得毫无保留地告诉所有人。
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替谁卖命,而是在替自己、替身后这片江山打仗。
可以这么说,这群年轻人已经是他的嫡系了。
辛缜环顾篝火旁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面孔,开口问道:“还记得你们在军校沙盘室里耗费将近两个月制定出来的那套方略么?”
此话一出,数十人同时心旌摇曳。
孙继武第一个激动道:“山长,您的意思是,收回燕云?”
辛缜笑了笑:“天赐良机,不取反受天谴。”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篝火旁的泥地上画出了辽军各部的分布情况,边画边说,“若是辽国不主动出兵,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若朝廷主动北伐,先不说朝中能不能通过这样的决议,就算通过了,辽军守着雄关,我们就是再强一倍也极难攻破。
可眼下他们把二十余万大军全拉到了我们境内,后方空虚、补给线漫长、各部之间互不统属,这是辽军百年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如果能把剩下的十几万辽军彻底击溃……诸位,二十余万对于辽国来说已是倾巢而出,一旦这支部队覆灭,辽国短期内将再无可用之兵。
这便是我们实现第一阶段目标的最佳时机。”
辛缜笑了笑,道:“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有点累了,接下来谁帮我说说?”
和琮最先站起来接口道:“第一阶段目标是收回燕云一十六州的山前七州。
只要我们趁着辽国没有反应过来,我们率先夺下居庸关,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之后再打下幽州,其余诸州将彻底丧失抵抗意志。
而拿下居庸关需以骑兵一万五千至两万人,携带数日干粮,不攻任何城池,从涿州西北间道直插昌平、居庸关。
攻幽州则是需要主力约二十万水陆并进直趋幽州,先取涿州作为前进基地,包围幽州城。
再需偏师各一万取蓟州、顺州、檀州!”
李绍接话道:“而想让朝廷下这么大的决心,当下便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把辽军这十几万主力彻底打残、打溃、打散,让他们从一支还能作战的军队变成一群四散奔逃的溃兵。
朝廷诸公只有亲眼看到辽军被打成这样,才会拿出心气来支持我们。”
这话说得有些不敬,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年轻人对朝堂上那些畏首畏尾的宰执们不加掩饰的揶揄。
辛缜抬起手,笑声便停了:“不要笑话前辈们,他们也不容易。”
众人收敛了笑容。
辛缜环顾篝火四周,朗声说道:“很好,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击溃辽国这十几万的军队!”
孙继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山长,我们终于可以全力出手了么?”
辛缜点了点头,肃然道:“不遗余力,不计伤亡!
若是不能将这十几万军队彻底击溃,那么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数十人肃立而起,甲胄的甲片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汇成一片肃杀的金属脆响。
几十条嗓子同时吼出两个字,震得篝火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请山长下令!”
辛缜点头道:“第一个目标,辽军南院大营直属的皮室右军,主将是耶律宗真的堂弟耶律斜轸。
在辽军全序列之中,皮室右军与属珊左军并称双璧,是辽国皇帝直属的禁卫部队之一,此次南下耶律宗真将皮室右军编入中军序列,作为整个南征兵团的总预备队和突击核心,无论兵员素质还是装备精良程度,都远超其他各路人马。
耶律斜轸本人是辽国宗室中少有的实战派宿将,他的部队从开战至今从未遭到过重大打击,士气完整,战力充沛。
击溃他们,对辽军士气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和琮,你来制定攻击方案,孙继武,你组织突击梯队,李绍,你负责两翼策应。
去打吧。”
……
辽军中军大帐里吵得很厉害。
耶律斜轸是最后到的。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帐中十几个将领正围着帅案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继续按南院大王的部署稳守防线,有人提议集中兵力再攻一次澶州,也有人私下嘀咕该不该提前撤回幽州。
耶律斜轸大步走到帅案前,随手拖了张胡凳坐下,凳子被他魁梧的身躯压得吱嘎作响,帐中诸将坐的都是马扎,唯独他从来只坐那张加宽加厚的胡凳。
他也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听,听到耶律宗真说眼下不宜与教导厢正面交锋,各军稳守待命时,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便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霍地站起身来,站直之后几乎顶到了帐顶的横梁,帐中诸将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大王,”耶律斜轸开口了,声音粗粝沙哑,目光直直地盯在耶律宗真脸上,“您刚才说什么,不宜正面交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帅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耶律宗真,“也对,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围着一支几千人的宋军转了将近两个月,损兵折将不说,连人家主将长什么样都没摸清楚,的确是不宜正面交锋啊,呵呵。”
这话一出,帐中鸦雀无声。
耶律宗真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帅案的边缘。
耶律斜轸却毫不在意,声音陡然拔高,道:“不过我耶律斜轸却是不服气的,大王,末将亲自带兵,亲自去追,亲自去堵,亲自把那姓辛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大王的帅旗上。
若是做不到,末将自己把脑袋挂上去!”
耶律宗真皱眉怒视耶律斜轸,帐中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耶律宗真怒道:“耶律斜轸,你可知道教导厢的甲胄坚逾铁石,我军的弯刀劈上去连个白印都不留?
你可知道他们的复合弩在百步之外便能连人带马射穿?
你可知道他们的行军速度有多快?
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说什么大话。”
耶律斜轸冷笑了一声,直起身来,道:“如果这些借口能够让你心里不那么难受的话,那随便你说吧,大王,教导厢就交给我吧,就这样。”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出帐门,帘子在他身后猛地一甩,灌进一股凛冽的夜风,将帅案上的地图吹得翻卷起来。
……
耶律斜轸并不是莽撞的人,实际上他是辽国的名将,他并没有轻率出兵,而是精心谋划。
他先是将关于教导营的消息都整合起来,进行研究,将教导营的作战习惯、人数、特点都研究了一遍,这才将作战计划定下来。
他撒出去的探马花了十余日工夫,终于在一片丘陵地带捕捉到了教导厢的踪迹。
探马报教导厢的人数大约在七八千左右,与他总结的数字大致吻合。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七八千人,自己手里有三万精锐,将近四倍的兵力,只要把口子扎紧了,他们便无处可逃。
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分进合击的方案:将三万人分成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自己亲率中军正面推进,并有意在东南方向留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在那里布下最精锐的皮室骑兵,若教导厢朝缺口突围,便正好撞进骑兵的埋伏圈。
若他们不突围,三路合围便把他们困死在山谷里。
这个战术他在漠北草原上用过多回,从未失手。
十余日的围追堵截之后,他终于将教导厢的数千人堵在了一处狭窄的谷地。
当斥候飞马回报说教导厢已经进入包围圈、正在向谷地深处收缩时,耶律斜轸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马鞭。
这回看你们往哪里跑。
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谷入口,心中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
皮室右军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每一个千夫长都是跟着他在漠北草原上打过不止一仗的老部下,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这一次终于不用再像耶律宗真那样满世界地追着教导厢的尾巴跑了。
他要在这里,把教导厢全歼在这片山谷里。
他要让耶律宗真看看,真正的仗是怎么打的。
耶律斜轸站在谷口外一处凸起的山丘上,居高临下地指挥着三路大军逐次展开,步兵在前,骑兵压阵,以严整的梯次阵型向谷口缓缓逼近。
骑兵的马蹄和步兵的牛皮靴踩在干硬的碎石地面上,震得周围枯黄的野草簌簌发抖。
他的部署没有任何问题,三万人围七八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位辽国悍将终生难忘。
教导厢在谷口外侧的缓坡上就地转入防御。
他们的阵型极为紧凑,前排甲士半蹲持盾,后排弩手依托盾牌射击,长矛手穿插在弩手之间,骑兵下马步战,将坐骑牵到防线后方临时围成的简易马栏里。
整个防御阵地从展开到就位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辽军还差数百步才进入冲击距离时,教导厢已经用土石和倒下的树干在防线外围垒起了一道临时胸墙。
辽军的第一次冲锋在巳时初刻发起,一个千人队的汉军步卒在后方督战队的威逼下,举着盾牌朝教导厢的阵地正面压上去。
他们刚踏入弩矢的有效射程,教导厢前排的弩手便同时扣动了弩机,密集的钢矢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弩矢穿透盾牌的闷响和士卒倒地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第一排冲锋队形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便被打散了。
第一个千人队连教导厢阵地的前沿都没摸到便溃退了下来。
耶律斜轸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预料到教导厢的抵抗会很顽强,但他没想到他们的弩矢竟然如此密集、如此精准。
他挥手示意第二波进攻,这次是两个千人队同时从正面和左翼发起冲击,正面步卒牵制弩手火力,左翼步卒趁势从侧翼突入。
他判断教导厢兵力不足,正面能防住一个方向,但两侧必然存在防守空隙。
辽军步卒的阵型在推进中不断被弩矢贯穿,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碎石滩上,但人数优势让他们硬是顶着箭雨冲到了防御阵地前沿。
就在前排辽军步卒挥刀扑向教导厢第一排甲士的瞬间,教导厢的长矛手从盾墙的缝隙里猛然捅出长矛,矛尖准确地从胸甲和肩甲之间的薄弱处扎入,前排辽军步卒接二连三地惨叫着倒下,后续涌上来的人收不住脚,又被前排的尸体绊倒了一大片。
教导厢的甲士们站在胸墙后面,沉默地迎接着一浪接一浪的冲击,他们的钢甲上不断迸出辽军弯刀劈砍时溅起的火星,有人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但阵型从不崩散,前排倒下一个,后排立即补上一个,没有任何人退缩。
一个被辽军弯刀劈中了肩甲的教导厢士卒闷哼一声半跪在地,未等辽军士卒补刀,他身侧的同伴已经一刀横斩过去,将那个辽军士卒逼退了数步,然后身后的弩手补了一矢,正中辽军士卒的腹部。
耶律斜轸在山丘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张棱角分明、满是络腮胡子的面孔上,最初的兴奋和自信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震撼和寒意。
他原以为教导厢不过是仗着跑得快、躲得利索才屡屡逃脱耶律宗真的围堵,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站住了打阵地战时竟然也能如此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