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13节

  中秋这日,天色阴阴沉沉的。

  往年潘楼街的灯棚今年只稀稀落落搭了几座,御街两侧的酒楼茶肆门可罗雀。

  潘楼街的说书先生倒是照常登台,可台下稀稀落落只坐了几桌茶客,讲的也不再是辛青天智断鬼樊楼的故事,而是一些陈年旧段子。

  整个汴京城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着,百姓们缩在各自家中,连出门赏月的心思都淡了。

  今年的中秋大概便要这样冷清清地过去了,所有人都在心里这样想。

  垂拱殿里,赵祯与几位宰执相对而坐。

  范仲淹和韩琦不在,范仲淹去了河北宣抚,辛缜随行,韩琦则在枢密院昼夜盯着河北前线送来的军报,片刻不敢离开。

  殿中只剩下章得象、王尧臣、王拱辰和翰林学士欧阳修。

  他们面前的案上摆着御膳房送来的月饼和桂花糕,可谁也没有动过。

  辛缜率教导厢出征至今,最初还能通过范仲淹的中军收到他发回来的军报,可自从他率部越过澶州、突入辽军控制区之后,便再无音讯了。

  六月下旬到八月中旬,整整一个半月,河北前线再也没有传来过教导厢的任何消息。

  “稚圭今日送来的军报,说辽军在北线的攻势有所减缓。”

  王尧臣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性的乐观,“范希文在后方调集兵力,狄青那边的压力应该也能轻一些。

  前线总不至于太坏。”

  赵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盘无人问津的月饼上,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朕不担心前线。

  前线有希文,有狄青,河北各州能调集的兵力希文都调上去了。

  辽军攻不下来,迟早要退。

  朕担心的是弃疾,两万五千余人,进了二十万辽军的包围圈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这些天,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殿中沉默了好几个呼吸。

  欧阳修正要开口安慰,忽然听见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快又急,靴底敲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中间还夹杂着铠甲甲片相撞的金属声,是前线军报!

  张惟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殿门冲进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火漆军报,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

  河北范宣抚急递!

  辛宣抚,辛宣抚有消息了!”

  赵祯从御座上霍然站起身来。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张惟吉手中抓过军报,撕开封口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军报厚厚一叠,最上面是范仲淹的亲笔信,中间是狄青的一份战报,最下面是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粗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沾着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和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的痕迹。

  赵祯先拆开了范仲淹的信。

  范仲淹在信中详细禀报了教导厢这一个多月来的战绩,从辛缜率部越过澶州至今,教导厢在辽军二十余万大军的重重围堵之中来回穿插,先后与辽军各路人马交战十数次,累计杀伤辽军数万人。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宗真亲率主力围堵,辛缜不仅没有被围住,反而在合围即将完成的最后关头屡屡突围而出。

  耶律宗真因此急火攻心病倒在床,辽军群龙无首,狄青趁势出击,一举收复保州和望都。

  赵祯把这几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畅快而洪亮,在垂拱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他把信往案上重重一拍,对几位宰执朗声说道:“弃疾在辽军二十余万大军里穿插了一个多月,杀敌数万,耶律宗真围不住他,自己倒气病了!”

  几位宰执纷纷凑上来围着军报传看。

  王尧臣笑得最是畅快,捧着军报念一段便笑一阵。

  王拱辰也顾不得在官家面前的仪态,伸长了脖子从王尧臣背后去看军报上的字,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章得象捧着军报逐字逐句地看完,缓缓靠回椅背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层薄薄的光,他这辈子在宦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战报,论功绩辛缜此番的战功虽重,倒也不至于让他在众人面前动容至此。

  真正让他震动的是辛缜的胆魄,带着两万余人,在二十多万敌军的围堵中,不断撕开敌人的防线又把它缝上,在无人接应的情况下做到了一支援军所能发挥的最大作战效能。

  他甚至把辽军主帅逼得病倒在了前线。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和临阵指挥能力,他自问做不到。

  “这是什么?”

  章得象的目光忽然落在军报最后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粗纸上。

  他伸手将它展开,那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粗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纸张被汗水和泥渍浸得有些发黄。

  上面用炭笔写着一首词,字迹潦草却极有筋骨,那是辛缜的字迹。

  章得象的目光落在字面上,念着念着,忽然便沉默了。

  他把词作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搁在案上,转向赵祯,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陛下,把这首词也看看吧。”

  赵祯接过那张粗纸,从头到尾慢慢读着。

  殿角的铜漏在寂静中一滴一滴地落下,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赵祯念到这几句时,声音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身着污脏甲胄的少年,肩上还扎着断了一截后用麻绳系住的肩甲,身后是两万多个同样满是征尘的将士。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就在那样的绝境里,他抬起头来望着头顶那轮明月,用炭笔在粗纸上写下这几行字来,然后带着他的兵,转身又杀入敌军的重围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文治武功,这不止是打仗,这是把大宋文人的脊梁骨挺到了极致。

  他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放声朗读了出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殿中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欧阳修忽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翰林学士承旨素以文辞隽永著称,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毕生所学的辞藻尽皆苍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河北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王尧臣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梁柱,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感慨:“带着一支孤军在二十多万辽军之中穿插一个多月,给友军争取时间,打断敌军的部署,杀伤数倍于己的敌军!

  就这样,他还有心思写词,甚至最后还把敌军主帅活活气病!

  哈哈,这首词一出,天下所有写中秋的诗词怕是全要废了。”

  赵祯把那张粗纸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用手掌抚平纸上的褶皱。

  他忽然想起去年元夕,辛缜在宣德楼上当众写下那首《青玉案·元夕》时的情景。

  他当时只觉得这少年词作惊艳,天下无出其右。

  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他随手挥洒的才情,今夜这首《水调歌头》,是他在刀光剑影里、在被二十万大军围追堵截的绝境中,就着月光和篝火写给万千将士看的。

  他转过身来,对张惟吉说道:“传朕旨意,这首词,以军驿传发各路,让前线将士都看看,他们的辛宣抚在辽军重围之中,写下了什么样的词章。

  另抄一份,贴到汴京各处坊巷口去。

  朕要让今日汴京城里的百姓,都过上一个像样的中秋。”

  当夜,这首词便以军驿加急的速度传遍了河北各路宋军。

  军营里,那些在前线与辽军对峙了一个多月、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围在篝火旁,听识字的军吏一遍遍地念着这首词。

  那些粗豪的军汉们大多听不懂什么叫“琼楼玉宇”,可当他们听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时,有人想起了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有人想起了临行前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巷口送别时挥手的样子,有人想起了阵亡同袍那张再也回不了家乡的脸。

  他们中的许多人明天还要继续与辽军拼杀,可今夜,这首词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守护这轮明月,守护这首词里写下的那份美好。

  与此同时,这首词的抄本也贴到了汴京城各坊巷口的告示牌上。

  起先是几个识字的书生围在告示牌前,念着念着便眼眶发红。

  然后是街坊邻里们纷纷聚拢过来,有人不懂词中意蕴,便扯着书生的袖子问写了什么。

  当书生逐句讲给他们听时,那些粗布短褐的百姓们虽然还是不全懂,却也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站在告示牌前朗声念了整整一夜,念到最后“千里共婵娟”时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却依然站在那里一遍遍地念着,仿佛这首词是他从戎半生却从未能亲手写下的梦。

  那些笼罩在汴京城上空整整一个夏天的阴云,便在这句词里悄然消散了。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可他们知道,那个带着兵在辽军重围里杀了一个多月的少年人,在中秋的月光下,替他们写下了人世间最美好、最温柔、最豪迈的几个字。

  这一夜,汴京城终于过了一个像样的中秋。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击溃辽国这十几万的军队!

  耶律宗真醒来之后,在病榻上躺了不过两日便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颧骨在瘦削的脸颊上凸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光并未因疾病而黯淡半分。

  他召集了各路军主将到中军大帐议事,众人见他拖着病体坐在帅案后,无不暗暗心惊。

  耶律宗真没有废话,用沙哑而低沉的嗓音连续下达了一连串军令。

  他的指挥依然精准而老辣,各路人马在他的调度下迅速稳住了阵脚,原本松散的防线被重新拉紧,溃散的部队被收拢整编,几个擅自后撤的千夫长被当众斩首,首级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示众。

  不过数日工夫,辽军便从慌乱中重新站稳了脚跟。

  一些在反击中尝到了甜头、急于扩大战果的宋军部队却开始犯错了。

  几支河北州府的厢军在追击辽军时冲得太靠前,脱离了城池和后方步兵的掩护范围。

  耶律宗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派皮室骑兵从侧翼突然杀出,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那几支冒进的宋军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地逃回了各自的城池。

  这一仗下来,宋军各路人马才恍然醒悟,哦,原来在没有教导厢兜底的情况下,跟辽军在平原上野战还是打不过的。

  于是宋军又纷纷龟缩回各自的城池,紧闭城门,把床弩架上城头,任凭辽军如何叫阵也不肯轻易出城。

  耶律宗真借着这片刻喘息之机,让军中书记统计了全军的损失。

  统计结果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二十来万军队,如今还能拉出来作战的,已经不足十五万。

  有三四万人是在围堵教导厢的过程中被杀伤的,另外一万余人则是宋军这几轮反攻造成的损伤。

  亲卫骑军的损失尤其惨重,因为他们能够追上教导厢,接连接战下来,万余精锐竟是十去七八,剩下的残兵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人,还大多带伤。

  耶律宗真盯着那几页纸看了许久,心里又疼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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