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12节

  和琮正在跟几个新进学员讲解辽军骑兵的冲击习惯和应对诀窍,李绍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说的都是这一个月来他们在实战中摸索出的真东西,几个年轻学员听得频频点头。

  辛缜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背靠着一株老柿子树的虬结树根,膝上摊着一张被折了无数次的行军地图。

  他身上那套甲胄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泞和草屑,肩甲的系带断了一根,临时用粗麻绳打了个结。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身旁的石头上,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脸上有几分倦色,但神态依然从容闲适,目光清澈而笃定,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签在地图上标记着各处辽军的动向。

  和琮坐在他身旁的碎石堆上,正拿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自己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磨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头顶那轮正在渐渐丰满的月亮,笑着说道:“辛帅,再过几天便是中秋了,打了一个多月的仗,连日子都快忘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道:“辛帅,您那首《青玉案·元夕》传唱了整整一年多,汴京城里的瓦舍勾栏到现在还在唱。

  这中秋佳节,您不写首中秋词应应景?”

  辛缜连头都没抬,只是笑了笑:“哪有心思写词,早些歇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孙继武正蹲在溪边捧水洗脸,听到这边说话便甩着手上的水珠大步走过来。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那对标志性的黑眼圈比在沙盘室的时候更浓了,可那股子劲头倒是一点都没减。

  他往辛缜对面一坐,认真道:“辛帅,将士们这一个多月来每日都在打仗、行军、再打仗,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早就累到了极点。

  军中许多弟兄背井离乡,家里还有妻儿老母,中秋到了难免思念亲人。

  您写一首词,既能安抚将士们的心情,又能让辽国人知道,我们被他们追了一个多月,还有闲情逸致写词。

  这不是比打一场胜仗更让他们憋屈?”

  辛缜抬起头来,看了看孙继武,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在休息却依然保持着警惕姿态的将士们,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签。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支炭笔和几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粗纸,将纸摊在膝盖上,就着月光和篝火,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和琮凑过来替他举着火把,火光在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辛缜写下第一行字时,孙继武还在一旁探头探脑地看。

  写到第二行时,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写到第三行时,他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这首词很快便在军中传开了。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有人低声念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念着念着便红了眼眶。

  有人把这几句词刻在了自己的箭囊上,说是带着它打仗心里便有了底气。

  连辎重营里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随军匠人,也在溪边洗工具的时候忍不住哼起了这首词的调子。

  整个山谷中的将士都在这片刻的词韵与月光中,暂时卸下了连日征战的疲惫与紧绷,把思念和疲惫一同压在心底,重新整装待发。

  李绍却是个促狭的性子。

  他在军中找了几个字写得好的文书,把这首词誊抄了几十份,每次突围转移时便故意在路上扔下几张,有的压在石头下,有的插在树枝上,还有一张干脆塞在一具辽军遗弃的空箭囊里,让追击的辽军误以为是宋军遗失的文书。

  这份手抄词传了几道手之后,最终被送到了耶律宗真的案头。

  这位辽国南院大王坐在中军大帐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折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的粗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纸张被汗水和泥渍浸得有些模糊了,但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耶律宗真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来,望着帐外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浊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把那几张粗纸狠狠地拍在帅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洒了半桌。

  他围追堵截教导厢一个多月,损兵折将不说,连对方的影子都追不上,对手却还有闲情逸致在军中吟诗填词。

  他咬着牙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心里那股火越旺。

  这首词的妙处他自然能读懂几分,他在辽国宗室中受过极好的汉文教育。

  而正因为看得懂,他才更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往上窜。

  一旦这场战争被传扬出去,后世的人会怎么说?

  说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宗真亲率二十万铁骑南下,围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追了一个多月,损兵折将,最终却连人家的一片甲叶都没捞着,人家还在他的包围圈里悠哉游哉地写了一首流传千古的中秋词。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他想强撑着站起来,却发现眼前一阵发黑,大帐的穹顶在头顶旋转。

  旁边的亲兵赶紧上前扶住他,他一把推开亲兵,嘶哑着嗓子吼道:“气煞我也!”

  耶律宗真病倒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遍辽军各营的。

  中军大帐里的医官进进出出,煎药的苦味从帐帘的缝隙里飘出来,混着帐外篝火的烟气,在军营上空久久不散。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外围的游骑,他们发现已经连续两日没有收到中军发来的最新指令了。

  按照耶律宗真的作风,围剿教导厢期间,中军的命令每日至少要更新两次,有时甚至一夜之间便会根据教导厢的最新动向重新调整各路人马的部署。

  可这两日,中军的传令兵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各路游骑送回去的军报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围堵教导厢的各路辽军一时间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

  有人主张继续追,说大王病倒之前下了死命令,不灭了教导厢绝不收兵。

  有人主张原地待命,说中军现在没人做主,擅自行动万一中了宋军的圈套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还有人主张先把主力撤回来,说耶律宗真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二十万大军便群龙无首,到时候别说围剿教导厢,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退回幽州都是个问题。

  各路人马的主将争吵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些原本紧锣密鼓的围堵行动便在这争吵声中不知不觉地松懈了下来,游骑的轮换不再那么频繁了,外围据点的守军开始有人擅自后撤,几个骑兵千人队干脆回到了营地等待中军下一步的命令。

  狄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转机。

  连日来死死缠住他的辽军合围部队忽然开始收缩。

  那些原本每日都要在城下叫阵的辽军骑兵忽然消失了,不是转移,是真的撤走了。

  城头的守军发现,辽军在城外的那几处前哨营地正在陆续撤空,帐篷被拔走,篝火的余烬被风沙掩埋,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马粪和空荡荡的箭靶。

  狄青站在城头观察了整整一个白天,确认这些迹象绝非诱兵之计后,当夜便派出数支斥候小队出城侦察。

  次日凌晨,斥候相继来报,围堵澶州的辽军主力正在全线北撤,几处外围据点已经彻底撤空,保州方向的辽军守备最为薄弱,城中的辽军守卒不过千余人,且大多是从各路人马中抽调的汉军步卒,士气极为低落,连日来只顾着在城中搜刮粮草,城防形同虚设。

  狄青当机立断,连夜点兵。

  他留下少量兵力继续防守澶州,自己亲率八千精骑从北门悄无声息地出城,绕过辽军已经撤空的几处前哨营地,沿着他早已在城墙上反复观察过的一条偏僻小道直插保州。

  这条路是保州城外几个猎户平日进出山林的小径,辽军对此一无所知。

  狄青所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抵达保州城外。

  守城的辽军全然没有防备,他们已经在保州城里驻扎了大半个月,从未遇到过任何宋军的反击,城头的哨兵缩在城垛后面打瞌睡,城门的吊桥甚至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护城河上。

  狄青亲率前锋在晨雾的掩护下摸到城门口。

  几个哨兵在睡梦中被捂住了嘴,连一声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拖到了暗处。

  狄青的士兵用浸了油的布帛裹住铁钩,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从内侧打开了城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狄青的主力已经从正门涌入城中。

  辽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甲胄都来不及披便仓皇应战,被狄青的先锋一波冲散。

  有的试图退守内城,却发现城中百姓早已自发地为宋军引路,内城的几处入口全部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保州的辽军守将带着残兵拼死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狄青亲手斩于马下。

  保州光复。

  狄青没有在保州多做停留。

  他留下少量兵力驻守,自己马不停蹄挥师南下,一举收复望都。

  辽军在望都的守军此前已经被抽调了大量兵力去围剿教导厢,留守的不过是一支不满员的汉军步卒千人队。

  这些人听说保州失守、狄青正在杀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当狄青的先锋骑兵出现在望都城外的山脊线上时,城中的辽军便已经开始溃散。

  狄青几乎未遇激烈抵抗便拿下了望都。

  保州和望都的光复,如同在辽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个口子恰好位于辽军各路人马的结合部,一旦被撕开,辽军南下的整条战线便被拦腰截断,北边的辽军与南边的辽军从此失去呼应,各自为战,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战线。

  范仲淹在后方接到狄青的战报时,正在与河北各州赶来的将领们商议防线部署。

  他看完战报,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在地图上亲自用朱笔将保州和望都圈了出来,然后画了一道从澶州到保州再到望都的粗重红线。

  他直起腰来,环顾帐中诸将,沉声下令:后方宋军全线跟进,进驻保州、望都一线,以这两座重镇为支点,构筑稳固防线。

  宋军各路部队在统一的调度下开始全线反攻。

  那些在辽军围攻下苦苦支撑了几个月的州县守军,得知保州和望都光复的消息后士气大振。

  他们亲眼看到辽军的战旗不再是不可战胜的象征,于是纷纷主动出击,配合狄青和范仲淹的主力,开始逐片逐片地扫荡辽军残余据点。

  城中的青壮百姓自发为宋军引路,替他们指出辽军撤退时留下的粮草藏匿点和陷阱位置。

  辽军各部在失去统一指挥之后,有的开始主动后撤,连夜拔营北退。

  有的试图负隅顽抗,却被士气高涨的宋军逐个击破。

  溃散的辽军如同一盘散沙,在河北平原上四处逃窜,再也无力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随着宋军的稳步推进,辽军被迫全线收缩,撤离了此前占领的多个州县城池。

  当耶律宗真在病榻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时,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的南征,最终在宋军的全面反击中仓皇落幕。

  ……

  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的这个时候,汴京城早已是一片灯月交辉的盛景。

  潘楼街的灯棚从十四便开始搭起,御街两侧的彩灯绵延数里,瓦舍勾栏里的伎艺人争相登台,唱曲的、说书的、耍傀儡的、演杂剧的,从早热闹到晚。

  家家户户在庭院里设香案、摆供果,赏月拜月,阖家团圆。

  便是西北战事最吃紧的那几年,汴京城的中秋也从未冷清过,毕竟西夏再凶,也打不到黄河边上来。

  可今年不同了。

  辽军打到了澶州,离汴京不过数百里。

  虽然朝廷一再安抚说狄青已经率军北上,前线稳住了,但百姓们不是瞎子。

  城门口堆积如山的沙袋和拒马,禁军每日在城墙上往来巡逻的密集脚步声,东西两市日渐稀疏的商贩和不断上涨的粮价,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们,战争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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