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语气不疾不徐,显然早就把这个问题想透了,“朕就问你,这开封知府,算不算地方履历?”
韩琦被赵祯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有些发懵。
他在枢密院待了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官员考课磨勘不计其数,对于什么样的差遣算“州郡履历”、什么样的不算,他心里有一整套沿用了多年的标准。
但开封知府这个位置实在太特殊了,它就在天子脚下,名义上却是与天下州府并列的亲民官。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祯已经替他答了:“自然是算的,而且是优质履历。”
他靠在御座上,不紧不慢地替韩琦分析起来,条理之清晰,像是一早就做足了功课:“首先,大宋对州郡履历的要求,本质上是要求官员有直接治理百姓、处理民政刑法的实务经验,也就是‘亲民’。
开封府下辖多个属县,知府需要直面京城的市政、治安、刑狱和赋税,完全符合亲民官的定义。
其次,开封府虽在京城,但在行政序列中与天下州府并列。
其长官权知开封府,是全天下最难当的知州,被视作储相之阶。
在开封府任过职,意味着在帝国最复杂、权贵最集中的地方经受过考验,含金量甚至超过在偏远州郡做知州。
再者,国朝官制中本就有‘在京要任’和‘外任’之分,开封府内的实务岗位,被明确划入要任范畴。
许多官员从开封府属官直接提拔为路转运使或地方知州,都属于符合有州郡履历要求的正常升迁流程。
关键要看具体职位,如果只是在开封府挂一个不治事的虚衔,则不算地方履历。
但知开封府,以及督理京城财税、刑狱的具体差遣,都实实在在地算。
所以,结论便是,在开封府担任具体治理实务的差遣,不仅是地方履历,更是晋升宰执之路上的优质履历。”
韩琦一时有些语塞。
赵祯说得一点没错,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他当然知道开封知府算地方履历,他只是没想过有人会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放到这个位置上去。
“陛下,即便开封知府在理论上算作地方履历,可弃疾毕竟资历尚浅。
他在盐铁司不过大半年,虽说功绩卓著,可开封知府这个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能坐的。
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就不怕,”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赵祯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稚圭,你好好想想,弃疾的履历,当真浅么?”
韩琦又是一愣。
他静下心来,从头到尾把辛缜的履历捋了一遍。
辛缜的仕途起点是枢密副都承旨,正六品的京官,以他在西北的军功而论,这个起点不算是破格提拔,反而是有点高功低赏的意思。
随后转任度支判官,依然是正六品,属于正常的平级调动。
在度支判官任上搞出了煤厂和菜洞子的扩张、青云车的上市、水泥路的推广,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功。
因为功劳卓著,王尧臣举荐他升任盐铁副使,从六品到从五品,正常升迁,有举主,有功劳,有政绩。
盐铁副使任上又搞出了发展纲要、磷肥、农具、日化厂,每一件都做得风生水起。
殿试夺魁,状元及第,这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比任何荫补都要硬气。
再往后,因为殿试夺魁和盐铁司的功绩,寄禄官阶随事功晋了一阶,贴职从天章阁直学士升到天章阁学士,每一步都有大功撑着,每一步都经得起考课磨勘。
除了时间短一点,但并没有任何破格提拔。
甚至可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别人升一辈子的了。
韩琦苦笑着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弃疾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十七岁的开封知府,翻遍国朝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例来。
陛下就算不考虑朝堂上的议论,也要想想他本人扛不扛得住这份压力。”
赵祯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光年纪大有什么用?
弃疾之前,朕身边倒是有许多老成持重的老臣,年纪比他大得多,资历比他深得多,可他们可曾帮朝廷解决过什么问题?
冗兵冗官冗费,他们念叨了多少年,除了给朕上几道奏章,又有什么实际的成效?
盐铁司在弃疾手里大半年,给朝廷挣了多少银子?
军校在弃疾手里大半年,给朕练出了多少能打仗的兵?
这些事,那些老成持重的老臣们,哪一个做到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韩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稚圭,朕知道你是在替弃疾着想,怕他年轻担不住这份重担。
可朕相信他担得住。
朕也相信,满朝上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陛下,此事不是您说行就行的,此事难啊!”
韩琦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方才被赵祯那番天马行空的构想搅得有些发晕的脑子才渐渐恢复了清醒。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逐条替赵祯梳理起来。
”……您要任命弃疾为开封知府,第一步是皇帝动议,宰执商议。
您须在退朝后的便殿,与参知政事、枢密使等宰执大臣进行小范围商议,口风先探出去,看看宰执们的反应。
若大臣并无异议,事情便能顺利推进。
若有人站出来力陈不可,说此人资历不足或性情不宜,请求皇帝别择良吏,皇帝便得在当场做出权衡,是坚持己见,还是暂时搁置。
这一步的核心,是皇帝与执政团队取得共识,而辛缜的年纪,恰恰会在这一步成为最大的障碍。
在座的宰执,章得象素来持重,王拱辰新入政事堂根基尚浅,这两人即便不公开反对,也未必会痛快点头。
第二步,词臣起草诏书。
取得宰执共识后,翰林学士奉旨草诏。
这一步同样暗藏风险。
翰林学士是清望之选,素有“内相”之称,对于他们认为不合常规的任命,有权拒绝草诏。
届时只需一句“臣不敢奉诏”,便能将天子的动议生生挡回去。
您当然可以发怒,可以罢免他,但前朝因拒绝草诏而被贬的翰林学士,无一不在士林博得了“风骨凛然”的美名,反而会给辛缜的任命平添更多的争议。
第三步,银台司审核。
诏书草成之后还要经过银台司,银台司的封驳之权是祖宗成法赋予的最后一道关口。
若银台司认为此任命不合常规,有权将诏书驳回,不予下发。
即便前两道关都勉强通过,卡在银台司这一关的事情,在本朝也绝非没有先例。
再往后,还有例行公事的辞让与就职,诏书下达后,当事人照例要上表推辞,皇帝照例不允,如此反复至少两轮,才算走完礼仪上的流程。
若赵祯对这次任命格外重视,甚至可能采用锁院草制的最高规格,当夜锁闭学士院门,翰林学士在内撰写正式诰词,次日一早以最高规格明发天下。”
“整个流程,从动议到诏书明发,中间要过宰执、翰林、银台司三道关。
每一道关,都需要有人站出来替弃疾说话。
而弃疾的年纪,”韩琦说到这里,连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会是所有人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章相素来持重,王拱辰新入政事堂,根基未稳,未必愿意在这等大事上轻易表态。
即便陛下强行推动,词臣若拒绝草诏,银台司若封驳退回,此事便会被拖入僵局,届时对弃疾的反噬恐怕比贾昌朝的札子还要凶猛。”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琦说得没错,他当然知道开封知府这个位置的分量,也知道把十七岁的辛缜放上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要把这件事做成。
他抬起头来,望着韩琦,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认真:“稚圭,你我都知道,弃疾一定能称职的,对不对?”
韩琦苦笑着点了点头:“以弃疾的能力,自然是能够胜任的。
他在盐铁司这大半年,几十个项目中协调周转、安抚拉拢、打压清理,哪一桩不是极繁难的事务?
开封知府虽说是天下第一难当的知州,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政务更杂、权贵更多而已。
弃疾若坐在那个位置上,臣相信他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但是……”
“以弃疾的能力,”赵祯打断了他,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他越是身处高位,便对这个朝廷有越多的好处,对不对?”
韩琦看着赵祯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皇帝在替一个臣子铺路,这是一个深知自己时日未必足够的天子,在拼命地把他最信任的人往上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应道:“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
赵祯靠回御座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落在韩琦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朕若是有一天不在了,稚圭,弃疾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一个像朕这样信他、用他、敢替他得罪满朝文武的皇帝了。
他还这么年轻,朕若是不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把他推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去,将来那些反对他的人卷土重来,还有谁能护得住他?
朕不能让他一辈子都靠着朕的庇护,朕要让他自己在朝堂上站住脚,站得比谁都稳。”
韩琦心中巨震。
他看着赵祯,那张不过三十出头的面孔上,已经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他忽然意识到,赵祯方才那句“帝王哪有长寿的”,并非随口一说。
他是真的在做最坏的打算,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大宋的未来、替辛缜的未来,铺一条尽可能平坦的路。
赵祯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韩琦,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稚圭,你要帮朕。”
韩琦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辛缜在好水川风雪中拎着地图闯进他营帐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在煤厂工地上跟工匠们一起蹲在地上画图纸的背影,想起他在沙盘前说“陛下,这不是梦”时的笃定神情。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苦笑着摊开双手:“那……臣想想办法。”
赵祯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被点亮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朕就知道稚圭会帮朕的!
你有办法了没有?”
韩琦看着赵祯这副罕见的急切模样,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臣会说服希文与伯庸。
希文是弃疾的老师,不必多言,只需一句话他便知道该怎么表态。
伯庸,王尧臣在三司使任上亲眼看着弃疾做成了多少事,又从弃疾手里拿到了多少政绩,他对弃疾的支持不会比希文少。
三位宰执同时点头,章相持重,多半不会在这种已经形成共识的事情上强行反对。
至于王拱辰,他刚入政事堂,根基尚浅,届时给他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即可,不至于作梗。
这样算下来,宰执这一关便能过了。”
赵祯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那翰林学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