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86节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向身旁的曹平,轻声问道:“张集贪墨的数额,核清楚了没有?”

  “回省副,已经核清了。利国监铁料采购回扣共计七百余贯,另有两笔虚报运费,合计三百余贯。总共一千余贯。

  全部有账外账本和证人证言为凭。”

  辛缜点了点头,对押送的吏员说道:“照章办。”然后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张集一眼。

  张集在他身后又骂了几句,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力的嘟囔,被两个吏员架着拖出了廊道。

  到了第七日,胄案勾当公事钱世隆被带走。

  他倒没有骂,而是一路痛哭流涕地求情。

  纠察司的吏员押着他经过辛缜值房门口时,他挣脱了吏员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廊下的青砖地上,朝着辛缜值房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喊道:“省副!省副!下官一时糊涂,下官知道错了!

  下官还有八十老母要养,下官的幼子才刚满周岁,求省副网开一面,下官愿意把贪墨的银钱全部退赔,下官愿意革职为民,求省副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廊下几个正在办事的吏员都被这阵势惊得停下了脚步,纷纷侧目。

  纠察司的吏员一时也有些为难,毕竟钱世隆好歹是个勾当公事,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跪在地上哭成这样,他们也不好硬拖。

  辛缜从值房里推门出来,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钱世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利国监那些被克扣了饷银的工匠,家里有没有八十老母?

  有没有刚满周岁的幼子?”

  钱世隆的哭声戛然而止。

  辛缜的语气依然平静:“你贪的那些银子,每一两都是从工匠嘴里抠出来的口粮,从士卒身上扒下来的衣甲。

  你现在跪在这里说你错了,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被抓了。”他抬起头来,对押送的吏员说道,“带走。”

  两个吏员上前把钱世隆架了起来。

  钱世隆被架着走出老远,还在不住地回头,哭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又过了数日,商税案监当官孙保被带走时倒是一声不吭,只是在经过辛缜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辛省副,做人留一线”。

  辛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们那时候可没有给我留一线。”

  孙保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说什么,低头跟着吏员走了。

  十日自查期满,各案共清查出涉嫌贪墨的官员数十余人,情节较轻者革职外放,数额巨大者押送有司论罪。

  供应商资质核查也同步完成,数百家资质不符的商号被清退,其中大半都与贾昌朝、夏竦的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盐铁司上下气象为之一新,那些曾经靠关系混进来的官吏人人自危,而那些平日里踏实做事的人则精神一振。

  各案值房里往来奔走的吏员脚步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连工坊里的工匠和工地上的力工都在私下议论,听说辛省副把那些吃里爬外的人全撵走了,往后咱们干活,能更踏实些了。

  这番雷霆手段,顿时令原本吵吵嚷嚷的朝廷瞬间失声。

  那些之前还指望着贾昌朝和夏竦能扳倒辛缜的人,此刻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贾昌朝和夏竦是何等人物?

  一个是参知政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一个是资深宰执,几起几落,连韩琦和范仲淹都曾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结果呢?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着天子的面,一字一句地写下两份弹章,硬是把这两个在政事堂里盘踞多年的老狐狸给拉下了马。

  弹章递上去不到半个月,贾昌朝和夏竦便灰溜溜地离开了汴京。

  朝堂上下原本还有不少人轻视这个少年盐铁副使,毕竟他平日里待人接物温和谦逊,从不摆上官架子,即便是跟商户谈条件也从不咄咄逼人。

  否则,辛缜明明已经让渡出了那么多利益,把供应商的资格、工程的发包、驿站的运营都分了出去,那些人却依然不满足,还想要更多,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个少年人好欺负。

  若是换了韩琦那样的大臣坐在这个位置上,谁敢这么造次?

  谁敢往韩琦手里塞人?

  谁敢在韩琦的差事上伸手?

  可如今,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郎并不是没有獠牙,他只是不想轻易亮出来罢了。

  而一旦他决定亮出獠牙,其手段之凌厉果决,绝不亚于当年那个一纸弹章扳倒当朝宰执的韩琦。

  甚至,比当年的韩琦更让人胆寒。

  ……

  赵祯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青铜仙鹤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在午后的光影里缓缓变幻着形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韩琦。

  “稚圭,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赵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弃疾今年才十七岁,便已经是盐铁副使、天章阁学士。

  朕自问待他不薄,可朕越是待他不薄,便越是有一样东西放心不下,他的履历。

  此番贾昌朝和夏竦发难,打的旗号便是‘宰相必出州郡’。

  朕虽然把他们贬出去了,可这个理,朕不能不认。

  将来弃疾若是要提拔,一定还会有人拿他在地方上没有任职经历来说事。

  朕总不能每次都把人贬出去,朕得替他把这条路提前堵上。

  朕今日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韩琦沉吟了片刻。

  从赵祯的话里,他听出了这位天子对辛缜那份远超寻常君臣之谊的关切和担忧,赵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怕这些闲话将来真的挡住了辛缜的路。

  韩琦缓缓说道:“陛下的顾虑,臣深以为然。

  从臣的角度来说,让弃疾去地方历练历练,对他本人也是好事。

  地方上的政务与京朝官截然不同,亲民官要直面百姓,要处理赋税、刑狱、水利、治安,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弃疾虽然天资卓绝,但毕竟年少,若能补上这一课,将来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好的履历,本就该地方与京城都有,两样齐全了,往后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赵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叩得更快了些:“你说的这些道理,朕不是不懂。

  可盐铁司现在哪里离得开他?

  发展纲要才刚刚铺开,几十上百个项目都在推进之中,各案主事虽然能干,可真正能把控全局、协调各方的人,只有弃疾一个。

  他要是走了,朕怕这些项目又要回到从前那种各自为政、拖沓推诿的局面。”

  韩琦劝道:“陛下,盐铁司的事,臣也一直在关注。

  纲要推进这几个月,各案的流程已经基本理顺了,主事们也大多上了手。

  何况王尧臣虽然加了参知政事,却仍兼三司使,有他在上头坐镇,弃疾即便离开一段时间,也不至于出大的纰漏。

  倒是弃疾的前程,不宜因为盐铁司的事务而被耽搁。

  趁着眼下朝堂还算安稳,纲要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正是让弃疾去地方积累资历的好时机。

  再过一两年,等纲要全面铺开之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想走也走不了了。”

  赵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韩琦说得在理,也知道韩琦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辛缜考虑。

  以韩琦和辛缜之间那层近乎叔侄的关系,韩琦绝不会害他。

  他靠在御座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稚圭,你说的都在理。

  弃疾确实还年轻,去地方历练几年,也是应有之义。

  可是,朕不年轻了啊。”

  韩琦微微一惊,赶紧说道:“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春秋鼎盛、风华正茂之时,怎么能说这种话?”

  赵祯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帝王哪有长寿的。

  太祖享年五十,太宗五十九,真宗皇帝也不过五十五。

  朕今年已经这个岁数了,又能剩几年?

  朕心里头装着多少事,幽云十六州还在辽国人手里,河西四郡沦陷于西夏,朝廷的税赋虽然这两年有了起色,可冗兵冗官冗费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想做的是中兴之主,是收复故土、廓清寰宇。

  朕需要弃疾,需要他帮朕做成这些事。

  可他若是去了地方,一去便是三五年,朕还能等到他回来吗?

  朕不是不想让他历练,朕是怕时间不够啊。”

  韩琦心中震动,望着赵祯那张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疲惫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跟着赵祯这么多年,君臣之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赵祯极少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套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了,他靠在御座上,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韩琦见他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赵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了殿角那尊香炉。

  韩琦退到殿门口时,赵祯忽然开口道:“等等。”

  韩琦转过身来,便看见赵祯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变得炯炯有神,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韩琦颇为熟悉的光芒,那是这位天子每次灵光乍现、想出某种出人意料的解决之道时特有的神采。

  “弃疾要有地方经验不难。谁说地方经验一定得去地方?在开封府任职不就好了?”

  韩琦愣了愣,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开封府现有的职位。

  他摇了摇头,神色颇为凝重:“陛下,不可。

  开封府通判不过是正六品上的差遣,弃疾如今的本官已是正五品,贴职又是天章阁直学士。

  让一个正五品、带直学士职名的官员去担任通判,在国朝官制下是极不合理的贬降和职名倒挂,本官高于差遣品级两阶以上,便属于严重的政治贬黜。此事万万不可行!”

  赵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朕的意思是,让弃疾去顶王拱辰留下的缺。”

  韩琦愣住了。

  王拱辰升任参知政事之后,权知开封府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开封知府……那可是四入头。

  四入头是什么分量,陛下比臣更清楚,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权知开封府,这四个位置上待过的人,便是公认的宰执备选。

  弃疾才十七岁!嗯,快过年,过了年就是十八岁,可十八岁的开封知府,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

  “朕当然知道那是四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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