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挑一百斤粪尿,踉跄着走在田埂上,压弯了扁担,鞋上沾满粪水,这一百斤里头的氮素,抵不上今天一小把尿素。
古人总结出“薄粪勤施”四个字,与其说是精耕细作的经验之谈,不如说是农家肥浓度太低的无奈,不是不想一次施足,是实在没有那么多粪可挑,也没有那么高的浓度可供一次施足。
北宋肥料多为有机态,施到地里之后还需要经微生物分解才能释放养分,天冷时微生物活动停滞,肥料便几乎不释放。
而现代化肥多为水溶性速效肥,撒进地里遇水即溶,几天内就能让禾苗转绿。
古人讲究“用粪如用药”,那份精准不是建立在高效的基础上,恰恰相反,是建立在肥效缓慢、难以调控的基础上。
这是最根本的差距。
施用北宋的饼肥、粪肥,主要作用是维持地力,防止连作减产,让好田亩产从百余斤提到两三百斤已是极限。
而现代化肥能直接创造产量,一亩水稻从三四百斤提升到一千多斤,靠的就是化肥、农药和种子的配合。
可以说,中国粮食总产从一亿吨到六亿多吨的飞跃,没有化肥是不可能实现的。
当然北宋肥料也并非毫无优点,它含有大量有机质,能改良土壤结构、增强保水保肥能力,这是长期单施化肥容易导致土壤板结所不及的。
古人的肥料,其实是在养地。
而化肥,是直接喂庄稼。
但在当下,在没有合成氨技术、仅有磷肥的情况下,粮食增产的幅度不会是现代式的翻倍奇迹,而更像一场有明确天花板、但足以改变国运的“单腿跳”。
氮肥是庄稼的“主粮”,磷肥是“壮骨粉”,光有磷没有氮,增产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不可能单靠磷肥便翻番。
但哪怕只是三成、五成的增产,对于大宋这个粮食总量本就庞大的农业帝国来说,也足以让无数家庭摆脱青黄不接时的饥馑。
辛缜看完资料,便让人去把负责磷肥试验的吏员叫来。
这吏员姓马,在设案管农事试验已有数年,三酸两碱搞出来之后便被乔正派去专管磷肥的田间试验。
马吏员带着一个老农匆匆赶到值房,站在辛缜面前时两只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后背微微佝偻着,说话都有些磕巴。
辛缜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莫要紧张。
夏收已经结束了,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那磷肥的效果如何?”
马吏员一听是问这个,整个人顿时松弛了下来,脸上的紧张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省副!
这磷肥实在是好用!
属下在汴京西郊农事试验场里专门划了对比田,同样一亩三分地,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一垄施了磷肥,一垄没施,结果施了磷肥的那一垄禾苗分蘖比没施的多了将近一半,穗子抽得又齐又壮,籽粒也饱满。
尤其是在冷浸田和红壤上,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一亩原本只收一石半的冷浸田,施了磷肥之后收到两石三到两石七,增产了五到六成!
长江以南有大量的冷浸田和红黄壤田地,这些地的稻苗容易坐蔸、发红、不抽穗,但只要用了磷肥,这些毛病便去了一大半,收成能追上好田的水平。
而在原有的高产田上,增产虽说没有那么夸张,但也能有个四成上下。
省副,咱们立马推广这磷肥吧!
只要把磷肥送到农户手里,今年下半年就能多收几千万石粮食!”
辛缜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有些喜悦。
冷浸田和红壤上能增产五六成,好田上能增产三四成,这个数字虽然比不上后世那种翻倍式的奇迹,但对于一个每年都有无数农户在青黄不接时饿肚子的时代来说,已经是足以让无数家庭免于饥馑的质变了。
粮食多了,就可以将一部分人从地里解放出来,那些原本只能在几亩薄田上勉强糊口的佃户,如果能多打几成粮食,家里便可能多出一个劳力去工厂做工。
那些原本只能在农忙时给地主帮短工的贫农,如果能多收几石稻谷,便可能攒下一点本钱去做小买卖。
虽说这化肥不能改变农民要承担的赋税,田赋丁口之税依然沉重,但能多产一些粮食,他们手里也能多留下一些,哪怕只是多吃几顿饱饭,也总是好的。
他当即让吏员去通知各案公事到会议室开会。
磷肥的推广不是哪一个案子能单独干成的,这里面涉及磷矿的开采、酸碱的供应、成品的运输、以及最终如何把磷肥送到千家万户的农户手中。
辛缜在会上一项一项地过,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
首先是磷矿的开采与选矿。
京西南路的鲁山、宝丰一带就有现成的磷矿,矿脉品质尚可,开采难度也不算大,由铁案负责组织矿工进行规模化开采,矿石就地粗碎分级。
其次是硫酸的供应。
生产一吨磷肥需要消耗相当数量的浓硫酸,眼下日化厂那边的皂化反应只用了烧碱产能的一小部分,设案必须另外选址新建硫酸工坊,专供磷肥生产,第一批先建四座硫酸窑,两座在鲁山矿区就近利用矿石,两座在汴京西郊集中处理外运矿石。
第三是磷肥厂的建设布局。
辛缜与众人讨论了集中建厂与分散建厂两种方案的优劣,集中建在矿区附近能省下矿石运输成本,但成品肥要往外运。
分散建在各路州府则需要把矿石运出去。
最后辛缜拍了板:重点磷肥厂在鲁山就地建设,汴京保留一个中等规模厂作为技术示范与农事试验配套,各路转运使司可根据本地需要自行申报建厂,磷肥厂所耗硫酸由盐铁司设案统一调配供货。
第四是运输。
鲁山至汴京的京鲁线尚未开工,近期的运输只能靠牛车骡马走旧官道,商税案须与沿途州县协调,保障磷肥运输车辆的优先通行权。
第五是定价,磷肥卖给农户多少钱一石?
辛缜让马吏员当场核算了成本,折合下来每石磷肥的成本大约在五十文上下。
辛缜沉吟片刻,拍板定下了“补贴价”,农户实际到手价定在十文一石,差额由盐铁兴利基金专项补贴。
他解释道,眼下农户对磷肥一无所知,你跟他讲多少道理都不如让他先看到效果,第一批肥半卖半送,等明年夏收时那些用了磷肥的田亩多打出几成粮食,周围四邻八乡亲眼看见了,便不愁他们不主动来买。
初期推广阶段不设利润指标,以铺量为主。
商议定好之后,辛缜又问起农具的研发情况。
他在纲要制定阶段便将农具研发交给了设案与兵案联合推进,主要方向有三:一是对曲辕犁的改进,用更好的洗煤钢取代旧铁打造犁铧,使之更锋利耐用。
二是对水车的改造,眼下大宋的灌溉主要还是靠人力踩踏龙骨水车,需要全劳力才能操作,半劳力如妇女和半大孩子根本踩不动。
三是脱谷机的研发,传统打稻用的是连枷或稻桶摔打,不仅极累人,而且损耗大,稻粒在反复摔打下破裂损耗相当可观。
辛缜一问,负责研发的设案副手立即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报喜的神色。
他这些天憋着一肚子成果,早就等着辛缜问了,此刻被点到名,便迫不及待地逐项汇报起来。
曲辕犁的改进是最早完成的,犁铧换上了洗煤钢锻造的新式铧片之后,锋口更利,耐磨性也大幅提高,试验下来比旧犁铧深耕至少三寸,一头牛能拉动的犁铧尺寸比原来大了将近两成。
这项改造技术难度不算大,难在成本和推广,但眼下有了钢铁产能的支撑,大规模量产便有了可能。
更让在座众人兴奋的是接下来的两样新东西。
设案副手拿起一张图纸铺在辛缜面前,上面画着一架水车的结构图,与传统的龙骨水车大不相同,车架上安装了一个大木轮,轮轴两端各装着一个曲柄,曲柄上连着木连杆,连杆另一头接到一个踏板杠杆上。
人不需要站着用手臂摇动转轮,只需坐在椅子上用双腿交替踩动踏板,踏板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曲柄,曲柄便带动大木轮旋转,木轮驱动龙骨链带将水从低处翻到高处。
这套曲柄连杆机构的设计草图是辛缜数月前随手画的,设案的工匠们拿到之后反复琢磨,用木料和铸铁件打了几版样机,终于把传动比调到了最省力的范围。
“用这个,妇女和半大孩子也能轻松踩着提水,一天下来腿不酸腰不疼。
省副您说的‘让半劳力也能参与灌溉’,下官做到了!”
更绝的是脱谷机,设案副手又铺开另一张图纸,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铁木结构机器。
机器核心是一个带齿的铁皮滚筒,滚筒轴两头各装着一个曲柄,外面套着一个铸铁飞轮。
操作时人手摇柄,飞轮靠惯性转动,滚筒便飞速旋转。
人只需坐在机器前,手摇曲柄,另一只手将割下的稻把喂进滚筒口,铁齿便飞快地将谷粒从稻穗上梳落下来。
设案副手说着又从桌下拎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铸铁齿轮和两指粗的钢缆,这是绞盘式河泥挖掘器的核心部件。
这套装置由一个铸铁齿轮组、滑轮和钢缆组成,安装在一条加固过的木船上。
操作时人或牲畜摇动绞盘,通过齿轮组放大力量,钢缆牵引一只重型铸铁抓斗直沉河底,抓斗在河底合拢后兜满河泥,再由绞盘拉回水面。
有了高炉钢和铸铁齿轮,这些承力部件的强度和耐磨性终于不再是瓶颈。
他双手比划着描述道,寒冬腊月里农民再也不用脱了裤子下到冰冷的河水中去罱泥了,只需站在船上摇动绞盘,抓斗便能替他完成最苦最累的活计。
河泥是天然的氮肥来源,罱泥效率数十倍地提升意味着氮肥来源成倍增加,与磷肥配合施用,便是氮磷双全,粮食增产的空间又往上拔了一截。
辛缜听完之后也是大喜。
这三样东西加上磷肥,恰好在肥料和农具两个方向上同时发力,彼此之间还能形成配合,水车和河泥挖掘器解决了灌溉和肥料来源的问题,磷肥提高了土地的产出效率,脱谷机则降低了收获的劳动强度,让农民能在同样的农时里处理更多的粮食。
有了这些,粮食产量能在短期内有一个显著的提升,而农民也能从那些最繁重、最摧残身体的农活中解脱出一部分。
农闲时候他们便可以更多地参与到工业建设中来,修路、开矿、建厂,用农闲时的劳动力换取额外的收入,贴补家用。
如此,工业与农业之间便不再是单向的挤压,而是开始形成互补。
辛缜马不停蹄,当场便在各案公事面前将落实任务逐一分配了下去。
铁案负责扩大磷矿开采规模,限期三个月内将鲁山矿区的月产量翻一番。
设案负责在鲁山矿区就近建设磷肥厂,同时配合各路转运使司做好建厂规划。
兵案继续推进新式农具的批量生产,先把飞轮打谷机和脚踏水车的样机各做一百台分发到各路转运使司。
都盐案与茶案负责从盐铁兴利基金中划拨专款设立农业专项补贴。
把这些事一一交代清楚之后,辛缜又着重提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落地环节。
第一个是磷肥如何真正送到农户手中。
这不是把货往县衙一卸便算完事。
大宋的基层市场是以墟市和草市为核心的,散布在各乡各里,不像州县城池那么集中。
如果磷肥只放在县城仓库里,偏远村落的农户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岭来挑,他们走一趟县城来回便要一整天,谁家能丢下农活跑这么远?
所以磷肥的分发必须靠各路转运使司把货配送到各墟市的指定铺面,再由铺面向周边村落零售。
这中间涉及的仓储、运输、铺面协调,每一步都需要专人盯着,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度系统是做不成的。
第二个是新式农具如何让农户买得起又愿意用。
辛缜心里清楚,农户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从来不是“好东西自然有人买”那么简单。
恰恰相反,大多数农户保守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是你告诉他这东西省力好用他就会掏钱的。
他一年到头手里就那么几个铜板,买错了便是全家饿肚子,谁敢拿一年的收成去赌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大宋的农户,尤其是佃户和贫农,手里根本没有闲钱。
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纳了税之后所剩无几,连买盐都要精打细算,哪来的余钱去购置新式农具?
若是按市场价卖,飞轮打谷机少说也要两三贯钱,脚踏水车更要四五贯,这对于一户普通佃农来说便是天文数字。
所以在推广初期,必须加大补贴力度,靠行政力量把农具的价格压到农户敢掏钱的水平,同时在各路设立示范点,让农户亲眼看到新农具的效果。
辛缜提出,盐铁司要对农业进行大力度的补贴,用肥皂、钢铁、青云车等工业项目的盈利,来反哺农具与磷肥的推广。
他算了一笔账:日化厂高端香皂年入百万贯只是起步,青云车和水泥的利润更是源源不断,盐铁兴利基金的规模正在快速膨胀。
从这些工业利润中每年至少拨出两百万贯,专项用于农业补贴,磷肥的售价补贴、新式农具的价格补贴、各州县示范田的推广经费。
各案公事对这个数字虽有微词,有人低声嘀咕说这么多银子砸进农业里头一时半会见不到回头钱,不如多投几个青云车和香皂那样的快钱项目。
但辛缜的态度极为坚定,工业是快钱,农业是慢钱,可慢钱才是根基。
盐铁司纲要里之所以把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列在最前面,就是因为农业不稳,其他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建塔。
经过这大半年的共事,各案公事对辛缜的能力和判断力已经心悦诚服,虽有疑虑,终究没有人站出来阻拦。